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 | 生命要求我們醒來,然後觀看

詩歌島2018-03-22 01:01:27

“國際詩人在中國”的第二場活動,詩歌工作坊“彼處並非應舞之地”於9月28日下午在禾田書房舉行。不同於27日詩歌朗誦會(點擊可瞭解詳情)的人頭湧動,這是一場親密、溫馨的私人聚會。工作坊由墨西哥當代最重要的女詩人卡柔•主持,特別邀請詩人北島譯者出席,共同對布拉喬詩集《在時間的核中》進行導讀分析。期間詩人和讀者暢所欲言,進行了細緻深入的討論。錯過了交流機會的朋友,快來補上這堂詩歌課吧~




此處所見非如是

[墨西哥] 卡柔·布拉喬

你此處的所見非如是。

有人隱藏了一篇。

而殘章

卻正是意義所在。那是

改變隱祕宇宙秩序的

話語。也是寰宇轉動

所圍繞的祕密中心。你陳說的

記憶

非如是。缺乏

承接混沌的

空間。

有人拉扯線頭。有人

鼓勵你去演出。場景變換。

又再次落實。取出物件。

你又一次穿過

幽黑的迷宮。他們在其中

給你的線頭

無法幫助你走出去。

(程弋洋譯)




讀者:我是從宗教的方面去看這首詩的。“你此處的所見非如是。/有人隱藏了一篇。/而殘章/卻正是意義所在。”我認為它揭示了兩個層次,一個是神所顯明的,一個是隱祕的東西。而且隱祕的東西恰巧是更神祕的力量,也是起決定性的力量。“你陳說的記憶非如是”,我們這些重複已知的記憶,很多都是一種被修飾的、不是真實的本身,最真實的是屬於隱祕的。我把後面提到的“混沌的空間”理解為神隱祕的事情,是我們無法承接的。後面的“他們在其中/給你的線頭/無法幫助你走出去”,其實這人的一種困境,別人無法幫你完成,無法給你找到方向,也無法給你救贖。

布拉喬:我覺得一首詩要包含被解讀的多種可能性,這是非常重要的。詩歌的語言和哲學、科學、日常生活的語言是完全不一樣的,那三種語言是承載信息的工具,傳達給讀者的信息必須沒有任何理解上分差的可能性,是單一的語義。但是詩歌本身,語言就是它的表現方式,未必要有具體的意義。詩歌語言被多種解讀的可能性就是詩歌語言的特點。詩歌的曖昧性、被解讀的多樣性,是其完全區分於生活語言、哲學語言、科學語言的要點。

程弋洋:卡柔還是最重要的西語詞典的編者,對母語的掌握非常到位。還有她認為語言本身具有隱喻性,也就成了詩歌的天然屬性。

讀者:談到詩的開放性,前面四句讓我感觸很深。這四句詩突然讓我想到在讀北島老師的詩時經常就是這種感覺。詩歌文本的開放性是很重要的。談到語言的問題,詩的作者就是給人一個可能性,全世界的讀者通過自己生活和經驗去填充它,去完整每一首詩。

布拉喬:就像一個物件放在鏡子前,鏡子轉動的角度不同,映射出來的這個客體是不同的,但它是同一個客體。

讀者:對,所以詩的文本的開放性導致一個結果就是詩表面看起來很難理解、很難翻譯,但是當每個人通過自己的內心和經驗去體驗的時候,又成為一個最容易溝通的渠道。

布拉喬:正是這樣。當一個人寫作的時候,就會考慮到不同的接受這首詩的方式和角度,但總有一些可能性是詩人預先無法設想到的。


◤墨西哥文化領事:大家從宗教、語言層面分享了這首詩,我想談談愛情方面的理解。我感覺這首詩是非常憂傷的,談的是不忠這個話題。(笑)可能愛情中的一方認為很幸福,但現實中又不是那樣的。“有人隱藏了一篇”就是不忠的一個徵兆吧,如果非常忠誠就不必有隱藏的層面。中間那句“你陳說的記憶非如是”就是說這些幸福的事都是虛假的。後面“有人拉扯線頭。有人/鼓勵你去演出”就是有人讓你體驗他想讓你體驗的現實,讓你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去思考、去看。最後一句“他們在其中/給你的線頭/無法幫助你走出去”就是說他能夠引導你卻不能給你幸福。

布拉喬:這些過程都是提出問題,是問自己,是否現實就是這樣?如果是一個政府的話,他也在隱藏信息、偷換概念,就像情感中的不忠關係。



潤滑邊緣之水

[墨西哥] 卡柔·布拉喬

水母繁生之水,

乳狀之水,曲折之水,

潤滑邊緣之水;濃郁的玻璃——在歡愉的輪廓裡

溶解。水——奢華之水

迴轉,消沉

在濃密的平靜中。水,

絲綢之水,與沉重暗淡的鉛——水銀;

 懸空之水,遲緩之水。閃亮的

水藻——歡樂的牛乳之哺。海藻,

 山峰上的生命之息;

——彎曲的寂靜之上,玄武岩的

地峽之上;海藻,風化之息,

滑行。水之光,水中魚;聖者的光環,瑪瑙,

邊緣斷裂之光;追蹤逃逸的麋鹿

之火焰——木棉間,魚群中;火花

躍動;

猞猁之水,棘鰭之水(波動閃耀的大理石斑紋)。水母間的光體。

——張開的脣形邊飾;潤滑邊緣的聖者光環,

光滑的搖擺,風化的巢穴,遲緩之水——淫蕩

 之光

磁化;甲冑之上。懸空之水,遲緩之水——

 淫靡的光亮

油滑的路口,

穿越玄武岩的缺陷。 ——穿過光纖滑動的貓眼石

穿過內燃的火焰。 ——水母繁生

之水。

柔順之水,光亮之水;

無痕之水;濃稠,

水銀

 堅硬的白,溶解在洶湧的石墨

和活躍的鯔魚中;溫柔,躲閃。 ——靈動之水

傾翻古銅色的陽光,前額下屈,貼上腹腔

——褐色閃耀之水,湧動之水,水母繁生之水,

觸覺之水

溶解在

油質靛藍和回聲蜂巢之中。石棉之水,石蓴之水

淤泥中的鯰魚

——吸吮;在牛乳中,在甘甜美酒間;光環環繞的

水塘與淨界顯露。稀薄之水,光環閃耀的琥珀

——纖細、神聖、潤滑的華彩;虎,釉彩下的

滿潮。水之地界,水中鰻魚追逐舔舐

 自己的輪廓,

夜色中的輪廓

——在子宮護膜中;在鼠尾草間。 ——水

在鱈魚中。負重之水(——虹狀;

平靜的歡悅)——水

它的邊緣

——它移動的光滑,迷醉在

音韻起伏的

適育年華。水,

絲綢之水迴轉,消沉

在濃密的平靜中。水,水;它的愛撫

——滋養之水,水中游魚。水母繁生

之水

乳狀之水,曲折之水;水,


(程弋洋譯)




布拉喬:這是一首很不一樣的詩,當然它是開放的,有不同的詮釋、解讀方式。但這首詩是用不同方式架構的。這是一首主題為“水”的詩,表達的是運動中的水、不停變化中的水。在變化中出現一個又一個意象,但變化從未停止。這是我想傳遞的信息,通過聲音、節奏、意象,一種不斷下降中的感覺,也是傳遞一種快感。這種快感和水緊密相連,可以引導讀者進行不同想象,但在評論界普遍認為是寫情色的。

◤讀者:我覺得這首詩很科幻,讓我想到地球剛剛誕生時的狀態,因為這首詩中有很多動物、植物、岩石等等的意象。我剛開始讀《聖經》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的。


布拉喬:人的生命就是從水開始的嘛。

讀者:我看到導讀裡說這首詩是對情色體驗的隱喻,人本身就是從水中誕生的,水就隱喻了性。我看到微博上NASA將發佈一個火星上的發現,很多人猜測是發現了液態水,我就想到了這些。

布拉喬:你說得很有道理,比如“在子宮護膜中”、“適育年華”都講到了生命的孕育,“水中游魚。水母繁生”都是在談水中的滋養、繁生。

讀者:讀這首詩讓我想到了呂克貝鬆的《海洋》。

讀者:首先我覺得程教授翻譯得太棒了,因為這首詩的意象非常繁複。我覺得這首詩是一種女性的生命體驗,是對水的生命讚歌。因為女性在思考時就是畫面感要強於邏輯性,這首詩就是這樣,剛才我在閉著眼睛體會,體會意象緊接著出現,完全是屬於女性的獨特的魅力。

讀者: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美人魚在詩裡游來游去,有岩石、水母、海藻,色彩鮮豔,萬物共生,萬物共存。


讀者:我想三位女士對這首詩應該比我有更深的感觸。我的直觀感受就是,這是隻有女詩人才寫得出的詩。但我不太同意第二位女士的觀點,畫面感和感性思維不是女性獨有的,男人感性起來要比女人強得多。(笑)最後我同意第一位女士,讀這首詩就像看紀錄片,除了《海洋》,我為大家推薦兩部紀錄片:《野性密西西比》和《亞馬遜》。完全講的是水與人、水與生命,非常繁複,就像這首詩一樣。我覺得如此多的意象疊加能夠讓人感覺不煩,是一個詩人巨大的成功。



假想

[墨西哥] 卡柔·布拉喬

假想觀眾

是令人歡喜的。

他將情節放置在修長的兩指間。

用他誇耀的技藝,

將一個又一個

渾圓、明亮的果實串連。

彈奏它們

並且傾聽。

一切從頭開始。假想觀眾

又重新落座。

情節重現,更趨完美與精煉。

他觀看、觸摸,再次選擇。

共謀的手指憑細節纏繞。

突然,毫無過度,

樂調將觀眾淹沒。

他依然疏離在

敘事者的態度與表情外。陷入

遊戲的窘境中。

敘事者感知到他的窘迫,開始不安。

從遠處注視著觀眾的眉毛,他卓然的

優雅,如魚嘴般

遲緩靜默的口。

墨丘利神的痛苦

裸露在靜水間。

水獺的憂慮,

折磨人心;它的光輝

伸向果實。

一切重新上演。

舞臺與觀眾

皆已調換。

入場。落座。


(程弋洋譯)




布拉喬:這首詩創作時是基於一種想象的對話,為了解釋和說服別人。在墨西哥有讀者把它看成寫作的過程,想象和讀者的對話。這首詩的解讀有一點困難。我會將這首詩想成一場戲劇演出,情節是可以被不斷填充的。

讀者:因為我也寫詩,我的理解是一種寫作狀態。我們在寫作中是要有對象的,這個對象可能是我們生活中面對的一些人,也可能是另一個自己,還有可能是神。這首詩通過在演員和觀眾中的自我分立,來達到創作的和解。通過對寫作的修正,尋找真正的自我,或者是一種療傷,因為我們寫作有時是一個自己在安慰另一個自己。

布拉喬:完全可能是這樣。在這條線上,也是詩人的自我批判、重新審視,可能滿意也可能非常不滿,甚至發現不知道的自我。


讀者:我非常喜歡戲劇。在一場戲劇中觀眾也是表演的一部分。這首詩讓我覺得最有趣的就是最後一段“一切重新上演。/舞臺與觀眾/皆已調換”,其實觀眾在看演員時,演員也在看著觀眾。這就是人生如戲,很難分清戲裡戲外。我還想到了軒轅軾軻的一首詩《劇烈》:“太劇烈了/觀眾跑成了聽眾/劇太烈了/舞臺燒光了劇情”。

布拉喬:這位小姐的分享讓我想用最後一首詩來結束今天的交流。這首詩的創作初衷是墨西哥販毒與反販毒戰爭引發的暴力。對於這種罪行,也有社會責任的問題,也有貧窮的原因,也可以從政治分析,也可以從個人解讀。我們以為已經看到了事實或自我,但我們其實並沒看到或看得深入。生命要求我們醒來,然後觀看。自我的完善、追尋在這首詩也有體現。這首詩的主要意象是一頭熊來到市集上,在玻璃間跳舞,有不同的可能性、不明確性。




彼處並非應舞之地

[墨西哥] 卡柔·布拉喬

那畜牲。

那為我們所翻動的

黑暗,鬆軟

而又混濁的濃稠。

熊來到集市

在這裡端詳我們,我們想要駕馭

和觀察它們的舉動:不安而粗壯的雙爪

揮舞在玻璃間。

我們見識過它的舞蹈,彼處並非它的

應舞之地;但我們已模糊地遺忘,

並且同意。

或許在鏡頭翻轉處

我們看到了走鋼索者面前平靜的光。因為他

我們猶豫。因為他我們鬆開了手中的纖細長竿。

我們感受到了時間,在他身上

搖擺。

但是誰在這又髒又小的茅屋中嗚咽和歌唱呢?

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什麼

都沒有領悟。某人業已行進,

在潮溼的環境中

引領我們。

某物在彼處翻動我們。

它迫使我們改變。


(程弋洋譯)




讀者:這首詩表現了一種很強的張力,比如我們作為旁觀者觀看熊不安的雙爪揮舞在玻璃間,熊是一個很威猛的形象,但它又在玻璃間,這兩者造成了一種緊張關係。還有後面“走鋼索者”、“纖細長杆”,都是一種脆弱的平衡感,我看到的就是一種關係的脆弱性。然後“茅屋中嗚咽和歌唱”就是人們面對毒販的態度,他們就像熊一樣闖入,但人們的容忍造成這種脆弱性。

布拉喬:不僅是指墨西哥,也是普遍現象。

讀者:對,最後“某物在彼處翻動我們/它迫使我們改變”就是我們必須改變這種脆弱關係,重構關係。


讀者:這首詩最後一段讓我想到北島老師《歧路行》中的一句“那少女臉上的隱隱淚痕/正如地圖以外的祕密小徑引領我們,/狂歡時學會悲傷/悲傷中學會默默地歌唱”。這首詩和《假象觀眾》都表達了個人與生活環境及其他人的隔離,我們常常感到和其他人溝通的不可能。藝術家不同於普通人就是他們能通過創作尋找出口,通過本職,從藝術返回現實,而不像弗洛伊德所說的很多人由於不能排解情緒而瘋狂。讀者也能通過閱讀感受到詩人的力量。

讀者:墨西哥的毒品和暴力問題我有一些關注,我認為熊來到集市上揮舞其實恰恰是觀眾成就了它。前一首詩我感觸最深的是“共謀的手指憑細節纏繞”,沒有完整的自我,也不可謀求完整的自我,人可能是孤獨的,但絕不是孤立的。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即使是十指相扣的愛人,上廁所時也一定要分開。關於毒品和暴力,我最尊敬的詩人就是要用詩歌認清世界,給人希望,讓他變得更好。對於現代人來說,溝通、理解是多麼重要的事情。最後我想分享一位中國作家(史鐵生)的幾句話:“我常以為是醜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為愚氓舉出了智者,我常以為是懦夫襯照了英雄,我常以為是眾生度化了佛祖。”


讀者:我在這首詩中讀到了一種看客的感覺,一種漠然、集體無意識。本來熊在市集上起舞是一件極荒謬的事,但由於它在玻璃中,對人們的生命安全不構成威脅,人們便理所當然地把它看作一種表演。這時反而是非暴力不能滿足觀眾快感的需求。後來看到走鋼索者,看客們甚至忘掉了自己也在鋼索上這一事實,連手中的纖細長杆也扔掉了,說明無意識已達到了一種無法理解的地步。而最後一段詩人還是寄予了喚醒的力量,希望在彼處翻動的某物能夠改變我們。


(錄音整理:詩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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