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海拾珠 | 我所知道的covenant

觀合法律翻譯魚子醬2017-09-13 23:36:38

你若學習英美合同法的歷史,大概對covenant這個詞不陌生。教科書或教授會給你講一段,在現代合同產生之前,covenant這種訴訟程式曾承擔過何種職責。

如果哪天又上土地法的課,你也會遇見它,以不同的身份出現。要是你上的合同法還沒完全還給老師,或許你會有點疑惑,覺得好像跟合同法講得不一樣,似是而非,有點亂。

後來,你從事法律實務工作,又經常在合同中看到covenant這類條款,不知道你會不會想起曾經學過的合同法、土地法,會不會把合同中的這類條款與此前所學聯繫起來?

凡事都有契機,一篇文章也是如此。我最初接觸covenant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不過肯定是在合同法的歷史那幾頁。後來也入了土地法的坑,再次遭遇它。算起來得有十年了。為何現在才寫它?

翻譯工作中屢次遭遇covenant,但如何翻譯卻一直沒有把握。當時隱約猜到它與合同法歷史的那個訴訟程式或許有些關係,不過沒時間查證。直到重讀合同法的書(Cheshire, Fifoot & Furmston's Law of Contract)時才找到機會。

今天,我們就來講講covenant的不同面貌。

作為訴訟程式的covenant

跟我們的案由有點像,英國中世紀要打官司,也得找對“案由”。他們的案由叫訴訟程式(forms of action)。Covenant最初就是這麼一種“案由”。

細節我也不太懂,據說這方面最好的入門仍是梅特蘭的那本小書:The Forms of Action at Common Law。

欠債還錢,要用debt這種程式。如果你答應別人替他造房子但違約,這時候covenant就派上用場了。

Covenant最初是指這種“to do something”的訴訟程式,但後來卻演化為損害賠償的訴訟程式(action for damges)。

從含義上來說,covenant最初就是指agreement,後來才開始指一種特別的agreement (agreement under seal),直到目前仍是如此。

the term "covenant", originally meaning simply "agreement", came to mean "agreement under seal" as it still does.

由此,covenant在較為精確的專業含義上是指“蓋印協議”。不過隨著訴訟程式制度的解體和合同形式的弱化,這種專業含義也在弱化。

作為“承諾”的covenant

最初在合同中遇上covenant,便面對其翻譯的難題。我用過“約定”,這個跟我對它在土地法中的印象有關,稍後介紹;還用過“契約”,大概是文件特殊,其他中文詞語用盡了;見過別人用“立約”,尤其是香港文件,大概與它在聖經中的譯法有關。我最後穩定下來的譯法是“承諾”。

翻譯為承諾,是因為合同中的covenant常常是一類通用條款,與representation, warranty等類似。查看該類條款的內容,無非是承諾做什麼不做什麼,從而設立些義務。

起初沒有依據,不過近來卻找到下面兩個,印證了這種譯法:

首先,在通常的法律術語使用上,covenant等於promise:

Although the word ‘covenant’ strictly refers only to a promise under seal, in general legal parlance it is used to denote any promise, whether contained in a deed or not.

其次,《美國第二次合同法重述》中,covenant直接被稱為promise

covenants, called promises in the argot of Restatement (Second) of Contracts

A covenant is a promise to do or not to do something. It creates a duty to perform if a contract has been formed.The duty to perform is sometimes called an obligation.

雖然這裡的promise經常翻譯為“允諾”,但我猜測那是一種“有意為之”,既要與其他常見的承諾英文(undertaking, commitment)區分,又要造成一種專業性(“承諾”太普通了,而且合同法中的promise也不同於普通所說的promise)。當然,也可能源自香港或臺灣,也說不定。

不管如何,promise就是“承諾”,在此方面,等於covenant。

作為“負擔”或“義務”的covenant

最後來說一下covenant在土地法中的含義。當然,可能不限於土地法,不過以土地法為典型。

在英國,你買塊地,得看看上面有沒有“負擔”。比如,不得在土地上蓋超過10米的建築物。

這種負擔可能只是前任所有權人跟鄰居約定的,但會隨著土地的流轉而流轉,英文稱之為covenant running with land,或covenant appurtenant。這是一種物上負擔。

我以前寫博士論文,曾經將其翻譯為“隨土地流轉的約定”,因為這種負擔不是法定產生的,而是由當事人之間約定。往深點說,涉及債權物權化的問題。對此有研究的同學,能立馬get到這點。

“約定”這個詞用來翻譯這裡的covenant,是否準確我不太確定,但如果用來翻譯合同中的covenant,就不太妥當。合同中幾乎到處都是“約定”,stipulation, provision, agreement,甚至是arrangement, understanding,都可以翻譯成“約定”,covenant算哪根蔥?

那可能有同學會問了,既然如此,這種running with land 的covenant幹嘛不直接翻譯成“承諾”?

這裡說是承諾還真不大妥當,嚴格來說是“約定負擔”,布萊克法律詞典說它實際是一種“債務”:

A covenant is properly defined as a promise made in deed, although in practice the term is used rather more loosely to mean simply an obligation affecting a landowner whether created by deed or not.

說是“義務”也不錯,無非是就土地給所有權人設定義務,必須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但這種義務可以隨著土地的換手而轉移到新所有權人身上。

寫的有點多了,到此為止吧。總結一下。

Covenant大概有三個層面的意思:(1) 訴訟程式遺留下來的agreement under deed這層意思;(2)“承諾”,尤其是在合同文本中;(3)土地法上的“負擔”或“義務”。

當然,從實務角度來說,我們最關注第(2)種。再往下挖,這又牽扯到合同條款問題。如果以後有機會,再專門開講合同的各類常用條款。



觀合法律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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