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 | 張楚

收穫張楚2017-05-14 22:46:46

[十幾年前寫的一篇隨筆。。]


又是母親節了,想想長這麼大,從來沒有給母親送過禮物。在印象裡,這個貧農出身的女人就好像一尊青銅雕像,剛毅,果敢,是電影裡那種女強人的樣子。從我記事開始便是短頭髮,硬硬的,鐵絲一樣。印象裡深刻的是76年大地震,她懷著弟弟,住在地震棚裡,黑夜裡下暴雨,由於地震棚短小,她的小腿和腳踝被雨淋了一宿,第二天起來,腿都腫了,她揹著我,去餵豬圈裡的那頭約客豬。我趴在她的脊背上。她的後背寬廣而溫暖,我彷彿能感覺到她的心臟跳動的聲音。

 

印象裡她總是打我。也許那時心情不好,父親在北京當兵,一年探家一次,她和奶奶的關係也不好。而像我那麼倔強任性和蠻橫的,天底下大概也少見。記得那陣我剛學會罵人,她用細長的圍巾把我吊在房樑上,手裡拿著笤帚,抽我,我不停地罵她,她不停地打我,後來大抵手累了,她解下我,緊緊地摟著我。後來出了屋子,她揹著我,順著梯子爬上屋脊,拾掇囤子裡的苞米。我這時才大聲哭起來,她手裡攥著苞米盯著我,她沒有走過來親我,或者幫我擦眼淚,她只是那麼盯著我,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小時候覺得像候鳥,我們一直不停地遷移。以北京為起點,我們一次次地搬家。經常是,新家的地理位置剛剛熟悉,我們又要出發了。總是有未知的地方在等待著我們,等著我們把房間溫暖起來,然後冷漠地離開。可是每到一處新家,她總是發揮一個鄉村女人的理家才能,將狹窄的空間佈置的得當而乾淨。在大同時,父親在山溝裡當營長,山溝裡沒有小學三年級,於是把我託養在城裡的老鄉家。這個老鄉家有三個兒子,算上我是第四個。在我印象裡,老大和老二都脾氣火爆,經常吵架,有時候互相拿著菜刀和剪子對峙。他們對我很好,但我還是想家。每個禮拜六,父親都派一個會武術的河南兵,騎著自行車,跑一百多裡地,接我回家。穿過黃土高原溝壑縱橫的山路,我總是盼望著營房儘快出現在我眼前。當部隊整齊的平房閃現在我眼前時,她也總是出現了。她繫著紗巾,靠著一棵樹,等我。就那麼著等我。看到我,她就轉了身子,往前走幾步,我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去拉她的手。她的手總是那麼暖。手心裡是粗糙的繭花。

 

初中考高中時,我沒考上重點高中。在我看來這是丟人的事情,那陣子我最想的便是自殺。我天生便是個喜歡自己感動自己的人,長大後我知道這是種卑賤的品質。那時我幻想著等她下班時,我從二樓頂上如鳥一樣飛下來,匍匐到水泥地板上,從鼻子和耳朵裡流出黑色的血,然後她趴在我身上,號啕大哭,我就歪頭死了,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可她沒給過我這樣的機會。黃昏下班時,她看著樓頂上的我,總是嚴厲地說,你下來!摔下來怎麼辦!我就悻悻地順著梯手下來,然後,幫她擇菜做飯。那時候我悲傷地想,我怎麼有這麼個如此麻木不仁的母親?我懷疑我是不是喝著她羊水長大的一個胚胎。

 

高中時,有女孩子找我玩,她總是高興地為我們洗蘋果。等人家走後,她就狐疑地審訊我,這孩子是哪裡的?父母是做什麼的?學習好嗎?是班裡的幹部嗎?有一次她洗衣服,發現了一封所謂的情書。其實不是我的情書,是一個和我要好的女孩託我送給另一個男生的。然後,她拿著情書去找那個女孩,她和女孩懇談了一個多小時,請求人家放過我。“他要考大學的,他和你不一樣的。”後果可以想象,女孩再也沒搭理過我。她在維護所謂的兒子的利益時,對別人造成的傷害,並沒有清醒地意識到。她也沒意識到,我在整個青春期最憎恨的一個人便是她。有次我們吵了起來,“你就是個巫婆!你是天底下最惡毒的巫婆!”我粗著脖子大聲咒罵她:“又醜又凶的巫婆!”她聽後哇哇地哭起來。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夏日午後,她穿著件旗袍,踉踉蹌蹌下了樓,蹲在院子裡繼續大聲號哭。這是長這麼大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我趴在二樓的陽臺上,看著她的肩膀有頻率地抖動著,心裡是那種無比的暢快。

 

我還不喜歡我洗頭髮的時候,她不停地指手畫腳。洗頭這麼簡單的事情,她也圍繞在我身邊,一會說洗頭膏放多了,一會說放少了,一會說耳朵後面沒洗到,一會說再洗一水吧,脖子上好多泡沫呢。有那麼一回我煩透了,對她說,我都20歲了,這樣的小事您就別操心了,乾不乾淨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沒關。半晌她緩緩地說:“是的,你大了,不需要我在小事上提醒……”她轉了身去給我倒水,我聽到她說,“等我哪天死了……你就再聽不到我嘮叨了。”我透過水淋淋的頭髮打量著她。在燈光下,她眼角的皺紋金絲菊一樣伸展著,頭髮連根都白了。我,竟沒發現,她已經真的衰老了。

 

我的第一個女兒夭折時,我們去埋葬。孩子早誕生了四個月,生下來只活了十分鐘……她把孩子用青稞紙裹得嚴嚴實實。我拿著柄鍬跟在她身後,太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郊區的一處麥田旁邊,她讓我挖坑。我的眼淚一直憋著,我不敢看那個孩子,可是又想看。這時她說,我去買點東西,你先挖。記得那時麥子都熟了,黃色的麥浪很香。我開始哭起來,眼睛什麼都看不到了,可是我不敢出聲音。麥田旁邊是公路,不時有汽車和行人來來往往。後來她回來了,塞我給一盒香菸,她說,你抽吧,不用忌菸了,抽吧。咱們家沒福氣留住孩子,是因為孩子去天那邊享福了。孩子會很快忘了你的,你也忘了她吧。

我看著她,她很嚴肅地盯著我。像盯著小時候的我那樣盯著我。她越來越老了。她60歲了。這時她拍拍我的肩膀說,你別給我哭,你要是個老爺們就別給我哭。你這麼小,還有的是機會。

 

有時候我經常在夢中夢到她死了。她躺在地上,小動物一樣。我就那麼著哭醒,深夜冷身而起,點上一根香菸,格外地想她。她和父親住在另一處房子裡,雖然不是很遠,但我也不是常去看望他們。她每天都給我電話,叮囑我吃早餐,叮囑我拖地板,叮囑我晚上別熬夜,叮囑我單位的考試一定要考好,叮囑我冰箱裡的餃子超過三個月了別吃了,叮囑我最近流感嚴重先吃點板藍根,叮囑我,要有點精神,別頹廢。她說:“說了,人是要有點精神的。”作為一名曾經的鄉村女民兵隊長,毛主席是她年輕時的偶像,等她60歲了,仍然是她的偶像,她把偶像的話傳授給我,以一種平常的口吻和普通的方式。在她看來,這個社會變化這麼快,她希望我永遠像虛擬的革命者一樣,去和這個世界搏擊,並且能狠狠地給這個世界幾記勾拳。

 

很小的時候聽羅大佑的歌,有首叫《鄉愁四韻》,本來是余光中的詩。有一段是這麼寫的:給我一朵啊/臘梅香/那母親一樣的臘梅香/那母親的芬芳是鄉土的芬芳/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年少輕狂時吟哦它,也只是緣於青春矯揉造作的感傷,現在鬍子長了,皺紋有了,對這歌的感受竟也不同起來。我現在就在聽著這首歌曲,打下了這首獻給母親的文章。這是二十多年來獻給母親唯一的禮物了。

 

                                                        2002年春

作家張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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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收穫》

2017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心靈外史/石一楓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 /黃永玉

中篇小說

第三把手/王手

失蹤表演/棉棉

短篇小說  

街上的耳朵/鍾求是  

卡瓦薩基/王嘯峰  

白鳥/雙雪濤

他們走向戰場   

沙灘上再不見女郎/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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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稠密有感的真相/唐諾

夜短夢長  

奇數:三部命運電視劇/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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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婷:我要回到人群裡去/陳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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