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冬天,不寒而慄 | 梁實秋

收穫梁實秋2017-11-08 08:15:05


今日立冬


說起冬天,不寒而慄。

 

我是在北平長大的。北平冬天好冷。

 

過中秋不久,家裡就忙著過冬的準備,作“冬防”。陰曆十月初一屋裡就要生火,煤球、硬煤、柴火都要早早打點。

 

搖煤球是一件大事,一串駱駝馱著一袋袋的到家門口,把煤末子背進門,倒在東院裡,堆成好高的一大堆。然後等著大晴天,三五個煤黑子帶著篩子、耙子、鏟子、兩爪鉤子就來了,頭上包塊布,腰間褡布上插一根短粗的旱菸袋。煤黑子搖煤球的那一套手藝真不含糊。煤末子攤在地上,中間做個坑,好倒水,再加預先備好的黃土,兩個大漢就攪拌起來。攪拌好了就把爛泥一般的煤末子平鋪在空地上,做成一大塊蛋糕似的,用鏟子拍得平平的,光溜溜的,約一丈見方。這時節煤黑子已經滿身大汗,臉上一條條黑汗水淌了下來,該坐下休息抽菸了。休息畢,煤末子稍稍幹凝,便用鏟子在上面橫切豎切,切成小方塊,像廚師切菜切蘿蔔一般手法伶俐。然後坐下來,地上倒扣一個小花盆,把篩子放在花盆上,另一人把切成方塊的煤末子鏟進篩子,便開始搖了,就像搖元宵一樣,慢慢的把方塊搖成煤球。然後攤在地上晒。一篩一篩的搖,一篩一篩的晒。好辛苦的工作,孩子在一邊看,覺得好有趣。

 

萬一天色變,雨欲來,煤黑子還得趕來收拾,歸攏歸攏,蓋上點什麼,否則煤被雨水沖走,前功盡棄了。這一切他都樂為之,多開發一點酒錢便可。等到完全晒乾,他還要再來收煤,才算完滿,明年再見。

 

煤黑子實在很苦,好象大家並不寄予多少同情。從日出做到日落,疲乏的回家途中,遇見幾個頑皮的野孩子,還不免聽到孩子們唱著歌謠嘲笑他:

 

煤黑子,

 打算盤,

 你媽洗腳我看見!

 

我那時候年紀小,好久好久都沒有能明白為什麼洗腳不可以令人看見。

 

煤球兒是為廚房大灶和各處小白爐子用的,就是再窮苦不過的人家也不能不預先儲備。有“洋爐子”的人家當然要儲備的還有大塊的紅煤白煤,那也是要砸碎了才能用,也需一番勞力的。南方來的朋友們看到北平家家戶戶忙“冬防”,覺得奇怪,他不知道北平冬天的厲害。

 

一夜北風寒,大雪紛紛落,那景緻有得瞧的。但是有幾個人能有謝道韞女士那樣從容吟雪的福分。所有的人都被那砭人肌膚的朔風吹得縮頭縮腦,各自忙著做各自的事。

 

我小時候上學,背的書包倒不太重,只是要帶墨盒很傷腦筋,必須平平穩穩的拿著,否則墨汁要灑漏出來,不堪設想。有幾天還要帶寫英文字的藍墨水瓶,更加惱人了。如果伸手,手會凍僵。手套沒有用。我大姊給我用絨繩織了兩個網子,一裝墨盒,一裝墨水瓶,同時給我做了一副棉手筒,兩手伸進筒內,提著從一個小孔塞進的網繩,於是兩手不暴露在外而可提攜墨盒墨水瓶了。饒是如此,手指關節還是凍得紅腫,作奇癢。腳後跟生凍瘡更是稀鬆平常的事。臨睡時母親為我們備熱水燙腳,然後鑽進被窩,這才覺得一日之中尚有溫暖存在。

 

北平的冬景不好看麼?那倒也不。大清早,榆樹頂的乾枝上經常落著幾隻烏鴉,呱呱的叫個不停,好一幅古木寒鴉圖!但是遠不及西安城裡的烏鴉多。北平喜鵲好像不少,在屋檐房脊上吱吱喳喳的叫,翹著的尾巴倒是很好看的,有人說它是來報喜,我不知喜自何來。麻雀很多,可是豎起羽毛像披蓑衣一般,在地面上蹦蹦跳跳的覓食,一副可憐相。不知什麼人放鴿子,一隊鴿子劃空而過,盤旋又盤旋,白羽襯青天,哨子忽忽響。又不知是哪一家放風箏,沙雁蝴蝶龍晴魚,弦弓上還帶著鑼鼓。隆冬之中也還點綴著一些情趣。

 

過新年是冬天生活的高潮。家家貼春聯、放鞭炮、煮餃子、接財神。其實是孩子們狂歡的季節,換新衣裳、磕頭、逛廠甸兒,流著鼻涕舉著琉璃喇叭大沙雁兒。五六尺長的大糖葫蘆糖稀上沾著一層塵沙。北平的塵沙來頭大,是從蒙古戈壁大沙漠刮來的,來時真是胡塵漲宇,八表同昏。脖領裡、鼻孔裡、牙縫裡,無往不是沙塵,這才是真正的北平冬天的標幟。愚夫愚婦們忙著逛財神廟,白雲觀去會神仙,甚至趕妙峰山進頭炷香,事實上無非是在泥濘沙塵中打滾而已。

 

在北平,裘馬輕狂的人固然不少,但是極大多數的人到了冬天都是穿著粗笨臃腫的大棉袍、棉褲、棉襖、棉袍、棉背心、棉套褲、棉風帽、棉毛窩、棉手套。穿絲棉的是例外。至若拉洋車的、挑水的、掏糞的、換洋取燈兒的、換肥子兒的、抓空兒的、打鼓兒的……哪一個不是衣裳單薄,在寒風裡打顫?在北平的冬天,一眼望出去,幾乎到處是蕭瑟貧寒的景象,無需走向粥廠門前才能體會到什麼叫做飢寒交迫的境況。北平是大地方,從前是輦轂所在,後來也是首善之區,但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地方。

 

 


北平冷,其實有比北平更冷的地方。我在瀋陽度過兩個冬天。房屋雙層玻璃窗,外層凝聚著冰雪,內層若是打開一個小孔,冷氣就逼人而來。馬路上一層冰一層雪,又一層冰一層雪,我有一次去赴宴,在路上連跌了兩交,大家認為那是尋常事。可是也不容易跌斷腿,衣服穿得多。一位老友來看我,覿面不相識,因為他的眉毛鬚髮全都結了霜!街上看不到一個女人走路。路燈電線上踞著一排鴉雀之類的鳥,一聲不響,縮著脖子發呆,冷得連叫的力氣都沒有。更北的地方如黑龍江,一定冷得更有可觀。北平比較起來不算頂冷了。

 

冬天實在是很可怕。詩人說:“如果冬天來到,春天還會遠麼?”但願如此。

 

——本文選自《梁實秋散文》梁實秋/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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