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平•燕居夏亦佳 | 張恨水

收穫張恨水2017-05-26 05:19:37

【來源:鳳凰文化,5月18日,是張恨水先生誕辰122週年】


五月的

文 | 張恨水

 

能夠代表東方建築美的城市,在世界上,除了北平,恐怕難找第二處了。描寫北平的文字,由國文到外國文,由元代到今日,那是太多了,要把這些文字抄寫下來,隨便也可以出百萬言的專書。現在要說北平,那真是一部二十四史,無從說起。

 

若寫北平的人物,就以目前而論,由文藝到科學,由最崇高的學者到雕蟲小技的絕世能手,這個城圈子裡,也俯拾即是,要一一介紹,也是不可能。北平這個城,特別能吸收有學問、有技巧的人才,寧可在北平為靜止得到生活無告的程度,他們不肯離開。不要名,也不要錢,就是這樣窮困著下去。這實在是件怪事。你又叫我寫哪一位才讓圈子裡的人過癮呢?

  

靜的不好寫,動的也不好寫,現在是五月(舊的歷法是四月),我們還是寫點五月的眼前景物吧。北平的五月,那是一年裡的黃金時代。任何樹木,都發生了嫩綠的葉子,處處是地。賣芍藥花的擔子,天天擺在十字街頭。

 

開著其白如雪的花,在綠葉上一球球的頂著。街,人家院落裡,隨處可見。柳絮飄著雪花,在冷靜的衚衕裡飛。棗樹也開花了;在人家的白粉牆頭,送出蘭花的香味。北平春季多風,但到五月,風季就過去了(今年春季無風)。市民開始穿起夾衣,在不暖的陽光裡走。北平的公園,既多又大。只要你有工夫,花不成其為數目的票價,亦可以在錦天鋪地、雕欄玉砌的地方消磨一半天。

 

照著上面所談,這範圍還是太廣,像看《四庫全書》一樣。雖然只成個提要,也覺得應接不暇。讓我來縮小範圍,只談一箇中人之家吧。北平的房子,大概都是四合院。這個院子,就可以雄視全國建築。洋樓帶花園,這是最令人羨慕的新式住房。可是在北平人看來,那太不算一回事了。

 

北平所謂大宅門,哪家不是七八上下十個院子?哪個院子裡不是花果扶疏?這且不談,就是中產之家,除了大院一個,總還有一兩個小院相配合。這些院子裡,除了石榴樹、金魚缸,到了春深,家家由屋度過寒冬搬出來。而院子裡的樹木,如丁香、西府海棠、藤蘿架、葡萄架、垂柳、洋槐、刺槐、棗樹、榆樹、山桃、珍珠梅、榆葉梅,也都成人家普通的栽植物,這時,都次第的開過花了。尤其槐樹,不分大街小巷,不分何種人家,到處都栽著有。在五月裡,你如登景山之巔,對北平作個鳥瞰,你就看到北平市房全參差在綠海里。這綠海大部分就是槐樹造成的。

 

洋槐傳到北平,似乎不出五十年,所以這類樹,樹木雖也有高到五六丈的,都是樹幹還不十分粗。刺槐卻是北平的土產,樹兜可以合抱,而樹身高到十丈的,那也很是平常。洋槐是樹葉子一綠就開花,正在五月,花是成球的開著,串子不長,遠望有些像南方的白繡球。刺槐是七月開花,都是一串串有刺,像藤蘿(南方叫紫藤)。不過是白色的而已。洋槐香濃,刺槐不大香,所以五月裡草綠油油的季節,洋槐開花,最是湊趣。

  

在一箇中等人家,正院子裡可能就有一兩株槐樹,或者是一兩株棗樹。尤其是城北,棗樹逐家都有,這是“早子”的諧音,取一個吉利。在五月裡,下過一回雨,槐葉已在院子裡著上一片綠蔭。白色的洋槐花在綠枝上堆著雪球,太陽照著,非常的好看。棗子花是看不見的,淡綠色,和小葉的顏色同樣,而且它又極小,只比芝麻大些,所以隨便看不見。可是它那種蘭蕙之香,在風停日午的時候,在月明如晝的時候,把滿院子都浸潤在幽靜淡雅的境界。

 

假使這人家有些盆景(必然有),石榴花開著火星樣的紅點,夾竹桃開著粉紅的桃花瓣,在上下皆綠的環境中,這幾點紅色,嬌豔絕倫。北平人又愛隨地種草本的花籽,這時大小花秧全都在院子裡拔地而出,一寸到幾寸長的不等,全表示了欣欣向榮的樣子。北平的屋子,對院子的一方面,照例下層是土牆,高二三尺,中層是大玻璃窗,玻璃大得像百貨店的貨窗相等,上層才是花格活窗。桌子靠牆,總是在大玻璃窗下。主人翁若是讀書伏案寫字,一望玻璃窗外的綠色,映人眉宇,那實在是含有詩情畫意的。而且這樣的點綴,並不花費主人什麼錢的。

 

北平這個地方,實在適宜於綠樹的點綴,而綠樹能亭亭如蓋的,又莫過於槐樹。在東西長安街,故宮的黃瓦紅牆,配上那一碧千株的槐林,簡直就是一幅彩畫。在古老的衚衕裡,四五株高槐,映帶著平正的土路,低矮的粉牆。行人很少,在白天就覺得其意幽深,更無論月下了。在寬平的馬路上,如南、北池子,如南、北長街,兩邊槐樹整齊劃一,連續不斷,有三四里之長,遠遠望去,簡直是一條綠街。

 

在古廟門口,紅色的牆,半圓的門,幾株大槐樹在廟外擁立,把低矮的廟整個罩在綠蔭下,那情調是肅穆典雅的。在偉大的公署門口,槐樹分立在廣場兩邊,好像排列著偉大的儀仗,又加重了幾分雄壯之氣。太多了,我不能把她一一介紹出來,有人說五月的北平是碧槐的城市,那卻是一點沒有誇張。

 

當承平之時,北平人所謂“好年頭兒”。在這個日子,也正是故都人士最悠閒舒適的日子。在綠蔭滿街的當兒,賣芍藥花的平頭車子整車的花蕾推了過去。賣冷食的擔子,在幽靜的衚衕裡叮噹作響,敲著冰盞兒,這很表示這裡一切的安定與閒靜。渤海來的海味,如黃花魚、對蝦,放在冰塊上賣,已是別有風趣。又如乳油楊梅、蜜餞櫻桃、藤蘿餅、玫瑰糕,吃起來還帶些詩意。

  

公園裡綠葉如蓋,三海中水碧如油,隨處都是令人享受的地方。但是這一些,我不能、也不願往下寫。現在,這裡是鄰近炮火邊沿,南方人來說這裡是第一線了。北方人吃的麵粉,三百多萬元一袋;南方人吃的米,賣八萬多元一斤。窮人固然是朝不保夕,中產之家雖改吃糙粉度日,也不知道這糙糧允許吃多久。街上的槐樹雖然還是碧淨如前,但已失去了一切悠閒的點綴。人家院子裡,雖是不花錢的庭樹,還依然送了綠蔭來,這綠蔭在人家不是幽麗,乃是悽悽慘慘的象徵。誰實為之?孰令致之?我們也就無從問人。《阿房宮賦》前段寫得那樣富麗,後面接著是一嘆:“秦人不自哀!”現在的北平人,倒不是不自哀,其如他們衷亦無益何!

 

好一座富於東方美的大城市呀,他整個兒在戰慄!好一座千年文化的結晶呀,他不斷的在枯萎!呼籲於上天,上天無言;呼籲於人類,人類搖頭。其奈之何!


燕居夏亦佳

文 | 張恨水

 


到了陽曆七月,在重慶真有流火之感。現在雖已踏進了八月,秋老虎虎視眈眈,說話就來,真有點談熱色變,咱們一回想到了北平,那就覺得當年久住在那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不用說逛三海上公園,那裡簡直沒有夏天。就說你在府上吧,大四合院裡,槐樹碧油油的,在屋頂上撐著一把大涼傘兒,那就夠清涼。不必高攀,就憑咱們拿筆桿兒的朋友,院子裡也少不了石榴盆景金魚缸。這日子石榴結著酒杯那麼大,盆裡荷葉伸出來兩三尺高,撐著盆大的綠葉兒,四圍配上大小七八盆草木花兒,什麼顏色都有,統共不會要你花上兩元錢,院子裡白粉牆下,就很有個意思。你若是擺得久了,賣花兒的,逐日會到衚衕裡來吆喚,換上一批就得啦。小書房門口,垂上一幅竹簾兒,窗戶上糊著五六枚一尺的冷布,既透風,屋子裡可飛不進來一隻蒼蠅。花上這麼兩毛錢,買上兩三把玉簪花紅白晚香玉,向書桌上花瓶子一插,足香個兩三天。屋夾角里,放上一隻綠漆的洋鐵冰箱,連紅漆木架在內,只花兩三元錢。每月再花一元五角錢,每日有送天然冰的,搬著四五斤重一塊的大冰塊,帶了北冰洋的寒氣,送進這冰箱。若是愛吃水果的朋友,花一二毛錢,把虎拉車(蘋果之一種,小的)大花紅,脆甜瓜之類,放在冰箱裡鎮一鎮,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拿出來,又涼又脆又甜。再不然,買幾大枚酸梅,五分錢白糖,煮上一大壺酸梅湯,向冰箱裡一鎮,到了兩三點鐘,槐樹上知了兒叫得正酣,不用午睡啦,取出湯來,一個人一碗,全家喝他一個“透心兒涼”。

 

北平這兒,一夏也不過有七八天熱上華氏九十度。其餘的日子,屋子裡平均總是華氏八十來度,早晚不用說,只有華氏七十來度。碰巧下上一陣黃昏雨,晚半晌睡覺,就非蓋被不成。所以耍筆桿兒的朋友,在綠蔭蔭的紗窗下,鼻子裡嗅著瓶花香,除了正午,大可穿件小汗衫兒,從容工作。若是喜歡夜生活的朋友,更好,電燈下,晚香玉更香。寫得倦了,恰好衚衕深處唱曲兒的,奏著胡琴弦子鼓板,悠悠而去。掀簾出望,殘月疏星,風露滿天,你還會缺少“煙士披裡純”嗎?

張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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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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