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鎮西:教師節別“優秀”教師,也別“教育”教師,我對教師節有五條建議!

校長會李鎮西2017-09-08 18:33:09


節屬於誰?教師節是“優秀教師”節?還是“教師”節?

教師節將近,然而網上卻出現了不少“取消教師節”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則是基於目前許多地方對教育的重視與對教師的尊重還遠遠做得不夠,“教師節”已經成了一個名存實亡的擺設。

 

每年教師節各地都會召開各類優秀教師的表彰會,“優秀教師”“特級教師”“最美教師”“教育系統勞動模範”“教育專家”是人民教師的傑出代表,因此每年的教師節,讓他們在慶祝會前排就座、接受電臺電視臺採訪、當特約嘉賓、上報紙頭條或雜誌封面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中國的教師節,還應該屬於中國每一位普通的教師——

  

● 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沒發表過一篇論文,卻兢兢業業地上好每一堂課;他們也許從來沒有機會上公開課,卻把一批又一批的送進了高一級學校; 

 

● 他們可能由於辦學條件差、生源不理想等原因,很少有學生考上大學,但他們仍無怨無悔地愛著自己的每一個學生;

 

● 他們的工資經常被拖欠,他們因此也發牢騷,但發完牢騷後仍然夾著教案走進了教室;他們給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聲情並茂地講長城講故宮講“江南憶,最憶是杭州”講“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可他們的雙腳邁得最遠的地方不過是幾十公里以外的小縣城;

 

● 他們的丈夫或妻子已經下崗因而日常生活捉襟見肘,但當自己的學生因家境困難打算輟學時他們會毫不猶豫給學生以微薄而溫暖的資助;

 

● 他們也會為獎金髮放太少而斤斤計較為職稱評定不公而耿耿於懷為老母看病或小女入托而不得不偶爾“開”學生家長的“後門”,但一站到講臺上面對孩子純真的眼睛,他們就無愧於最無私最富有奉獻精神的人;

 

● 在早已是危房的教室裡,他們不懂電腦更不懂“互聯網+”;

 

● 面對年復一年的升學指標,他們無暇去讀皮亞傑馬斯洛蘇霍姆林斯基;他們的教學方法既不能歸入這個“模式”也不能納入那個“體系”,他們不過就是老老實實地上好每一節課仔仔細細地批改每一道作業題;

 

他們永遠不可能入圍“名師工程”,相反如果按“知識經濟”“素質教育”“信息社會”的要求來衡量,他們往往被批評為“只知道搞應試教育”被斥責為是“思想蔽塞”“觀念保守”的“落伍者”;

 

● 走在繁華的都市大街上,他們樸實木訥憨厚遲鈍庸俗甚至有些“猥瑣”,但在學生的心目中他們永遠是最美麗最英俊最有才華更最有激情的偶像;


沉重的人生壓力使他們的腰背已經微微有些佝僂,但正是這些微微有些佝僂腰背鑄就了中國基礎教育的脊樑!

 

“高尚”“偉大”之類的詞語難以來形容他們,他們或許可以說是是教育界的“弱勢群體”。

 

儘管比起少數顯赫的名師們,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對其所在地區和學校而言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對他們的學生來講,卻是絕對不能缺少的;沒有這些“綠葉”的陪襯,那一朵朵教育之“花”就會黯然失色;離開了他們,中國最廣泛最基層也最艱難的基礎教育就得坍塌,中國教育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就絕無輝煌可言!


 

 “病灶”在哪兒?

重視不夠,尊重缺乏

在一些地方,教育依然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教師依然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所以,八十年代後期一篇著名的報告文學《神聖優思錄——中小學教育危機紀實》才得以轟動一時,著名作家冰心甚至以《我請求》為題在《人民日報》撰文呼呼:“我請求我們中國每一個知書識字的公民,都來讀讀今年第九期的《人民文學》的第一篇報告文學,題目是《神聖憂思錄》,副題是《中小學教育危機紀實》。”

 

毋庸諱言的是,重視教師、提高教師地位,各級政府一直在不同程度地努力,而且不能說一點進步都沒有。


其他的不說,舉一個我親歷的例子: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願意當中小學教師的很少,那時候中小學要進新教師,供選擇的應聘(招)者不多;但現在,各地區每年教師公招,前來報名參考的人可以用“蜂擁”來描述,報考人數遠遠多於實際需要人數。有人用“就業難”來解釋這個現象,但教師這個職業比過去吃香,比過去有吸引力,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這就是進步。

 

現在的年輕教師沒經歷過人民教師作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而被歧視甚至被“專政”的黑暗年代,那時教師的地位之屈辱是現在許多年輕人難以想象的。比如,1966年8月5日,北師大附屬女中副校長卞仲耘被學生活活打死。也許有人認為這只是一個偶然的極端例子,但我要說,那個時代教師被打死或被逼死,絕非個別。沒有被打死、逼死的,也不但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反而還受盡歧視甚至凌辱——教師被視為“臭老九”,學生可以任意辱罵、批鬥教師。我讀初中時,一次上物理課,一個學生乘老師背過身寫黑板,跑上去把老師的帽子揭了扔出窗外,老師面對全班學生的鬨堂大笑,只能尷尬地紅著臉,而不敢對“革命小將”有半點不滿的表示。儘管現在也偶有學生打老師甚至殺害老師的新聞,但這和過去以運動的方式大規模地迫害、羞辱教師,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所以,1982年在全國科學大會上,當鄧小平宣佈“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時,包括教師在內的所有知識分子欣喜若狂。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工人階級”在理論上是可以“領導一切”的!現在,“臭老九”居然也是“工人階級”了,他們怎能不熱淚盈眶?1985年,當國家宣佈設立“教師節”時,所有教師都感到了一種揚眉吐氣的尊嚴。一時間,全社會“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已然形成共識,而且的確蔚然成風。比如,伴隨教師節而來的是教師工資上浮10%等舉措。由此可見,說設立“教師節”是從國家層面“尊師重教”的戰略舉措,並非誇張。

 

節日“氣氛”、慶祝的“誠意”還要更真誠

以前每到教師節,多數老師雖然無緣上臺授獎,但畢竟還可以“雨露均沾”地得到一些慰問費(多少且不論),可搞了績效工資後,教師節的慰問費被取消了,後來經全國總工會發文干預,許多地區恢復了教師節慰問費,可有地方老師們在自己的節日裡依然得不到任何“表示”。不但沒有慰問費,有的地方還把教師節當做“教育”教師的“契機”。

 

前幾天,我在一位朋友的微信上看到他所在學校的教師節活動照片,橫幅上寫竟然的是:“慶祝第32個教師節暨四有師德教師活動啟動大會”。我一看心裡就火了:原來在一些領導眼裡,教師節就是“教育節”呀!什麼叫“節日”?節日意味著開心,快樂,唱歌跳舞,大吃大喝,開懷豪飲,一醉方休……老師們辛苦了一年,就這麼個日子是專屬自己的節日,應該是一個喜上眉梢,笑逐顏開,揚眉吐氣的日子——至少是應該有尊嚴的日子。可現在活生生地成了“師德教育”的“啟動大會”!領導也許不是有意不尊敬老師,可客觀上這樣做實在是缺乏對老師起碼的尊重,潛意識裡還是把老師當做“教育對象”,所以把教師節當做了“教育”節!這樣的領導對老師的感情,恐怕還不如一個小學生!


 

教師節不談“取消”,而談“改進” 


 

“教師節的設立是對教師的變相歧視,說明教師並沒有和其他行業的人獲得平等的尊嚴,因為只有對弱者才專門設立節日,比如勞動節、婦女節、兒童節、護士節、記者節,等等。”這話似是而非。


“是”的一面是,古今中外的確往往對弱者才設立節日,相反,我們沒有聽說過“總統節”“總裁節”“公務員節”;


“非”的一面是,對弱者設立節日絕不是歧視,恰恰是期待提升其地位與尊嚴。這個道理是顯而易見的,我不打算多說。


我只想問問那些希望通過“取消教師節”而求“平等尊嚴”的人:取消了弱者(勞動節、婦女節、兒童節等等)的節日,難道弱者(勞動者、婦女和兒童等等)就不“弱”了嗎?同樣的道理,如果取消了教師節,難道教師的地位就會更高嗎?對於國家和政府來說,面對弱者,無動於衷和有所作為還是不一樣的。


設立教師節就是“作為”之一,雖然不是“作為”的全部。

 

李鎮西提出以下五條建議:

 

擴大教師節表彰教師的範圍,並改進表彰方式

教師節表彰優秀教師無可厚非,既是“優秀教師”就必然不可能人人獲獎,這也是常識。但如果獲獎面太窄,更多的教師便只能充當鼓掌的觀眾,教師節則失去了讓每一個老師感到光榮的應有之意。除了綜合優秀,我們能不能多設立一些單項獎,從不同的角度讓儘可能多的老師都能上臺領獎?每個老師站在領獎臺上領的其實不是獎,而是尊嚴。當然,國家及省、市、區級別的表彰可能不太容易做到這一點,但作為學校一級的表彰完全是可以做到的。所謂“改進表彰方式”,我說兩點:第一,無論哪一級別的表彰,一律由孩子和家長給老師頒獎,而不要由領導頒獎。這樣做就是為了表明:教師的榮譽不是源於領導,而是來自自己的服務對象——孩子及其家長。第二,教師節慶祝活動一定要與“師德教育”活動脫鉤,理由很簡單:教師節的主題是“慶祝”,而不是“教育”。教師當然也應該不斷學習、不斷提升,但請別放在教師節這一天。

保證教師節慰問金落實到位

搞了績效工資後,教師節慰問金曾一度停止發放,“八項規定”出臺後,教師節慰問金的發放更是嚴格禁止。近年來,全國各地教師節慰問金逐步恢復,老師們再次在自己節日體會到溫馨。但據我所知,全國至今還有許多地方,老師們在教師節沒有得到任何慰問金和慰問品。我建議各地政府要採取強有力的行政措施,保證每年教師節每一位教師的慰問金落實到位,違者以瀆職論處。(順便說一下,至今居然還有個別地方的教師工資被拖欠,這不僅僅是恥辱,更是罪惡!但我沒有將“按時足額發放教師工資”放在這裡作為“教師節建議”提出來,因為這是兩碼事!沒有教師節,也應該按時足額發放教師工資,這和有沒有教師節無關。但我還是希望國家拿出反腐敗那樣的力度,嚴懲拖欠教師工資的責任人!)

 

規範教師節收禮

教師節接受學生及其家長禮物,這是一個敏感話題。教師利用職務之便收取甚至索要或變相索要學生家長的禮物,這肯定是有違師德的,必須明文禁止並嚴厲查處,以真正維護教師職業的清白。但是,對來自學生的禮物,則不可一概而論,簡單地“一禁了之”。過去,一張賀卡、一個筆記本、一本相冊、一支鋼筆……寄託了孩子對老師多麼純真的情感啊,這些禮物也成為許多教師直到退休多年後還一直珍藏的記憶。我這裡也不說“不能收學生用錢買的禮物”,孩子用自己的零花錢給老師買一件並不那麼貴重但很珍貴的禮品,有什麼不可以呢?因為“反腐”而簡單地規定“不許收禮”,“腐敗”未必被“反”掉,師生情感卻失去了一條表達的通道。我說的“規範收禮”,就是說不要簡單地“一刀切”,可以針對不同的情況做一些具體的規定,既防止家長藉機賄賂老師,又不阻斷師生情感表達。制定這樣的規定細則當然很複雜,但只要開動腦筋,只要實事求是,只要真正尊重老師,就沒有做不到的。

 


教師節放假


我知道國務院頒佈的《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規定,只有元旦、春節、清明節、勞動節、端午節、中秋節和國慶節這七個法定節日才放假,而教師節、護士節、記者節、植樹節等其他節日、紀念日,均不放假;但我同時還知道,這個《放假辦法》規定,婦女節時,婦女放假半天,青年節時,14週歲以上的青年放假半天,兒童節時,不滿14週歲的少年兒童放假1天,建軍節時,現役軍人放假半天。那麼我建議,教師節時,教師放假半天,而且這半天時間最好讓教師自由支配。如果由於特殊原因,教師不得不在教師節那天上班的,可執行《勞動法》規定:“法定休假日安排勞動者工作的,支付不低於工資的百分之三百的工資報酬。”

 

所有收費景點和文博場所,免費或半價向教師開放

每年9月10日至10月10日,所有景點和博物館向教師(含在職與退休的)免費開放一個月,平時則向持證教師半價優惠。我們平時到一些地方參觀,都會看到有“軍人優先”或“軍人免費”的提示,心中自然會升起對軍人的羨慕與尊敬。同樣,如果今後全國各地到處都有“教師優先”“教師免費”的提示,教師這個職業的社會地位定會在無形中提升許多。

 

最起碼的希望是——

 

希望每一位教師都能按時領到自己的一份工資,

希望每一個教師都有屬於自己的完整的假日,

希望每一位教師不再在升學率的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

希望每一位教師每天都能保證睡眠時間並有一個甜美的夢境,

希望每一位教師每年的九月十日不再被“教育”甚至被“教訓”,

希望每一位教師走在大街上都能揚眉吐氣真正為自己職業而由衷自豪並由此而使自己的每一天都是快樂的教師節……

 



編輯:校長會(xiaozhangclub)

來源:微信公號“鎮西茶館”《李鎮西:教師節不是“優秀教師”節,也不是“教育教師”節》《李鎮西:教師節需要的是改進,而不是取消——我的五條建議》,已獲得原創作者授權。以上圖文,貴在分享,版權歸原作者及原出處所有,內容為作者觀點,並不代表本公眾號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涉及版權等問題,請及時與我們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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