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短片 | 較量

盡整沒用的徐定翔2017-10-22 04:03:17

譯製片 | 05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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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與 西

讀時間約4分鐘

短片「較量」用嵌套的結構講述了一個欺騙和利用的故事。中士覺得自己受了政客利用,戰爭已經無望。他恨被人欺騙,可為了攫取活下去的精神動力,他又忍不住欺騙和利用手下的士兵去吸引狙擊手。這個人物既是被欺騙者又是欺騙者,既是被又是利用者。像這樣描寫人的複雜性,描寫精神的矛盾和痛苦,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一個特徵。

類似這樣的人物不僅出現在西方文學作品中,也大量出現在流行的影視作品裡,比如電影「蝙蝠俠:黑暗騎士」中嫉惡如仇的檢察官在與小丑的較量中自己也變成了惡的化身;電影「最佳出價」裡自私自利不近人情的老頭也懷有與人相愛的渴望;「守望者」中羅夏身上的愛與善是通過殘忍的行為表現的,等等。

西方這種描寫人物的絕望和扭曲的創作方式與他們的背景有關,尤其是與基督教文化有關。離開這種文化土壤是不容易自發產生這種文學創作的。比如在,傳統戲劇和小說裡就很少出現這種性格複雜的人物,傳統中國故事裡的人物性格大多是單向度的和固定的,愛就愛、恨就恨、忠就忠、奸就奸、豪爽就豪爽、義氣就義氣……孫悟空就算成了佛也不會像唐僧一樣後悔不該打死強盜,小說裡的曹操也不會出現哪怕一丁點忠厚老實的跡象。

當然,這絕不是說以前的中國人性格和精神裡就沒有矛盾複雜的一面,也不是說西方就沒有性格單純的人。只是在不同文化的影響下,人們在組織故事時關注點不同,因而取捨不同。

在基督教的文化背景下,人的靈魂最終要受上帝審判,如何面對上帝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終極問題。上帝無所不知,只有淨化的靈魂才能進入天國。一個人能不能進天堂跟他的社會地位和家族關係無關,每個人要靠自己與上帝對話,對自己的靈魂負責才能進入天堂。因此西方傳統上重視人的精神層面和人格的獨立,他們也更容易接受抽象和理性。

中國的情況則不同,中國人不需要面對上帝,中國人要面對的是身邊的活人。中國的主流文化是儒家文化,儒家講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仁義禮智信,這些都是講一個人要怎麼與他人相處,如何處理與他人的關係。這些東西你不一定時時記得,但它們已經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君為臣綱,現在沒有君了,但還有領導,我們見了領導總不免脊樑發軟。

儒家思想的核心落在一個仁字上。仁是對待他人的態度和方式,它只能在人與人相處的關係中發揮作用和體現。孟子說「仁者,人也」(意思是說仁是為人的基本原則),又說「仁者無敵。中國人殺身成仁,就是寧可犧牲自己也不能對不住別人,也要成全別人。仁的影響深入到我們的文化裡,你看不管知識分子如何提倡西化,老百姓盼的還是仁君賢主。

中國重視人與人的關係,造就了我們的人情社會。我們的終極問題不是受上帝審判,而是受他人的評價。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用你的精神來衡量的,而是由其他人的看法決定的。你看老百姓羨慕什麼樣的人:有本事,會賺錢,講義氣,吃得開……這些無一不是他人的評價。至於一個人的精神和靈魂是什麼樣,因為別人看不到,所以也就不太受一般人的重視。

中國人對認識的人格外照顧,對不認識的人則比較冷漠。因為熟人才會評價你,不認識的人不在人情圈子裡,也就無從參與評價。因此託人辦事,多半要經熟人引薦。

西方人則不同,他們對身邊的人始終保持著距離,強調個人隱私。但是他們對不認識的人比我們有更多的博愛傾向,比如有些人不遠萬里來中國支教,一輩子為中國的建設做貢獻。因為上帝教他們要博愛,既愛鄰居,也愛陌生人。而中國人移民國外多是為了求生存,立足後也喜歡同鄉抱團。

我們的文化不重視人的精神層面,也不承認人有獨立於身體的人格,由於這種文化上的差異,普通中國人更容易接受直接反映生活的現實主義作品。而剖析人的精神複雜性的現代主義作品只在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中流行(他們是部分西化了的中國人),不容易被老百姓接受。

我們不妨拿短片「較量」與現實主義電影「活著」做個比較。同樣是講人的存在狀況,短片「較量」只有十幾分鍾長,卻花了不少篇幅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而兩個小時的電影「活著」在這方面非常剋制,它只講故事,表現悲喜,幾乎不觸碰人物的精神世界。

當然,我絕不是說兩種表現形式有高下之分。藝術作品的價值從來不是以流派決定的,而是由具體創作者的積累和付出決定的。新出現的藝術形式並不天然地優於老的藝術形式。比如我認為「較量」雖然是現代主義作品,但無論在細節的刻畫上還是思想深度上都比不上「活著」。

同樣,我也不認為中西方文化有高下之分。誠然,我們的文化讓我們拙於抽象與理性思考,注重眼前的生活,缺少獨立精神,安於現狀,隨大流,但我們的文化傾向於換位思考,照顧別人的感受,更真摯,更包容。而西方的理性雖然擅長髮展科技,但也容易造成人與人的冷漠,以及意識形態上的強勢。兩種文化各有優劣。

有人說中國文化落後,要是沒有西方文化,人類就不會進入工業時代,也無法取得現代文明。我覺得這只是最近幾百年發生的事,人類現在究竟是走彎路還是走在大道上還不好說。如果有機會把當下放到更長的人類歷史中去比較(比如再過兩千年來回顧),我們也許會有新的看法。好比我五歲時覺得動畫片不可思異,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但是到了三十歲就不再這樣想了。

文 | 徐定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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