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倉健:士之源頭——母親的心

王育琨頻道高倉健2017-09-28 07:00:07


士之源頭


:士之德操》引爆了朋友圈。

高倉健是一個大寫的人,一個“士”!


士 ,事也。數始於一,終於十。

推十合一為士。 


士者,事也。任事之稱也。

凡能事其事者稱士。 


士,是一種生命態度。

是有獨特生命體驗的人,

還是有獨立見解的人。

沒有獨立的意識和心態稱不上士。

士,同時又是巨匠,

又是可以即時出絕活的人。

沒有絕活的人,也成不了士。


高倉健之為“士”,最重要的品質是“侍”。

侍,是時刻準備著發動甚至獻身。 

侍:無言,居下,敬畏,謙恭,精進,

純粹,廣大,包容,清靜,即時而動。 


高倉健是一個人。

而高倉健作為一個士之德操,

源頭來自


高倉健不管到哪裡,

第一件事情都是把母親的照片拿出來,

恭恭敬敬地放在房間裡最顯眼的地方,

放上一束鮮花。母親一直陪伴著他。


高倉健關於母親的兩篇文章,樸實動人。

兩篇文章沒有任何拔高,

就是母親滲透在在一系列事件中的所思所想。

母親那顆滾燙而又冷靜的心躍然紙上,

直接就可以進入讀者的心田。


“母親通過現實生活,讓他們懂得了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珍貴道理。母親的嚴格和溫柔盡在其中。這,難道不就是日本即將失去的母親之心的原點嗎”?


高倉健感慨,

“日本即將失去母親之心的原點”。


高倉健是一個活著的士。

中國現代還可以找出這樣的士嗎?


中國戰國時“士農工商”,士多多。 

近現代“士”少有,

為官的“仕”多多。 

中國當下最缺高倉健這樣的士!


母親,是中國士的源頭。

《地頭力》正在暢銷。




老孃曾經恰當地描繪了“士”:

“回到你的地頭,頭拱地拿出絕活”,

士,最重要的品質之一是有絕活。

沒有絕活就稱不上士。

什麼樣的人才可以有絕活呢?


用老孃的話說:“哪有那麼多順心的事?哪有那麼多說道!你自己把它撥拉過來,頭拱地做好就是了”。


從母親的這句大白話中,

我提煉出成就士的地頭力公式,

還用一本書《地頭力》展開了這個主題!




朋友去拜訪褚時健夫人馬靜芬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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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信:

當每個人回到母親的源頭,

回到土地母親的源頭,

回到自己天性的源頭,

頭拱地出絕活,

中國的“士”,必將會大批湧現!

迎接中國“士”之噴湧的時代把!


——王育琨手記




在高倉健的人生旅程中,對他影響最深的女性還是他的母親。他之所以如此衝刺,就是為了博得母親的一句誇獎。這篇飽含著追憶母親之情的《期待著您的誇獎》,為他贏得了1993年第13屆日本文藝大獎的最佳隨筆獎。他寫的《母親的心》也非常動人。今天選擇兩篇以饗讀者。




期待著您的誇獎


高倉健

 

我的一生,母親很少誇獎過我。我從小就非常挑食——直挑到今天,我已經到了這樣一把年紀。但母親的教育對我影響最大。


母親的教育是“斯巴達”式的。我只要說一聲不喜歡吃魚,她就故意擺上帶頭的整條魚。


母親說:“乃木大將曾被迫吃不愛吃的東西,到後來他就習慣了。”


我說:“我不想當乃木大將。”


現在,我已長大成人,不喜歡吃的東西還是不吃。那些年,母親把我吃剩下的東西連續十來天反覆端到飯桌上來。她真是太固執了。


有人說:“你母親的教育方式,只不過是故意為難孩子罷了。”對於這件事,我步入成年之後還常常談論。“不要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孩子。他懂事以後,一定會反抗的。”“看看我就明白了,不吃的東西現在還是不吃,對孩子也不應該強迫。”


據說那樣對身體也不好,人在吃東西的時候如果心情不好,情緒會不穩定的。上小學沒有多久,我患上了肺浸潤,每天靜養,花了一年時間才治好。據說這是肺結核的初期症狀。當時是一種非常令人恐懼的傳染病。


因身體虛弱,太陽穴上鼓起細細的青色的血管,休養期間,我被迫與他人隔離,就這樣,小學二年級休了一整年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母親每天都做鰻魚給我補養。那時候,河裡鰻魚很多,附近的人釣上來,母親在他們賣給魚店前,搶先買下來做給我吃。


我雖然年幼,但也能理解母親是想讓我多吃鰻魚好快點痊癒。可每天都吃鰻魚真是夠嗆。直到如今我對鰻魚還是心有餘悸。那時因為必須靜養,所以我能幹的事情只有讀書了。但是,如果發燒,就連書也不能讀了。因此,在量體溫的時候,我常常在腋下做些手腳,矇混過關。這樣我就可以多讀些書了。一年以後,病癒重返校園時,我的漢字成績出眾,同班同學讀不出的字,我也不發怵,國語和歷史進步也很大。


母親到底是明治時代的女人。


她用的牙刷毛差不多磨光了,剩下的幾根也已經卷曲,簡直只剩下了牙刷把,她還說扔掉太可惜。她用這樣的牙刷刷牙,把自己的牙齦都磨光了。我對母親說:“有一種電動牙刷,很好用。” “去你的吧。”她說,“只不過刷刷牙,不能那麼浪費。” “看看你的牙,牙齦磨光了,牙根都露出來了。你現在的牙刷是尼龍做的,可是硬得像塊鐵,把你的牙肉都磨沒了。” “上了年紀都會這樣的。”母親頑固地堅持。


她終於頑固到死也沒變。


母親看了我演的《八甲田山》之後對我說:“你也演了這麼長時間的戲了,能不能要個好點的角色?”“我不忍心看你在那樣的大雪天裡,像個雪人一樣在地上爬來滾去的。”


“你演了這麼多戲了,要個好點的角色吧。”


母親知道我的皮膚經常容易皸裂,受凍後很容易裂口子。我曾經為武俠電影拍過廣告,身上畫著刺青,手持大刀,背對鏡頭。我腳後跟上貼了橡皮膏,母親說:“這孩子,腳跟又凍裂了,那不,貼著橡皮膏呢!”因為是全身的廣告,別人都沒有注意到我腳上的橡皮膏,可是母親還是發現了。“這孩子,真可憐。” “阿健,附近的幼兒園要修游泳池,你給他們捐點兒款吧。”


,我一直在聽您說呢,您說‘已經演了這麼多戲了,該要個好點的角色,別去那麼冷的地方。’我想還是媽媽疼我。這會兒您又說幼兒園如何如何,前一陣還說寺廟以及氏族神和宗祠如何如何,要我捐款,這不都是矛盾的嗎。我不工作哪兒來的錢!雪山裡誰都不願去,可我不去那裡就賺不來錢。您說讓我別去那種地方,又說讓我捐款,我該怎麼辦?您的話不是矛盾的嗎?”


大概過了四五個小時,我已經忘了這件事,媽媽忽然說:“那兩種想法都是我的真心。”


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我已經忘了這件事,可她還一直在思考。 “都是我的真心,我希望你向幼兒園捐款,可不願你在雪地裡爬。”


這就是母親,可敬的母親。


我演的電影母親基本上都看了。可是我妹妹不願同她一起去看。母親看我的電影是去看自己的兒子,並不是看我扮演的角色,經常自言自語。


“從身後偷襲,膽小鬼!”


“你敢!”“快跑!”她嘴裡說個不停。妹妹說對周圍的觀眾實在不好意思,所以不願同母親一起去看電影。母親每年都寄來照片……我離婚後……過了兩三年,每年都有相親照,並附上對方的簡歷。母親的家族裡從事教育的人很多。有的還當過中學校長,母親也當過教師。她經常給我寫信說,“你變得孑然一人,真可憐!”她也常寫:“你好不幸啊!”


她從未見過我去拍外景時人們“呼啦”地一下子圍上來的情景,從不知道我收到了多少影迷的來信,所以,她無法想象我的生活。母親想象不出我同女人輕鬆地逛街,或是悄悄地約會,她總以為我是個靦腆的人,做不出這樣的事。


她每次給我寫信時都說:“一想到你每天回到家,連個迎接的人也沒有,就覺得你很可憐。”


“媽媽,我比你想象的可強多了,很多女人喜歡我。真想把這些事說給你聽。”


“傻瓜!”媽媽這樣說。


母親真是又頑固,又善良,而且那麼心疼人。


我之所以如此努力衝刺,就是為了獲得她的一句誇獎。


母親老了,我想送給母親一件大禮物,於是在九州的海邊建了一幢房子。從那裡可以望大海。把它建築在巖壁上。離開公路再步行一段。可是……


考慮到母親同她的朋友們去那裡時,可能會因防範措施不夠,感到不安全,特意安裝了電子狗警報器。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地方。關著陽臺的玻璃門遠眺大海,雖然不會覺得寒冷,但是卻聽不到大海的濤聲。為此我安裝了專門發出浪聲的音響設備。在面對大海的位置,安裝了搖椅。廚房建得很大,牆壁上鑲嵌了花瓶,房間裡裝飾了“皮諾其歐”娃娃,然後僱請好房子管理員。


好不容易完成了這一切,你猜她老人家怎麼說?


“下那臺階太費勁,我不去。”


真讓人沒辦法。結果她一次也沒去過那裡。而且……


母親去世時,我沒參加她的遺體告別儀式。當時在拍攝《啊,嗯》裡的一個重要鏡頭。未能出席母親的葬禮,實在讓我傷心。


攝影告一段落,我匆匆趕回家。飛機降落在雨過天晴的機場上,像往常一樣,電器店的門田前來接我。他也察覺到了我的心境,我們在車內保持了長時間的沉默。


回家的路上,我讓門田在菩提寺前停了車,拜謁了母親的墳墓。


在母親的墓前,我思緒萬千,兒時的記憶連續不斷地在眼前閃過:


冒著寒風玩耍後回到家裡,膝蓋和大腿被凍得如同橡皮般粗糙,洗澡時,母親用棕刷為我擦洗,好痛啊!


那時候,母親的乳房可軟啦。我的腳後跟凍裂了,母親便用燒熱的鐵筷,熔化一種黑色的藥膏,塗在我的傷口處。


在廁所裡,她抱著我,嘴裡發出“唏唏”的聲音,哄我撒尿,我有時不高興,一掙扎把尿撒在她身上。


一件件的往事在我腦海裡不停地映現。直到我的褲子被露水打溼,冷到腿上,才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地,四周飄起了乳白色的霧靄,墓石上的字跡也變得模糊起來,供獻的六月菊上也沾滿了露珠。


從寺廟回到家,又來到酒店,沾溼的褲腿還沒幹,真是令人奇怪。人的心臟是可以支配肉體的啊!


母親,只有母親才能察覺到那肉色橡皮膏下面的腳後跟裂口,可是,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媽媽,我期望得到你的誇獎,就是為了這個,我揹著你討厭的刺青,汙血濺身;去那遙遠的夕張煤礦,拍攝《幸福的黃手帕》;在冰天雪地裡拍攝《八甲田山》,去北極、南極、阿拉斯加、非洲,奮力衝了三十多年。


離別是如此的悲慼!


總是如此……


不管是什麼樣的離別。


我一定要找到一位能代替您誇獎我的人!



母親的心


文 | 高倉健


在(2012年)5月13日母親節到來之際,我來講一個母親的故事。


井出太君是佐久町蔵元“橘倉酒造”家的長子,我的忘年交之一。


1992年春,我剛剛從一家店裡走出來,就有個我不認識的年輕人上來打招呼。

“我叫井出太。您能否給我籤個名?”


就這樣我們之間有了持續20年的交往。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再次見到井出君已經是相遇10年後的事情了,我請他帶我遊覽東信州。


那天晚上我們聊天的時候,他跟我講起了他因白血病而突然病逝的母親和美女士。我感覺一下子觸碰到教育的精髓,不由自主地大聲說:“井出啊,這才是教育啊!”



兩隻小豬仔


信州的蔵元從江戶時代的元祿年間到現在已有300多年的歷史。和美女士是從和歌山嫁到此地的。


井出君剛上小學的時候,和美給孩子們買了兩隻小豬仔。在寒冷的冬季蔵元要進行釀酒時的裝料工作,所以會有大量的幫工住在家裡並工作。小井出和兩個妹妹的工作就是每天早晚兩次將沉重的剩飯桶搬到豬窩。無論多麼寒冷多麼辛苦,如果他們沒給小豬餵食,那媽媽就不讓他們吃早飯和晚飯。更殘酷的是打掃豬窩和處理糞便。寒風凜冽,兄妹三人卻必須要搬運沉重的剩飯桶。妹妹們哭著說:“媽媽為什麼要讓我們幹這種事啊?”


寒冷的冬天過去了,春天來的時候,買豬的人來領已經長得圓圓滾滾的小豬。


孩子們大概也知道了這人來的用意。和孩子們已經產生感情的小豬被放進竹籃帶走。井出說,他們看著小豬嗚嗚嗚叫著並遠走的樣子流出了眼淚。


幾天以後,媽媽給三個孩子每人一本存摺。賣豬的錢被平均分成三份存入每個孩子的賬戶裡。然後,秋天的時候媽媽又買了小豬仔,春天的時候胖乎乎的小豬又被賣出去。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差不多10年。和美通過讓孩子養豬這件事讓他們懂得了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珍貴道理。母親的嚴格和溫柔盡在其中。這,難道不就是日本即將失去的母親之心的原點嗎?



留在耳畔的“要忍”


突然,我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至今仍留在我耳朵深處的一句話是“要忍”。這是母親常常叨叨的一句話。


在煤礦從事勞務管理工作的父親隻身前往滿洲的礦山赴任。母親拉扯著4個孩子孤軍奮戰。特別是我,從小體弱多病,8歲時染上肺浸潤差點變成肺結核。這樣的我讓母親多操了一倍的心。我是不是獨佔了母親的愛?小時候對兩個妹妹的這種歉疚感,我至今難忘。


媽媽一部不落地看了我所有的電影,卻從未讚不絕口。


“你在雪地裡翻滾,真是讓我心疼。”信裡,她總是會寫這樣的話。


她看到我手拿大刀背上刺青的武俠片海報時說,“這孩子,腳上又生凍瘡了。”世界上只有母親一個人注意到了我腳後跟上貼的那塊小小的肉色創可貼。


等我有了一定的收入以後,我送哥哥了一塊手錶。回家後,她問起價錢,我說:“150萬日元左右吧。”母親好像不高興似的嘟囔一句:“你,出息了啊!”


媽媽寄來的相親照片


我和女友分手成為單身以後,每一年,母親都會寄來附有簡歷的相親對象的照片。母親曾經是教師,為我選的相親對象也大多從事和教育相關的職業。


她說:“回家以後連個迎接你的人都沒有,也太可憐了。”


“不像你想象那樣,我可是一一一一直都很受的歡迎哦!”,我一這麼說就會聽見她說:“傻瓜!”


牙刷毛一點點都脫落了,母親還是會一直用,直到最後只剩下手柄。


孩子們沒關的電燈,母親總是說“好浪費的!”,然後關了它。


懷抱高倉健的母親


“要忍”


這一句話支撐著我穿越南極,北極,灼熱的沙漠以及酷寒的山間。


雜亂的娛樂圈裡我從未走過歪門邪道,也是因為“不想讓母親傷心。”。母親對於我而言是規範,也是法律。


父親去世時,她深感悲痛,說,“如失臂膀。”


1989年在我拍攝《阿吽》(『あ・うん』中文譯名亦有譯作《情義知多少》的)的時候,母親逝世,享年91歲。

媽媽…

作者簡介

高倉健,日本著名男演員,1931216日生於福岡縣,19543月明治大學畢業。

1978年,高倉健主演的《追捕》作為文革之後登陸中國的第一部外國電影,在中國大陸引起了巨大的轟動,高倉本人也成為中國大陸一代人的偶像。迄今,高倉健已拍攝了204部電影。

20141110日因病去世,享年8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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