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是圓的,總會有圓回來的一天

故事會2017-12-07 14:11:50



1•


蘇立生是一個戲子,這件事是他成年之後才懂得的,打從唱了頭一出長戲,便再也找不回自己了。

蘇立生沒什麼朋友,童年的陪伴只有四面高牆和紅纓花槍。蘇立生的父親本是戲班子的臺柱子,四十歲老來得子,自此便很少擔馬走花腔,一心經營起唱戲的行當。

父親年輕的時候紅臉唱得好,比過幾場擂臺賽連續奪魁,靠著年輕氣盛吃了幾碗青春飯。有了蘇立生以後就再無心唱戲了,大家開始都不信,說一個唱戲戎馬一生的人不可能放棄舞臺,可是蘇父真的一句未再唱,發誓此生不開腔。

蘇立生出生的時候家裡的戲班子正在舞臺上唱著《打金枝》,當時演駙馬的就是蘇立生的父親,那天蘇夫人臨盆,難產大出血,蘇立生是立著生的,害死了母親。

蘇父看著她走,一滴淚都沒掉,說走了一個來了一個,不賺不賠。畢竟這不是做買賣,送夫人出葬的時候,蘇父把嗩吶和鑼鼓全都給埋了。

等眾人走後,蘇父卻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一整夜,班裡的兄弟在門外等,直至深夜,蘇父才開始哭起來,哭聲越來越大,幾乎用整個生命在哭,院子裡燈光通明,眾人依舊在等。

蘇父悲喊:“湘沁,是我害了你,不該在你臨盆的那天去唱戲,你說得對,我是一個戲子,我是一個戲子,我是一個戲子……”

第二天早晨出來後,蘇父頭髮半白,整個人瞬間蒼老,看上去像六十歲的老頭,所以蘇立生的出生不是喜事,而是喪事。

蘇立生有一個奶孃,是幫戲班子做飯洗衣服的,喊作魯姨。她看著蘇立生長大,蘇立生從小無母,也知道魯姨不是自己的生母,但是感情深厚,蘇父說:“魯姨以後就是你的母親,以後生老病死都是你的債,得還。”蘇立生點頭,也明白。

 

2•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誘人。蘇立生沒上過學,所學的道理都是班裡的師兄們所教,所以蘇立生從小就染上了一股江湖氣,可這種江湖氣和他們不一樣,他們講:“義字當頭,殺身成仁。”

八歲的蘇立生就反駁:“情字當頭,先情後義才是人間正道。”

師兄拍桌子:“情乃身外之物,在外面混,先講一個義,保家衛國,情能殺人怎的?”

“情不能殺人,但是能救人。”

蘇立生說完這句話,師兄沉默了。這句話的後續蘇立生說了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了。他後來舉例養母魯姨,問師兄:“養母養我一命,你說是為情還是為義?”

師兄沉默。

既然不是為義,那就是為情了。

當時戲班子裡有一個規矩,從小入班學藝的要在過了十歲的年紀的時候選一個角色,蘇立生選了蘇父最熟的紅臉,蘇父說:“紅臉好,能激能平,能屈能伸,還能隨心所欲。”蘇父對蘇立生的要求極為嚴格,開始立章法,樹家教,開嗓、基本功、化妝一樣不少,要是少一樣或者偷了懶都是耳光伺候。

蘇立生有一次偷偷跑出去玩,晚上才回來,家裡找遍了每個角落,魯姨在一旁哭,蘇父準備好了耳光,那頓打蘇立生一輩子也忘不了,屁股都開了花。

後來戲班子搬遷,要離開這個小城,蘇立生去求父親留下來,可是唱戲就是流浪的活兒,哪裡有生意就往哪裡去,要不然待在這裡餓死啊。蘇立生差點跪下,說:“臺下每天也有很多人在聽啊。”

師兄說:“沒有一個唱戲的能在一個地方待很久。”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戲子。老祖宗說,有三行當最低賤,看林的,刻墓的,唱戲的。所以不能留太久,人家也不願留。”蘇立生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特別傷心,跑出去很久才回來。

後來在山東的一個小縣城落了腳,紮了一個臺子,四十平不到。父親給當地的地頭龍和地頭蛇送了禮,這是多年來的規矩,出來混,講義氣,收了禮就要幫到底。當然也碰到過不講義氣的地頭蛇,砸了戲臺子還打傷了人。

蘇立生第一次登臺,蘇父在下面坐著,看著臺上的蘇立生的扮相,笑了半天,臉上的月牙白畫在了眉毛中間,三道青花槓開錯了方向,還好蘇立生生得白皙,面容姣好,如若換上一身女裝,真以為是唱青衣的。蘇父在蘇立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青澀的面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似青衣。

其實這麼多年來,還有一個祕密蘇立生不知道,青衣是魯姨的名字,至於為什麼改名,什麼時候改的名,估計只有蘇父知道了,反正蘇父和湘沁結婚後,青衣就改了名。

蘇父十八歲登臺,比蘇立生晚兩年,當時還是一個武生,舞臺上各種翻跟頭,臺詞少,很少有出彩的機會。當時戲班子捧了兩朵金花,湘沁和青衣,打著她們的名號在全國撈了不少銀子,場場爆滿。湘沁扮相好,青衣長得漂亮,所以追求者眾多,其中不乏名家公子,不過大都是出錢買一笑,或者只是想共度良宵,哪敢想真愛,要是真娶一個戲子還不被逐出家門。

所以近水樓臺先得月,蘇父在苦學紅臉之後,慢慢成了戲班的頂樑柱,還得到了兩位美人的青睞,換到現在來說就是三角戀,還是兩女戀一男。

蘇父和湘沁搭戲的次數多,所以日久生情,成了被人祝福的那一對。不過多出來的那個人便是悲劇了。據說當年結婚的時候青衣還不死心,眾客離場後還跑到門口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從戲班消失了,去了哪裡不知道,總之消失了好幾年。

等到再見面的時候,蘇父的紅臉奪魁,青衣那晚來訪,整個人已經看不出當年的氣質,不過風韻猶在,她說這輩子不再登臺,不為什麼,就為自己,不想回到過去,只想重新開始。

果然,是為情。

 

3•


蘇立生颱風漸穩,有了自己的拿手曲目,也在十八歲時喜歡上一個女孩。

女孩是看客,蘇立生唱《界牌關》,跟頭翻得好,花槍耍得好,兩人一見鍾情。

一個臺上,一個臺下,自始至終隔著空氣看到底,當時蘇立生最後一個跟頭翻過了半個身子,一聲悶響栽在舞臺上,胸口突然悶了一下,板子上激起了一層灰,隨即打了一個迴旋腿站起來,當時看起來挺酷的。可下臺之後就覺得喘不過氣,師兄送他去了醫院,一連三天都是女孩陪的。

女孩是護士,多高雅的工作,又有充足的理由為荒唐的故事作開端。那年蘇立生十八,生日奔在了前頭,比女孩大兩個月,第一次擁有想為一個人放棄所有的衝動,這一點和蘇父不同,一個是想到了放棄,一個是想到了擁有。

這件事被師兄壓了下來,每次來醫院送飯,看到護士和蘇立生交流的眼神,傻子都能看出貓膩。師兄勸他了斷要趁早,免得夜長夢多。

蘇立生問:“為什麼?”

師兄說:“我們是戲子,過兩天就搬家了,離開這兒,走的時候啥都能留,別留情。”

蘇立生堅決地答道:“我不管,我要留在這兒。”師兄瞪大了眼睛,蘇立生這種事顯然是司空見慣的,這麼多年走南闖北看到的說到的聽到的,人總要放棄些東西,叫捨得,彷彿這就是江湖吧,誰也逃不了。

蘇立生骨子裡隨父親,執著。認定的事會用一輩子來堅持,最後一次唱《界牌關》,蘇立生本著人生最後一次去唱的,女孩坐在下面,看著兩側的曲牌問:“你明天要走了嗎?”

“我還會回來的,父親說,江湖是圓的,總會有圓回來的一天。”

可這一天圓了十年,戲班子走到河北廊坊的時候蘇立生已經成了正宗的老紅臉,怒目真的是怒目,神色真的是神色,蘇父說他“像是有團火聚在眉頭間”。這是豫劇的精髓,當年就靠這紅臉吃開了場子,可是豫劇越來越火,臺下的觀眾卻越來越少。

後來,戲班子換了一批人,師兄也不再唱了,成了宣傳跑腿的市場專員。以前跑場子是掙錢,現在跑場子也是掙錢,只是現在掙的錢有了銅臭味,少了那份純粹的喜歡。

蘇立生的聲音已經沒當初那般稚嫩,紅臉講究的就是雄厚,奸臣有奸臣的狡詐,忠臣有忠臣的厚實,每天六點起床的練聲已經成了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師兄問:“你後悔過嗎?”蘇立生嘆氣加搖頭:“後悔過。還記得我十歲的時候經常往外跑嗎?我遇到一個漂亮的女孩,我們待在一起就很開心,分開就很難過,戲班搬遷,我才告訴她我是唱戲的,她沉默了一會,問我:‘戲子?’我說:‘戲子。’

“她沒再跟我做朋友,她家裡做官,從小喜歡聽戲,在她的思想裡我們不是一類人,我們是藝人,賣藝的人和賣身的差不多。比如現在,哪個店開門,哪家大戶結婚,甚至哪家死了人,都是我們接的活,過起了無飯不吃的生活,父親也明白,可是不接活,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4•


魯姨五十八歲病逝,蘇立生哭了一星期,父親沒心思安慰他。師兄說:“魯姨不容易,常年奔波染上一身疾,為情為義都說得過去。”

魯姨有情有義,可父親無情無義,魯姨臨終的那一天,只有父親和魯姨在房間裡,其他人在外侯著。魯姨問他:“當年你為什麼不等我?”

蘇父始終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等著她閉眼,魯姨最後說了一句:“我明白了。”然後撒手西去。

後來聽師兄說,魯姨本是蘇父的未婚妻,那年魯姨去了蘇北學藝,一去三年,聽說魯姨結了婚又離了,所以蘇父才娶了湘沁。但是這條消息是師兄從外界傳來的,不可靠。總之,蘇父對湘沁是情,對魯姨是義。

魯姨出殯的那天,蘇父以丈夫的身份舉行了喪禮。在二里外的土地上,前兩天剛下過一場雨,蘇父拖著鞋,鞋上沾滿了泥,蘇立生穿著白衣趴在墳前,哭到最後唱起了曲子,師兄們也吹起了嗩吶,鑼鼓聲在空曠的地裡迴盪悠揚。蘇父立在中央,背後燃燒著花轎和魯姨生前的布衣,嘴脣微動,喉嚨哽咽。

那是蘇父十年裡第一次開腔,為湘沁不再唱戲,為魯姨再度開腔,用這十年來弄明白一個自己認為對的真理。

 

5•


隔了這些年,蘇立生再次碰到當年的護士女孩,對方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又離了婚。

蘇立生和女孩去茶館喝茶,彷彿只有在這裡才能找到過去的味道,茶館唱起了京劇,哦,到廊坊了,近京城,京劇響起來。原先的黑白紅臉變成了生旦淨末醜,主次分得更明,唱臺上鎮場子的叫爺,唱臺下看響的也叫爺,不過此爺不如彼爺有威風,背後的五將旗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女孩說:“這裡唱戲的爺比戲裡的萬歲爺還值錢,不信你試試。”

蘇立生哪有閒心去試,問她:“最近生活得怎樣?”

女孩低頭看著三歲的小娃,流露出無奈。

蘇立生見母女可憐,接回戲班做了魯姨生前的活,孩子繼續帶著。直到某天孩子學說話,對著蘇立生叫了一聲爹,蘇父高興地認了一個幹孫子,那是一家人最開心的一天。

再後來,戲曲界講究文化融合,舉個簡單的例子,京劇的曲子拿來用豫劇唱,豫劇的故事用京劇來改編,老戲迷又重新打起了精神,還新添了幾樣樂器,現代大鼓和電子琴,起初那些老傳統極力反對,可是創新自有創新的意義。蘇立生自然被推崇,在京城一帶被人稱了爺,每次下場妝還沒卸,想見的人已經排到了門外。

但是沒過多久,京城多種戲種鬧矛盾,京劇是東家,請了一場鴻門宴,各種爺在宴廳上演了一場三十六計,最後談崩,各自為家,蘇立生帶戲班又回到了山東。

 

6•


蘇立生立在門頭,對著鏡子化眉蝶翅,印堂一點兒硃紅點,兩鬢青絲綰在耳後,咿咿呀呀開著嗓,那已經是十年後,如今家喻戶曉。

蘇立生頭上有了白髮,膝下有了孩童,老婆是十八歲一見鍾情的護士女孩,離婚後和蘇立生結婚,兩個人從十八到三十八,沒說一句喜歡,把一場愛情活成了歷史。

蘇父年近八十,班裡的戲子大都改了行,連師兄都捨棄家當做了廚師,剩下的幾個也物色著別的生計。

蘇立生立在門口拆著“出將”的帷幕,遇到一個男人,男人說:“我從小愛聽戲,可是機會少,後來家裡有了收音機,每次甭管在做啥,都得先聽戲。再後來家裡有了電視機,偶爾聽聽戲,現在我孩子六歲,根本不知道啥是真正的戲。”

蘇立生看著男人的背影遠去,卯足了勁,一把扯下了“出將”的牌子,自此再不營生。


-END-


https://weiwenku.net/d/104136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