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該不該吃軟飯

羅爾羅爾2017-05-29 11:47:04


1


在銀行做警衛最無趣,每天進出銀行的人數以千計,可他們是衝銀子而不是衝警衛而來的,只有極少數人進門出門時朝我點點頭或者敷衍一笑。而銀行那些年輕漂亮的女職員,都被聰明透頂、咄咄逼人的電腦壓迫得喘不過氣來,根本無暇與我談心。


無所事事,我就自腰間真皮套子裡掏出電警棍,對準辦公桌上的鐵拉手按動機關,“叭叭”地擊出綠色火花。我的前任交班時,曾再三強調此不盈一尺的小玩藝兒的威力,說他的一個老鄉怎樣無意間被電翻在地丟盡了臉面。對此我將信將疑,因為也有人持相反的看法,認為電警棍不過是一種心理戰術,算不得有力的武器,其牛逼程度可能還不如一拳頭。好幾次我想在自己的手指輕輕來一下,以證實這玩藝兒的威力,可考慮到前任的告誡,就打消了這不甚明智的念頭。要是在我老家雙泉井,我可以找一頭滿地亂跑的豬或者老三家衝我亂吠的狗,但深圳的大街上見不到豬,偶爾能見到的寵物狗比人還珍貴,我也不敢亂試。當然,大街上衣冠楚楚的人群中,有些人還不如豬狗,比如小偷。可小偷在其他場合神出鬼沒,卻絕少光顧銀行。這多少有點兒讓我沮喪,沒有小偷,我們做銀行警衛的就像寫在牆壁上的標語一樣無聊。


這天下午,我正玩弄電警棍,突然有人敲響我的辦公桌。我們隊長來查崗,看到我在發呆,就喜歡這麼敲辦公桌。我應聲擡起頭,站在面前的卻是一位黑手套、黑草帽、光芒四射的漂亮小姐,她朝我燦爛一笑,說:“阿sir,借筆用用。”


保安黑制服、大沿帽,腰束武裝帶,看起來很威武,很多人都把保安誤作警察,學香港電影尊稱我們為“阿sir”。


“好說,好說。”我即刻奉上筆,“還要借別的什麼嗎?”


她再笑傾國,“還能借您的椅子坐坐嗎?”


“OK,sit down,please,您願意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我站起身,讓出座位。


她二話不說,坐上我的椅子,全心全意填起匯款單來。低領連衣裙一時關不住裡面的世界,胸罩也懶懶散散,致使風光無邊。匆匆一瞥,我心裡即如火如荼,情知下流,可忍不住又多瞥了一眼。


看她提款上的名字,知道她叫


“胡笳,好漂亮的名字。”我搭訕道。


她頭也不擡,“人更漂亮,是不是?”


“還不錯,”我說,“如果胡小姐你能謙虛一點,就更漂亮了。”


“這叫自知之明,阿sir。”說話間胡笳已填好提款單,站起來,順手把草帽塞在我手上,“勞駕拿一下,阿sir。”說罷徑往櫃檯而去。


拿著這美人們的草帽把玩著,我有點兒想入非非:若能娶得此女為妻,天天為她拿草帽也無所謂的。


胡笳小姐一次提取人民幣20萬元,100元面額20萬不算太多,她的手提袋足可裝下,可因為胡笳沒有預約,銀行沒有特別為她準備,恰恰那天提款的人太多,把現金差不多提空了,銀行湊上一堆10元、20元面額的鈔票,才把胡笳的20萬元湊齊,堆在她面前,就像一堆小山。胡笳一時手足無措,站在大廳角落洗手間門口的兩個男人把看了一眼又一眼。


我翻出幾個垃圾袋,奉上,說:“一點心意,請笑納,胡小姐。”


“多謝,嫁給你一定很幸福,阿sir。”


“哎呀,胡小姐不僅很漂亮,還很有眼光,你敢試一試嗎?”我點著一根物美價廉的“特美思”,美滋滋地深吸一口。


胡笳此時已把滿地亂七八糟的錢塞進了垃圾袋,她擡起頭,撩一下額前亂髮,說:“這個我得問問我媽。”


她娉娉婷婷,提了20萬可愛的銀子,置於自行車前面的菜籃子裡,就要離去。


我追隨到門口,瞄一眼四周,目及處皆不三不四不明身份者,便說:“你最好打電話叫人來接你,你這袋垃圾太可愛了。另外,你別忘了問問你媽。”


“我媽已經死了,阿sir。”說完她格格一笑,偏腿上車。自行車從人行道格登下到非機動車道時,菜籃子裡的垃圾袋差一點跳出來。


我倚門而立,目送芳塵,夕陽下伊人漸去漸遠……


2


我認定此事結局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不簡單。一輛停在荔枝公園門口的摩托車悄然啟動,向靠過去。儘管騎車者戴著頭盔,我還是一眼看穿他的醜惡面目。我操起身邊的掃把,躍出銀行大門。與此同時,摩托車超越胡笳,騎車者左手握車把,右手拎過胡茄自行車菜籃子裡的垃圾袋。胡笳尖叫一聲,連人帶車翻倒在地。


我不顧車來車往,連續翻越馬路上的兩道鐵柵欄, 手持掃把,如當年燕人張冀德長阪坡橫持蛇矛,截住搶劫者。摩托車惡狠狠朝我衝過來,我閃過一邊,掃把橫空一劈,正中搶動者頭盔,摩托車卡進街道中心的鐵柵欄,飛車賊一個跟斗,摔到了馬路另一邊。


電警棍耀武揚威的時候到了,我甩掉掃把和大沿帽,拔出電警棍,再度飛越鐵柵欄,跨騎在飛車賊身上,以電警棍抵住他的脖子,按動機關,電警棍即刻發出可愛的藍色火花。不料,對方並沒有如預期的那樣全身癱軟,兩腿抽搐,口吐白沫,在電警棍的刺激下,反而精神抖擻,一胳膊肘打在我的腰眼上。我後來總結,可能是因為我老是瞎玩,把電警棍玩得電力不足了。


飛車賊爬起來企圖奪路逃竄時,我拉住他的胳膊,使他再次摔倒在地,摔掉了頭盔,我緊握電警棍當石頭,在他的後腦勺上連砸兩下。


以下是警察、保安、人民群眾一擁而上,把膽敢白日搶劫的歹徒捧了個半死,然後,銬了起來。


我把業已砸壞的電警棍鄭重其事塞回到真皮套子裡,順勢揉一揉捱了一胳膊肘的腰眼,又理一理勢散亂了的頭髮,接過一個清潔工為我撿回來的大沿帽戴上(清潔工同時還遞上業已失去使用價值的掃把,我接過來看了看,又丟在地上)。


我毫無感想地看著鼻青眼腫、焦頭爛額(不能完全由我負責)的搶劫者,竟一時無話可說。


胡笳聽任自己的銀子由路人去收拾,跑過來拉住我的手,欲說還休,冷不丁踮起腳尖在我臉上吻一下,說:“阿sir,你真是一條好漢。”


第一次被女孩子親吻,我滿臉通紅,說:“胡小姐你太客氣了。”


接下來,我得到了好漢應得的許多好處。


當晚,保安公司總經理陪著一位記者來到我的宿舍。經理對記者大談我如何刻苦耐勞、勤奮好學、助人為樂、英勇頑強、自強不息,又勉勵我戒驕戒躁,再接再厲,說了一大通之後,總經理問我:“你叫啥名來著?”


第二天,我的大名上了《特區報》。


第三天,我正在銀行警衛室用撲克牌算命,胡茄領著一個氣宇軒昂的長者來到我面前,就像指認罪犯一樣指著我的鼻子,說:“爸,就是他!”


銀行行長出來了,握著胡茄他爸的手說了很多客氣話,又叫來一個經警為我頂班,讓我跟著胡爸爸去吃飯。在去晶都酒店吃飯的路上,胡茄和我坐在汽車後座,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不時用手溜一溜我的小鬍子。胡爸爸開車,目視前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胡茄她媽並沒有死去,她像你我一樣活得有聲有色,胡茄那天所以說她媽已死,只是煩媽媽老是逼她嫁給沒意思的男人。第四天,胡媽媽在家裡接待了我。她對我和藹可親,親切慈祥,不停地給我夾我並不愛吃的菜。可後來胡茄告訴我,胡媽媽背後告誡她,一定要和我保持距離,因為,在追求胡茄的隊伍中,任何一個男人都比一個保安員體面得多。但胡笳沒把媽媽的告誡當回事兒,獨生女胡茄在家中一向說話算數,胡作非為。


一個星期後,我脫下保安制服,成了企業家胡××的左右手。我樂意做保安,並以自己做保安為人民服務為榮,但我有必要證明自己,除了幹保安,我還能幹點別的什麼。


一個月後,在與港商的一次談判中,我的出色表現讓胡爸爸對我刮目相看,也使胡媽媽改變了世界觀。


半年後,我偕胡茄衣錦還鄉。


我媽很喜歡胡茄,左看右看,歡喜不盡。可是,我爸堅決不同意我娶胡茄為妻。他說,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我娶了胡茄,就成了吃軟飯的男人,會一輩子擡不起頭來。


我媽和我爸吵了起來,說有本事的男人才能吃上軟飯。


他們當著胡茄的面爭論男人該不該吃軟飯,讓我無地自容……


3


“警衛,關門落班。”行長拍拍我的肩膀,“叫你三遍了,想什麼美事呢,笑微微的?”


我笑一笑,說:“我在想,行長您為什麼這麼帥。”


關好門,我拿起胡茄忘在我辦公桌上的黑草帽,將草帽上的絲帶纏在右手食指上甩了幾圈,丟進了垃圾桶。


注:這是我來深圳後寫的第一篇小說,發表在1991年的《深圳青年》上,也是我進入深圳文化圈的投名狀。重發此稿,紀念遠去的青春歲月。


長按二維碼,關注公眾號,可及時收到更新作品。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