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時候為什麼那麼愛哭

青菀2018-05-13 17:51:54


去上海坐的高鐵,二等座,我挨著窗戶,旁邊是一位中年男士。面白鬚淨,白襯衣,黑外套,一點不好聞的氣味也。我心暗說:好棒。


三分鐘後被打臉了。過道那邊是三個位子連著的,那幾位乘客應該出差,要用攝像器材拍一段視頻,聲音不大,達不到喧譁的程度。中年男子坐臥不安,渾身散發暴躁,他緊閉眼睛,一聲接著一聲說:真討厭,真沒素質,德性,鄉巴佬。


對方挺不好意思,有個小夥子說:大叔您好,我們在另一個車廂還有位置,要不您換過去可以嗎?大叔緊閉雙眼,勒出很深的眼紋,死都不開口,也不開眼。小夥子訕訕一笑,走掉了。大爺立刻睜眼,衝他背影說了句:還大叔,我是你大爺!


目睹全過程的我,被大爺的強氣場震懾住了。全程非常緊繃,生怕言行有失被批評。我死死靠著窗戶,左胳膊縮到座位裡,絲毫不敢把胳膊放到中間的扶手上。


到南京時,大爺給工作夥伴打電話(大聲),如沐春風,言笑晏晏,賓主盡歡,長達二十分鐘。



在上海那幾天,以常德公寓為圓點,在四周隨意暴走。


如果你真愛一個人,就忍不住想知道她的一切。我對張愛玲就是如此。她所有書我都看,反覆看。她所有事,只要她說過,別人說過,我就知道。


所以也知道常德公寓。但同時,我也知道禮儀和分寸。不打擾新住戶,不給人家添麻煩。我只是一遍遍路過它,有時候坐在它樓下的營業性質的書店裡看書,喝茶。絕逼沒有指指點點,更沒有妄圖衝進去。


如此自律的一個我,依然被網友罵了。網友非常生氣,一再指出:張迷們太討厭了,神經病似的,不斷去打擾人家,能有點素質嗎?我說:你說的都對,但我沒有哈。他不聽,反覆罵了好多條。


一個正義感爆棚的網友,不懂就事論事。比如真有人去打擾住戶,那就使勁罵,我幫你罵。但平白對著一個並沒有的我撒邪火,那可真是非常閒的蛋疼。



上海有幾條街非常美。走在上面,就是走進民國。


武康路最美了。以前看見的花架子,臉盆架子什麼的,總覺得多此一舉。因為我想象不來,在西北的土炕旁邊,放一個鐵藝花架,那是什麼鬼?別說西北了,就北京那些四四方方,毫無設計感的房子,也違和啊。


但在上海就不會了。那麼好看的房子,配得上那麼好看的鐵藝。房間裡還得配一個穿真絲睡裙的女主人,一個襯衣領子雪白的男主人,和一個會彈鋼琴的小娃娃。


上海是一個怎麼精緻,怎麼講究,都覺得合情合理的地方。我斗膽認為,它是國內這些城市裡,最精緻的一個(如有不同意見,以你為準)。


鉅鹿路也好,走了兩三遍。當年熱愛萌芽雜誌的少年,誰不是對這條路如雷貫耳。兩邊全是樹,也有一些賣衣服的店或者別的店。幾乎沒客人。我一邊欣賞他們的精緻,一遍替店主發愁:該不會賠錢吧?


有一家店,以賣螃蟹周邊為主,比如蟹粉包,蟹肉面什麼的。去年元旦我路過,吃了一次,念念不忘。這次重新找去了,還是非常好吃,覺得很過癮。


在鉅鹿路上,我與上海短兵相接。


天冷,進店買衣,問店員:這件繡花牛仔衣可以試試嗎?店員是個阿姨,回:小姑娘,跟你講啦,這衣服一千多塊錢,你不買就別試了哈。我擡起包包,跟阿姨講:這個包包好貴的。阿姨一秒換臉:那我多拿幾件給你試好伐啦?


我倆同時笑了。過於戲劇化,不覺得勢利,反倒有一種萌萌的天真。



在上海吃了幾頓飯。


第一頓是和阿瑞吃的,她說:你喜歡吃什麼?我:都可以。阿瑞:知道了。然後她點了十個菜。就我倆。旁邊一對精心吃蟹粉包的老夫婦,不時用餘光看過來。我感到一陣羞慚。阿瑞真是個實心眼的姑娘,我已經暗自發誓,她下次來北京,我給她點十五個。


和幾個同去見證的網友吃火燒雲,喝米酒,吃肉,聊了好幾個小時,誰也沒有被冷落,大家都很開心。但我沒吃飽。是沒好意思讓她們看到一個非常能吃的我。第二天自己一個人去,敞開了點了一桌菜,全吃了。啊,打這三個字的感覺真是太爽了。全!吃!了!


還有一頓飯,是在外灘邊上吃的。每道菜都堪稱完美,第一次吃涼拌的鵝肝,竟然也很肥美,後味微苦,口感豐盈,吃一口,好久不想說話,一心沉在它的好滋味裡。還有一道雪花牛,跟你講,這個牛一定是牛中極品,每一條肉,都是你不知道的滋味。一點不柴,不膩,不油,活了32年,吃過最好吃的牛肉就是它了。



杭州是情緒波動最大的一站。


每天去蘇堤,有時候走,有時候騎車。在我心裡,蘇軾並不是一個八杆子打不著的古人。他是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較重要的部分。起初讀他的作品,一字一句,有如天作之合。好像自打有漢字,就該讓它們這樣站在一起。


後來慢慢了解他的生平,如何少年成年,在朝中被排擠陷害,在地方上體恤民情,做出了很多成績。又如何突然入獄,情況凶險,死裡逃生,被貶到窮山惡水之地。最誇張的是,他在這地方得道了,成精了。


有的人被生活奮力一擊,萎靡了,死了,傷了,從此心灰意冷。而他不會。他怎麼就不會呢?大家都是人啊,憑什麼他就不會?這就是他的偉大與值得被愛了。


在蘇堤我流眼淚,在岳廟我流眼淚,像行走的餘秋雨,走哪哭哪。幸虧身邊沒有別人,不然得笑死。



西湖那麼大,周圍什麼都有。你坐在這家吃頓飯,出了門,隨便走幾步就到西湖邊上。它根本沒有5a景區應有的高傲與矜持,就像住在你隔壁的姑娘,又美又家常,還淵博。


隨便走走,就有各種各樣的故事與傳說。連最看重政績的官員們,也願意對它詩情畫意。添添補補,你修一個堤,我種一塘荷。西湖是個好看的女子,所有人都愛她。


西湖邊上有很多大樹,非常大,一顆連著一顆,把天都擋住了。晚上看最好,人少少的,車慢慢的。不知道是哪裡吹來的香風。你會想起從前,不是披頭散髮擠地鐵的從前,不是和戀人吵架聲嘶力竭的從前,而是你十六七八歲時,做軟妹子時的從前。


那時有點擰巴,害羞,心裡惦記著一個人,把生活變成一個祕密。人長大了都笑話當時,說:哎喲那個時候可真……一副當年我真傻逼的樣子。其實誰他媽不懷念呢。


只是你平時真不敢,怕陷入回憶影響賺錢。但在西湖邊上就很相宜了,它只適合風花雪月。



那天祭拜林家母子四人,去的時候天陰沉,有冷風。等到了地方,獻過花,上過香,幾分鐘後,太陽出來了,從黑雲裡露出臉,撒下的光不是紅色,而是金色。黑雲與青山,映著金光,那場景太奇異了。


有人問,你到底要蹭熱度到什麼時候。想告訴他,可能要蹭五年,十年,甚至一輩子。以這樣的方式認識他們很遺憾,但落在心裡了,拔不掉了,沒辦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不但要等一個最終的結果,在結果出來後,也會記著他們。



在蘇州待了4天,淋了5場雨,最後兩天一直在酒店裡,經常忍不住落淚。不是為淋雨哭,是為別的事。但究竟是什麼事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總之悲傷逆流成眼淚。


這種無法自撥的壞情緒,在蘇州的第一天就有徵兆了,晚上和微信裡幾個相熟的網友吃飯。吃過飯,大家走出來,風很大,飯店距離我住的酒店不遠,我邀請她們去坐坐。有兩個姑娘有事先離開了。最後一個朋友和我同去。


她瘦瘦的,臉很小,不知道為什麼看上去非常有活力,說話乾脆利落,整個人有一種兵來將擋水來還有老天的氣派。我們聊著聊著,她突然很平靜地說了一個她的祕密,可能她也沒覺得是祕密,只是講到了,就自然說出口。


可我不行,我有一個社交習慣。人家向我吐露一個祕密,我一定要還回去一個,這才公平。其實這一點很神經。你怎麼知道人家就想知道你的祕密呢?你所說的公平會不會在別人看來是一種突兀?


當然是存在這方面的隱憂,但我無法自控。當時心態就有點崩。說到不知哪個細節時,突然開始哭。天啊,我,和,一個,陌生女孩,第一次見面時,哭了。


這大概是近兩年來最丟臉的一件事了。因為過於丟臉,她離開之後,我獨自大哭了一場。羞愧大於傷心。媽的。


第二天租車去太湖,吃飯時淋了一點雨,但是看到了很好的景色,實地考察過,才知道原來那麼牛逼,服了陸師哥了。有個網友說:歸雲莊不是陸乘風在打理啊,是他兒子啊。


我那天急著看風景,並不想回答。現在講幾句哈,這位朋友,我跟你舉個例子你就懂了,來去之間整天就知道刷微博,也不拉大v,也不賣廣告,但是你能說微博是拓展和銷售的嗎?搞錯了執行者和大boss的區別啦。



一個人出行的優點和缺點一樣顯著。


優點是,你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累了在酒店平躺,也不用擔心耽誤了同伴。沒有行程安排,一切隨心。而且因為沒有可供對話的人,你眼睛裡看到那麼多,投射到心裡,就是心非常活潑,不斷在想事情。明明看上去是一個人,心裡卻很廣闊,這種感覺特別棒。


缺點是,容易自憐自傷。平時在人堆裡,要做符合別人期待的自己。要做心裡理想的自己。要做對的自己。但當你只有一個人,失掉所有屬性,也不再有人看著你的時候。


突然,失重了。你變成了你自己,沒有身份,標籤。就是單純的你自己。你忍不住想那些平日裡絕對不想的事。你一遍遍回首來時路,問內心,問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你對自己滿意嗎?你想過怎樣的生活?你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多問幾個為什麼,別說深夜痛哭,深夜跳樓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成年人的人生,哪一個不是千瘡百孔?誰的內心裡沒有幾個洞。



旅行期間,我寫了好多有文化的微博,名人軼事,看上去一臉風趣幽默。可事實呢,卻隔三差五大哭小哭。回來這兩天,拼命發貨,處理工作。陪樂兮。沒有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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