“奇愛博士”沙丹 慾望與傷懷交織的哀樂中年丨自媒體

南方人物週刊張宇欣2017-04-29 01:34:54


越來越實用主義,又越來越容易傷春悲秋。



4月23日,第七屆北京國際節閉幕。


兩週的時間裡,影迷們從安東尼奧尼看到是枝裕和,從伍迪·艾倫看到庫斯圖裡卡。他們為今年的北影節貢獻了好幾項紀錄:售票1分鐘票房突破100萬,預售票房突破600萬……背後,作為中國電影的節目策劃,沙丹連續三年負責了北影節的策展工作。


選片、排片、宣傳,策展很累。早上8點到夜裡兩三點,沙丹和同事們都窩在辦公室,這是電影節前最後兩週的常態。去年的16天影展中,他做了60場片前講解,不少影迷仍清楚記得他的“烏龍”:


塔可夫斯基的《犧牲》放映前,由於太累,記混場次,沙丹上臺洋洋灑灑講了半天《洛克兄弟》,“到最後一節大家受不了的時候,開始大喊‘不是放映《洛可兄弟》!’‘是《犧牲》!’”沙丹窩在辦公室的椅背裡,閉眼,一副北京癱的姿勢。講到此處,他突然直起脊背、壓著嗓子模擬當時的情景。“我在上頭也一臉懵逼,全場鬨堂大笑。還是可以的,不要怕。‘我現在給大家講講《犧牲》。’觀眾又笑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短暫地休息片刻。



“小西天之狼”


北京新街口外大街的某個岔口,立著一個牌坊,上書“小西天”三個字。到秋天,這裡會被道旁銀杏部分遮蓋。往裡拐進文慧園路,會經過中國電影資料館,那是北京影迷的“聖地”。


這是沙丹工作了十年的地方。影迷更熟悉的是網上的“奇愛博士”,一個以夏夢劇照為頭像、有14萬微博粉絲的“大V”。沙丹本人膚白,微胖,架一副眼鏡,常年蓄著不短的頭髮,笑眯眯。中國戲劇學院教師、沙丹的好友尹珊珊,稱呼他為“電影資料館吉祥物”“小西天之狼”。


他的職務是中國電影資料館事業發展部副處長,日常工作之一,是給資料館藝術影院做節目策劃,然後不遺餘力地用微博和公眾號宣傳。


這個傳統由來已久。時光網出來的時候,沙丹託人發佈每月放映活動,再把帖子複製粘貼到資料館周邊高校的論壇;豆瓣火了,他每天在影迷建立的“文慧園路三號”小組裡“忽悠”,後又建立同名小站發佈放映信息。


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李洋(網名“大旗虎皮”)評價,沙丹很懂宣傳:“格外用心地做推廣,措辭拿捏得恰到好處。誇張,但有分寸;幽默,卻不令人討厭。”


“我經常說‘絕贊’、‘不看你就虧啦’、‘這片好看,你懂的’。”沙丹邊總結邊笑,“這都是套路。但你看完之後覺得還是可以的,對不對?”他把《哀樂中年》列為百年華語電影第一,說《太太萬歲》“絕對堪稱百年中國喜劇電影的第一神品”。去年這兩部電影在資料館六百餘人的大廳放映,均為滿場。


沙丹的“拋頭露面”大概始於2011年開始的片前講解,這個傳統始於法國電影資料館創始人亨利·朗格盧瓦。主流觀眾愛看外國電影,資料館決定突出國片講解,做成延伸性社交服務,讓觀眾可以少花錢、看好片,還能獲得知識,“以此強化對中國電影的熱愛。”


李洋認為,沙丹是個電影的擺渡人,“在迷戀電影和電影傳播之間保持著很好的平衡。”


“能說。”沙丹對自己這點很滿意。他說話語速極快,是“不著四六的逗逼風”,“比同年出生的Magasa和桃姐都強。”他比較,桃桃林林(電影自媒體“桃桃淘電影”創始人)“比較冷幽默”;他第一次見駱晉(網名“Magasa”,電影雜誌《虹膜》主編)時,後者坐著吃了一頓飯,和他一句話沒說。而他,“能夠把專業性的東西用相對有趣、鮮活的語調給大家表現出來。”


學生時期的他不健談。他中學成績不錯,就讀於“學霸學校”徐州一中。高中時,本地和臨近幾個縣的尖子生紛紛湧入,他排到了二三十名。那屆高考,班上“一群清華北大”,他考進了北京廣播學院,全班倒數第九,好幾年倍感壓力:“高一物理不好,一直很受壓抑;到了可以不學物理的時候,數學不好;可以不學數學的時候,英語不好。”一直到大學本科的尾聲,他專業上開竅了,“感覺好像有了一定的信心,不斷地膨脹啊,最終變成一個相對比較能說的(人)。”


2007年,沙丹在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讀完研究生,課餘寫影評,胡謅了個網名“奇愛博士”;畢業後,留在位於同一地址的資料館工作,陰差陽錯地來到了經營管理部門而非專注做研究(這曾令他很長時間內有些“小鬱悶”),寫十二五規劃,做供片諮詢,對象包括“領導幹部、基層職工、北太平莊社區的居民”。


很多人都記得2012年的聖誕,人們在大雪中排隊買票看《黃金三鏢客》的盛況。資料館重磅影展年年遞增,沙丹家中的客廳牆上還掛著一幅“周璇逝世五十週年紀念”的展映彩頁,那是他策劃的第一個電影回顧展,念念不忘。當時不知誰把票價定了八塊一張,資料館影廳外支了張桌子,沙丹被叫去賣票,手腳忙亂。吳祖光的《莫負青春》放映完,一群大爺大媽把沙丹團團圍住:“小夥子,你倒說說,周璇唱的那首《小小洞房》哪兒去了?”


2007年前,資料館只有週四放映兩場電影;現在,一週三個影廳的放映超過20場。


沙丹得意的一筆是“冷戰與華語電影歷史”,這是他近五年來主要投入精力的研究方向。其中,他梳理1949前夕香港左派影人活動的論文《政治光譜下的文藝變革》,在資料館的一次青年學術評比中獲得了一等獎;基於研究,他配套策展過香港銀都60週年電影回顧展和夏夢專題展、紅線女紀念展。駱晉覺得,能結合學術研究和電影策展這兩個身份,在中國,“沙丹應該是惟一一個。”


不少策展故事被沙丹寫進了去年出版的《幕味》裡。這個書名來自民國女性文化刊物《玲瓏》,收錄的文章寫於2009年後,半是學術期刊上發表過的論文,半是他工作之餘的陸續創作。


很多資料來自於他收藏的老電影雜誌和老檔案。“甚至無法自拔,經常拿著剛剛競拍到的民國雜誌向我們顯擺。”李洋這麼形容沙丹的痴迷程度。


《幕味》的出版適逢資料館藝術影院開放20週年,他特意挑了和資料館放映有關的文章,附上感性的成長故事。李洋說是“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引到電影史最陡峭的懸崖前”。沙丹表示,這主要是為了讓對早期電影史不感興趣的人也能讀下去。“知識分子總是在研究一些高屋建瓴的東西,但是跟大眾又比較疏遠。”。


中國電影資料館和歌德學院組織的默片配樂活動


沙丹自稱“業餘電影研究者”,只是“把自己當作研究人員去要求”。“現在學術界對我也很好,開研討會經常都會請我,說明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學者,大家給了我認同。”他也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下一直掛著《幕味》的購買鏈接,“哥是網紅,我天天光微信帶著,幾個月時間就賣四千多本。好多人印都印不了這麼多好不好?” 



“葛格”


近十萬微信用戶會收到“文慧園路三號”的推送。這是沙丹個人運作的公眾號,成立了一千多天,最緊剛被網易新聞評為“2017年度態度自媒體”。他每年寫約兩百篇公眾號文章,對公眾自稱“葛格”。


除了資料館的職務,沙丹另一重為人熟知的身份是影評人。“衛西諦”、“大旗虎皮”、“Magasa”等著名民間影評人ID,大多發跡於BBS、西祠衚衕、迷影網;“奇愛博士”出道要晚些,工作後才較為頻繁地發表文字。“我是靠策展起家的,大家都知道我在這個地方,覺得我能說,也挺能寫。”


沙丹(右)策劃王家衛作品回顧展時與導演合影


少年時代,沙丹常光顧徐州的雲龍電影院。他父親認識影院經理,能拿到兌換券。他從小學美術,獲獎不少;拉二胡,拿過江蘇省第二名。報考廣院後,他被調劑到戲劇影視文學專業,音樂美術的底子皆成為他學習電影視聽、激發感性的重要作用力。


2013年的某一天,影評人木衛二對沙丹說:詩歌(圈內人喜歡稱他“沙詩歌”),這有一個新的東西(指微信公眾平臺),你趕緊玩去。


做好公眾號不比搞學術簡單。沙丹時時面對觀眾的互動批評:寫這文章又收錢了吧?“到我們這個份上,你不找片方,片方也來找你,只是說,你要愛惜自己的羽毛。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你能不能在這一天當中,把你的生命分配得更加合理一點?寫一篇就行了,或者說五天寫一篇啊,或者兩週寫一篇,這一天能掙三萬,你這個月吃挺好就行了嘛。”


“片子得好,得保持自己的觀點。”沙丹自認最好的公號作品之一,是《美人魚》的影片,點擊量近五萬,被香港媒體轉載,引發討論。


他熱愛用標題黨的方式挑逗觀眾,再進行引導,從被動到主動。他總結自己公號的寫作套路是:將學術興趣、影史積澱融入鮮活的電影文本,“產生全新的內容”。


去年夏天看完《封神傳奇》,沙丹發了個朋友圈,說“還蠻好看的”。他覺得一般評論者缺乏把文本放在類型電影歷史座標系中分析的能力。片中,紂王軍隊進攻西岐,動用了《星球大戰》般的火炮戰船,恰似“原初中國魔幻電影的還魂術”。“《封神傳奇》當中確實體現了一些元電影思維。大家都在吐槽這電影,你還在吐槽,你就找不到屬於自己的特色,把你自己作為學者的身份、能力泯滅掉了,在我看來是不妥的。我們作為體制內的知識分子,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不能把地盤完完全全地讓給自己的好基友。”推文裡,他指向了電影繼承的古裝粵語片傳統和神魔片傳統。


不少讀者說沙丹寫文章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挺認可自己公號寫作的嘗試,“能夠有一點點讓你去開拓腦洞的地方。”


沙丹曾是狂熱的理論愛好者,讀研時常到國家圖書館複印各種外文書籍,寫文章佶屈聱牙,“碩士畢業論文,好多老師都沒看明白,現在我自己都不太看得明白了。”


“做一個nice的‘葛格’啊,我們需要的是通過平等的交流。不管這個平等是我故意的,把身子彎下來一點也好——是不是技巧性的一種表演,我不知道,但是大家沒有把我看作是一個國家單位的官僚,而是一個可愛的平易近人的‘葛格’,就達到了自己的要求了。”


《幕味》的選文全部關於中國電影。“這本書我覺得我拿給老外看,一點不害怕。就像理論一樣,你對外國的那些理論是沒有發言權的,你只能亦步亦趨,也沒法真正發出自己的聲音,實現自己所謂的文化主體性。作為策展人士,我對中國電影才有真正的發言權。”


“我經常說,我這個人如果是比較厲害的話,是因為我的平衡性和綜合性,可能在全國的這些影評人當中算是較好的一類。我可以做幹部,也可以做知識分子,也可以做一個逗逼網紅。我可以寫論文,寫書給教授看,給老外看,也可以給普通公眾看,給影迷看。實際上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可能就像自己的性格一樣,都是要做一個平衡,然後力求在官方和民間之間找到一條路。”


“能讓自己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相對來說做到了, 覺得還可以。”他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傷春悲秋


現在,沙丹一方面“把單位的工作力爭做好,提升我們的工作效率,服務能力”;除了出論文集、寫公眾號,他還發起知乎Live、參加直播、策劃視頻。是主動擁抱的姿態,一點兒不怵。雖然“這裡頭無時無刻還有各種各樣的衝突啊、挑戰啊,需要去不斷克服”。


沙丹把這一切成果歸結於,“慾望過多,對名和利都很感興趣,所以做了自己幾乎可以做的所有事情。”


李洋給《幕味》寫序,將沙丹與亨利·朗格盧瓦相提並論——後者拿過奧斯卡終身成就獎,把法國電影資料館變成了“迷影人的神廟”。沙丹說這是過高的讚譽,不過他目前的理想狀態是能成為一個單純的策展人,一個傑出的學者,既不用兼任大量行政管理工作,又要是“有一定權力的,有話語權的,powerful的”。就策展而言,他承認,自己“本身條件就可以”,而且依託了全中國最好的電影資源,這是民間迷影人士無法相較的。


微博和個人公眾號裡,“奇愛博士”永遠精力旺盛,“技術性處理啊,人格性面具啊。”沙丹工作十年,胖了40斤,想減肥,未果;身體差,易困。“40斤天天都在身上甩來甩去,負擔挺大的。我日日北京癱啊,天天就渙散,跟葛優一樣。我們這種人對生活了無生趣。”他每天12點就要睡覺,揪揪自己的肚皮,“你看肚子胖的。”


說起“被更多的行政事務束縛的兩年”,沙丹五味雜陳。“你既然在這個位置上,當然有好處,更要有責任心,不能說幹自己想幹的事情。有很多事情是你不喜歡的,但還是需要去做。”


“生活本身對於我們這個年齡的人來講,既是富足的,也是疲憊的。”電影讓沙丹“生活變得稍微快樂一點”。


前年起,沙丹、李洋、駱晉等人重拾迷影網時期的打分制,聯合民間影評人和電影學者,對院線電影評分。“年紀大了之後,就不再是一個純粹理想主義的人,希望自己用一種實用的方法去和這個社會發生聯繫,發出點自己的聲音。”


他是這群人中的“nice帝”。電影《新娘大作戰》在“影向標”中平均分為2.2,沙丹打了7分。這部倪妮和Angelababy主演的平庸商業片請了馮紹峰和黃曉明客串。片尾,倪妮在婚姻殿堂宣誓,馮紹峰扮演神父。沙丹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二人在現實中分手的遺憾情境:“‘假如啊,假如……’電影是皆大歡喜的結局。這個段落有可能是在他們倆還沒分的時候就已經拍出來了,為了藉著兩個男朋友去提升一下這個電影的人氣,但是在我們看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分開了,產生了異樣的化學作用。真實和虛幻的銀幕內外,讓你浮想聯翩,特別想,假如,假如……假如這兩人在一起了。”


沙丹愈發容易被電影中“發乎情的處理”打動。“就在那個時候,我感受到了我,而不是一個北京癱,在這兒看一個好萊塢雞肋一般的大片,‘叭叭叭’打,打完之後走了。我不是說這片子本身怎麼樣,只是觸動了我,我是一個學者,我也是一個很隨心的人,你知道嗎……一個電影能不能打動我是非常重要的。”


去年11月,他滿35歲,自陳已經到了“哀樂中年”。《哀樂中年》是他最喜愛的華語電影,他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心態,“那裡面的中年指的其實是50歲的人啊。但是我們三十而不立,獲取到很多東西,有很多東西又失去。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時間,失去了非常多的快樂的事情。自己被很多很多的東西所捆綁,被很多很多欲望所籠罩。然後在各種各樣的慾望當中又無法自拔。”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實用主義,“人際關係的處理也變得越來越老到,身上的那些針針刺刺,那些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也變得越來越少。”


沙丹說,他“失夢”了。他看電影經常感傷。“傷春悲秋。天天感慨,感慨時間流逝,生命的青春不再。”


2014年4月,資料館放映了全新修復版的《神女》。沙丹此前多次看過《神女》,但望著銀幕上阮玲玉那“修復一新的、光輝聖潔的臉龐”,他整個人突然止不住淚流滿面。


實習記者 張宇欣

編輯 鄭廷鑫 rwzkwenhu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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