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店主朱敬一:看不懂的書法沒有意義

南方人物週刊肖舒妍2017-06-30 18:02:41

在房樑上畫上他喜歡的畫和顏色,這是房間裡他最喜歡滿意的地方  圖/周馨



一群人拿著雞尾酒杯,在畫廊裡四處晃盪,儘管根本看不懂展覽的,卻還點著頭嘖嘖稱讚,這是朱敬一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一瘦解千愁”,“何以解憂,唯有暴富”,“謀事在天,成事在臉”……這些落款朱敬一、以網絡毒雞湯為內容的書法作品,掛在這家名為“朱敬一和他的朋友們”的淘寶店鋪首頁。


作品所用的“南門字體”乃店主自創,所謂“不楷不隸不篆不草,像畫像玩像遊戲”。“他的朋友們”則指南門精舍工作室與他共同經營店鋪的夥伴們。


自稱“南門大人”的店主朱敬一同樣非主流。“淘寶店主”身份之外,他是一個獨立藝術家,在香港、柏林、奧地利都舉辦過個人畫展;也是藝術產業研究者,推動了國內第一個原創藝術品交易平臺的成立,提倡藝術平民化。


從繪畫跨到書法,純屬偶然。“媽蛋的世界,我們要加油”,三年前朱敬一隨手把一時興起寫的這兩句話掛在了微博和朋友圈,卻意外引來一批人紛紛求字,他索性開了個淘寶店。在此之前,從小到大,他收到的評價都是,“朱敬一你的字可真醜啊。”



藝術實驗員


愛玩兒,愛混搭,愛跨界,朱敬一從來都不是個“正經”的藝術家。


把中國古代神話裡的怪力亂神和迪士尼動畫的色彩糅在一起,用油畫顏料的濃墨重彩來塗抹傳統國畫的流動意境,2007年朱敬一創作了自己的第一個系列,《妖野荒蹤》。那時,他甚至不知道這樣的配色屬於南加州畫派。他每次都把自己喜歡的繪畫作品收集在一起,直到發現它們全部來自南加州。


朱敬一大學期間主修國畫,尤擅山水。山水畫得多了,他越發覺得“太過平淡”,總少點兒什麼。直到他無意中發現了中央美院呂勝中老師主編的兩冊《中國民間剪紙》。裡面收集的作品或粗獷或細膩,不少都以中國古代鬼怪神話為主題,這讓朱敬一嘖嘖稱奇,“原來藝術可以這麼有生命力!”


他又把自己喜歡的顏色全放在一塊兒,在電腦上東加一點,西加一點,嘗試著不同顏色的搭配。朋友笑話他,“你這哪是在作畫呀,你這像是在做實驗!你的作品想要表達什麼,有什麼寓意?”朱敬一心想:我就是覺得這樣好看,我哪裡來那麼多哲思啊、深意啊?


朱敬一的毒雞湯書法作品之一,《為什麼你們會相信按摩臉會變小而按摩胸會變大》  圖/周馨


到了作畫的時候,他擡手就把各種顏料往畫布上一灑,灑完了一看,這兒像只烏龜,他就補上幾筆,描出個烏龜,那兒像只兔子,他又添上點顏色,讓它更像只兔子。都補完了再看,發現結構不太平衡,圖形這兒多了那兒少了,顏色這兒重了那兒輕了,他就提筆再改改。


第二個系列《立體的墨》,朱敬一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非黑即白。他用黑白樹脂和熱熔膠筆在畫布上擠出層巒疊嶂、亭臺樓閣,遠看是以假亂真的山水畫,近看卻是立體、甚至無須依託於畫布的雕塑。


“我就喜歡極端,要麼極致黑白,要麼極致色彩。”朱敬一的工作室南門精舍裡,進門左手邊牆上掛著的是大幅的潑墨寫意畫,右手邊卻是以紅色調為主的五彩斑斕的美國式塗鴉。而備受歡迎的書法作品“媽蛋的世界,我們要加油”,又為朱敬一打開了一扇新大門。


成為段子手的朱敬一,更愛聽段子。網絡金句,經典歌詞,都是他的靈感。“我本身對文字敏感,又喜歡有趣的東西,覺得很好玩兒。”他每天都要花上兩個小時閱讀訂閱號,一看到諸如毒雞湯之類的段子,“咔擦”就隨手截圖,作為下一次創作的素材。


朱敬一為自己店鋪的定製版書法限定了“十字以內”的要求,實際上他卻常為優秀的段子破例。“文能提筆控蘿莉,武能床上定熟女。進可欺身壓正太,退可提臀迎眾基。”朱敬一一收到這首有點兒“汙”的打油詩時,就破口大笑:“這寫得也太好了!對仗工整,內容有趣!”他大筆一揮就為對方寫好了這張書法,儘管它遠超十個字的限制兩倍。直到現在這幅作品的還在店中出售。



藝術是商品


在百度搜索框輸入“朱敬一”,彈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朱敬一的字值多少錢?”在朱敬一的淘寶店裡,所有的書法作品卻都明碼標價:真跡版一律1500,復刻版一律188。曾有收藏家朋友到他的工作室參觀,看見他的作品價格,疑惑:“比起北京的那些藝術家,你的作品也太便宜了吧?”


朱敬一希望自己的作品人人都買得起,可以進入千家萬戶  圖/周馨


“我覺得我花了多少功夫來完成一幅作品,它就值多少錢啊,不代表它的藝術價值。”對於作品價格高低體現了藝術家藝術水平高下的觀念,朱敬一不解。對他而言,完成一件書法作品並不費力,興之所至,寫到哪裡就是哪裡。他不習慣事先規劃,也不喜歡“被人提要求”。


另一方面,朱敬一又提倡藝術平民化,“我就希望我的作品人人都買得起,可以進入千家萬戶。”這也是他推出真跡版和復刻版的原因之一。目前的藝術微噴技術,幾乎可以讓複製品以假亂真,也讓復刻版藝術品的成本大大降低。對於朱敬一來說,真跡版和復刻版面對的是兩類不同的人群,一邊是喜歡欣賞他的作品的年輕人,另一邊則是看重作品升值空間的收藏家,兩邊各取所需。


“看不懂的書法沒有意義”,是朱敬一所謂平民化的另一層涵義。一群人拿著雞尾酒杯,在畫廊裡四處晃盪,儘管根本看不懂展覽的作品,卻還點著頭嘖嘖稱讚,這是朱敬一最不想看到的畫面。“為什麼名字後面加上一個‘家’之後,什麼畫家、作家、藝術家,作品就要高高掛起,和普通大眾拉開距離?”

於是他寫大家喜聞樂見的毒雞湯書法,做可以隨身攜帶的個性塗鴉胸針,為潮牌店設計水墨塗鴉款的雨衣、T恤,甚至扛著大毛筆攬下了店鋪的裝修,給四面牆全畫上了美式塗鴉、南門書法,“平民化”到每個角落。


讓朱敬一疑惑的另一點則是藝術與商品的對立。“你問我為什麼覺得藝術是商品,就像問我為什麼是男的一樣奇怪。”在他看來,藝術在誕生之初就具有商品性質,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不拿到訂單是不會作畫的。


“我當然是覺得字賣得越多越好,我賺得越多越好,”朱敬一毫不避諱自己的“商業野心”,但他卻從不關心哪幅作品銷量最高、最近客戶又有什麼新的偏好。他不願被大數據、用戶喜好帶著跑,只想自己愛寫什麼寫什麼,“我和顧客是雙向選擇。”


有趣的是,從心所欲的朱敬一發現,自己喜歡的,一般也正是顧客喜歡的。



開淘寶店,一切從簡


最初朱敬一開淘寶店是“無奈之舉”,“巨大的需求量把我逼到了淘寶上來。”


微博和微信上求字的人越來越多,每天都有十來個人找到朱敬一,問價格、挑作品、轉錢款、催發貨,有時因為收到的消息太多,發錯地址、忘記發貨的事情時有發生。朱敬一的“毒雞湯”越寫越多,對方挑選作品也成了工作量巨大的一件事兒。


“我最怕別人和我講價,關係再好的朋友我也要他先給錢,再寫字。不然我字都寫完了,他有這要求那要求,那可就麻煩了。”他索性開了一家淘寶店,一切程序從簡。


“肥豬流英語”、“心靈硫酸”、“互聯的蜘蛛網”……這是商品分類。店鋪裡的所有作品分類陳列,自動下單,自動回覆,先付款、後發貨,所有問題迎刃而解。再遇上微博和微信的求字消息,朱敬一就發給對方一個店鋪鏈接。


但真正把所有生意搬到淘寶之後,朱敬一發現了新的問題:如何證明“我”是“我”?


“我怎麼知道這幅作品是朱敬一寫的?”“要不你拍個照證明一下吧?”“你拿著作品拍照不一定這幅作品就是你寫的啊,你也可能拿了別人寫的作品拍照”“要不你在寫的時候拍張照吧?”……這是一位客戶在淘寶下單後的一連串疑問。


也有人在收到作品後跑到朱敬一的微博下面反覆確認:“朱老師這真的是您的真跡嗎?我怎麼覺得這一捺的筆觸和您平時的不一樣呢?”朱敬一只好耐著性子一句句地回覆,建立起和顧客的信任。


朱敬一和助手在工作室  圖/周馨


腦洞頻開的朱敬一也嘗試過做書法的周邊:手機殼、T恤、胸針……但真正動手之後,他才發現一切不像想象的那麼簡單。


手機殼要求印刷質量,印刷模板的製作價格又高,廠家有最低的起訂標準。朱敬一既要控制成本,又要減少庫存,最後做出的幾百個手機殼,效果他並不滿意。雖然還是銷售一空,他卻覺得對不起客戶,“他們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買的。”而他理想的產品,是除去他的名氣,本身就足夠讓顧客喜歡。


T恤更是一場災難。分為S、M、L不同碼數的T恤既需要巨大的庫存,又為發貨製造了困難。“這事兒真不是我們能做的。”從那以後朱敬一就把設計的T恤服裝交給了合作品牌。他只想自己的店鋪“輕”一點兒,庫存要少,發貨要快,流程要簡單,售後不麻煩。


倒是他前段時間格外著魔的胸針做到了現在。色彩絢麗,體積小巧,成本不高,但是銷量並不能讓他滿意,只好停止生產。近來朱敬一又迷上了大面積的水墨塗鴉,儘管他還沒探索出怎樣把自己塗鴉的門板、空調、牆壁搬上淘寶店。


實習記者/肖舒妍  

編輯/孫凌宇 rwzkzx@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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