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3《收穫》| 中篇:望湖樓(尹學芸)

收穫2018-05-17 00:52:20


尹學芸中篇《》刊載於2018年第3期《收穫》

望湖樓(尹學芸)


        一個大雪天,離任的接到同學賀三革欲請客的電話,感謝他在位時曾經幫過一個忙。陶大年不假思索,邀了一群朋友出席,地點定在風景絕佳的別墅式奢華飯莊望湖樓。其實賀三革只是電線杆廠普通的退休工人,他帶上“巨資”壯膽請客,萬沒想到出席的人有一桌,飯錢則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賀三革匆忙狼狽地騎車回家取錢,摔成了全身癱瘓,進京求治無果,陷入絕境,而陶大年渾然不知。恰好,賀三革兒子的女友是陶大年家的保姆,她覺察到這裡有什麼不公平,結果,她的想法既沒有得到東家的理解,被迫辭了活,而且賀家也堅決要求兒子和她解除戀愛關係,最後竟然以詐騙犯的身份被抓了起來……

選讀

望湖樓


1


  還沒出正月,已經連續下了三場雪。前邊兩次是小雪,勉強能沒鞋底子。這場有點厚,能沒鞋幫子。鞋底子和鞋幫子,是老伴對大雪小雪的評價標準。其實甭管大雪小雪,正月的雪就像離孃的孩兒,在地上停不了多久,太陽一出就化了。所以陶大年對老伴掃雪頗有微詞,“你掃它幹啥,多點溼氣不好麼?”他喜歡在雪上走,咕嘰咕嘰,像鞋窩裡藏著一群耗子。不大個院落,讓他踩得七零八落。“躲開躲開。”老伴用掃把杆敲他的腿,“都多大年紀了,還像個裡格朗,老要張狂也得差不多。”老伴示意他擡起腳來,把腳底下的雪掃掃,陶大年不為所動。他對天發了下感慨:“啊。”陶大年的感慨也是古人的感慨。“瑞雪兆豐年啊!”陶大年雙手插腰站在院子中間,響聲大氣。老伴讓他小點聲,隔牆有耳。陶大年橫起眼睛剛要說什麼,老伴趕緊擺手,下了免戰牌,去了屋裡。陶大年的話不是對老伴說的,而是對廣闊天空說的。或者也不是對廣闊天空說的,而是對宇宙萬物說的。此刻的陶大年,胸腔裡都是豪情。他經常豪情萬丈,讓老伴莫奈其何。因為聲音太過洪亮高亢,一隻喜鵲正在花牆上跳躂,嚇了一跳。一腳踏空把一團雪蹬了下來。連續下的三場雪,陶大年每次都要說這句話。每次都說相同的話,這在陶大年並不是重複。只是老伴有些不堪忍受,隔著玻璃窗由著他發完癔症,才端來不冷不熱的茶讓他洗嘴。陶大年喜歡用茶水洗嘴。茶要上好的新鮮龍井,溫開水泡開,晾到八分鐘左右才用。陶大年仰天“咕嚕咕嚕”的時候電話響了,陶大年伸出一隻手指,示意自己去接。陶大年把一口茶水噴向雪堆,雪堆立時出現了無數飛濺樣的黃色漩渦,像被澆了尿。陶大年把茶杯往老伴的懷裡一塞,顛著步去屋裡。老伴在他身後嚷:“你慢點兒,怎麼越老越沒個穩當……喜鵲都笑話你了。”


喜鵲提著藍色的塑料桶往外去倒垃圾,險些與陶大年撞上。她趕忙把桶往身前悠,把陶大年讓了過去。喜鵲說:“劉姨,我可沒笑話陶叔。”


  劉會英指點著說:“沒說你,我說牆上那隻呢。”


  喜鵲往花牆上看,那裡有兩個隔年的老絲瓜,像貓一樣趴在雪堆裡,只露出枯黃的脊背。那隻喜鵲估計想啄食,啄了兩下,卻有點無可奈何。


  “……賀小三?前莊的?我們同過學?老師姓餘,沒錯。學校外面有條溝,溝裡能釣土螃蟹……我現在退下來了,也沒職也沒權了……你要請我吃飯?這不好吧……人由你操持。我叫?你嫂子她不去……既然是同學,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陶大年從卸任那天就變成了一個喜歡接電話的人,內心對電話的那種感受,恐怕連他自己都很難說清楚。在任時陶大年不喜歡聽電話,許多事情都是他口授,祕書傳達。或者祕書轉述,他作指示。當然,上級領導除外。陶大年對電話的厭惡溢於言表,你如果因為雞毛蒜皮的事用電話找他,事情辦不成不說,十有八九還要招他一頓臭罵。


所以壎城的大小幹部都知道這一點。陶大年辦公室的門外經常排著長隊。


  陶大年放下電話,老伴隨後也進來了。老伴是一個小個子女人,渾身上下筋筋巴巴的沒有一塊多餘的肉。她挑著眼眉看陶大年,等著陶大年跟她解釋。陶大年自打退休,就自覺把飯票交到了她手裡。每天吃什麼,都要走協商程序。陶大年說,有意思,小學同學還有叫賀小三的,怎麼這麼多年也沒冒上來。老伴擔心地說,不是仇人吧?看你退下來了,瞧熱鬧的。陶大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連連說不至於,哪有仇人還請吃飯的。再者說,我為官這麼多年,好事做了無數,哪有什麼仇人?他把電話扛到肩膀上,戴上老花鏡,歪著腦袋翻電話本兒。這麼古老的行為,也只屬於陶大年。他不會漢語拼音,連個名字也不會存。電話本兒上的字有點小,陶大年高舉過頭頂皺著眉心一個字碼一個字碼地念,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摁。過去這種活可以依賴祕書,現在只能自力更生了。


  老伴說:“這麼大的雪還出去吃?海蔘昨晚就泡上了。”


  陶大年頭也不擡地說:“你們吃吧……雪擋不住人,一會兒就化了。”


  老伴說:“這雪能沒鞋幫子,哪會說化就化。”


  陶大年咂了一下嘴,說這都什麼節氣了,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無冰絲。


  知道攔不下,老伴把杯子續上水,出去剷雪了。


  陶大年找了一個姓江的,江春餘;姓富的,富連春;姓左的,左三東;姓路的,路天齊。一個一個地數,湊夠了八個人,這其中包括江春餘和左三東的兩個司機。這兩個人雖然退下來了,但每逢外邊有飯局,哪怕只有兩站地,也要向單位要車。路天齊人還沒辦離退手續,卻已經買了別克開回家。他曾積極鼓動陶大年買車,陶大年像年輕人那樣罵了句:“靠!我坐了一輩子車,老了老了給別人當司機?”


  如果那個賀小三也帶司機,正好一桌人。


  陶大年是這麼盤算的。他很少做東請別人,這回正好摟草犒勞兔子。


  陶大年打了五六個電話,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他們年輕的時候幾乎都同過戰壕,現在也經常在一起混,打牌,喝酒,扯淡。基本不用說多餘的話:“中午有飯局,望湖樓。誰請你就別管了,總歸有你酒喝。”這些人中就數富連春磨嘰,總要問個底兒掉,末了還要說自己有什麼什麼事,能不能去暫時還定不下來。陶大年知道他的毛病,毫不客氣地指出:“定不下來你就別去了!剎集末廟的事(你也快到站了)。癩蛤蟆上案板,別太把自己當塊肉!”陶大年的說話風格,純粹是受了老伴的傳染,他在職的時候不這樣。富連春還想解釋,陶大年提高聲音說:“你到底是去,還是不去?”那邊的富連春“嘿嘿”了兩聲,趕忙說:“去,去。有你陶老爺坐陣,我敢不去?”


  陶大年半真半假說:“以後你再得瑟,不帶你玩了。”


  富連春說:“別呀,我這不是緊著說去麼?”


  陶大年最後一個電話打給。老伴正在一杴一杴地往外剷雪。這些活她其實可以不幹,有喜鵲呢。可老伴是個閒不住的人,而且就愛幹體力活,她是勞動人民出身。陶大年往窗戶外邊瞄了一眼,看著老伴端著雪鏟出去了,才摁電話號碼。這個電話號碼是爛熟於心的,所有人的電話號碼,陶大年只記住了這一個。可摁時出現了差錯,聽筒裡是全然陌生的一個女人的聲音。陶大年急忙撂了電話,再想摁,老伴端著雪鏟回來了,伸著脖子往屋裡看了一眼。老伴的眼神兒還像年輕時那樣凌厲,一掃一片,既有廣度也有深度。明知道老伴不會聽見和看見,陶大年還是有些心虛。他站起來裝模作樣喝了口水,“咕嚕咕嚕”嚥下肚去,盯著老伴端著雪鏟往外走,才重又摁通了尚小彬的電話。


  尚小彬還沒有起床,這個女人從年輕的時候就愛睡懶覺,她的好容顏都是睡出來的。聽著她捂在被窩裡暖嘟嘟的聲音,陶大年平展展的那顆心起了點漣漪。人不年輕了,但漣漪還是有的,遇到風吹,就會泛起。陶大年溫乎乎地說,半輩子沒見面的小學同學請吃飯,不好意思不去。你去不去?尚小彬問,那人是幹啥的?這話把陶大年鬧愣了,他不知道那個賀小三是幹啥的。人家沒說,他也沒問。一聽賀小三的名字,尚小彬卻來了精神,她說要都是你的那幫狐朋狗友我就不去了。既然有個新鮮人,我去。陶大年說,可我想不起他是誰了。尚小彬開心地叫:“那就更好呀!連你都想不起來的人,一準新鮮!”


  “聽你的口氣怎麼像在說吃湖鮮?”陶大年狐疑。


  尚小彬銀鈴似地笑。“管它湖鮮海鮮,好吃就成。起床!”


  像給自己喊號一樣,尚小彬鯉魚打挺般地起了身,白花花的後背上像落了一層雪。陶大年痴痴望著窗外,這雪不是那雪,不由嘆息了一聲。這裡地勢高,能看見鐘鼓樓黢黑的瓦脊,詭異地透出一點世界原有的模樣。老伴回到了院子裡,先用平鏟把雪拍瓷實,然後橫著豎著切成豆腐塊,躬著腰背剷起來往外端,忙得像一隻老家雀。


  陶大年心想,她也就幹這些得心應手。


  十點整,陶大年夾著水杯走出了家門。水杯裡的枸杞、紅棗、西洋參奼紫嫣紅。


  陶大年是這樣打算的,定的是十一點半的飯局,這條路走過去用一個小時二十分鐘,餘下的十分鐘,單獨與賀小三攀談攀談。雖然不知道賀小三是幹什麼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常在自己眼前晃的人。若是常在自己眼前晃,自己不能對他毫無印象。既然毫無印象,就是生人。既然是生人,自己就要對他多些關心,哪怕這種關心只能落實到口頭上。


  誰讓他出現得太晚呢!


  當然,賀小三也許用不著關心。能在望湖樓請客的人,都是經濟上打了翻身仗的。


  可大款的日子也不好過,隨便一個穿制服的都能管著他。所以那些大款願意攀親戚要地位,當個代表、委員啥的,目的就是能跟主要領導扯上關係,關鍵時刻領導說句話,也許就是身家性命。當然,他們更願意請人吃飯,雖然大多是吃瞎飯。一到晚上你看各高檔飯店,多是這種請吃瞎飯的人在操辦。


  走出家門之前,陶大年與老伴有幾句對話。這幾句對話,多少破壞了陶大年的好心境。老伴端著鐵鏟站在門口,像一尊黑臉門神。她似乎天生就是個不會笑的女人,尤其不會對陶大年笑。乾巴巴的皮膚蒙在支楞起來的骨頭上,眼角朝眉梢方向吊。她冷冷地看著陶大年,嘲諷說:“你還是想逞能?”


  陶大年皺起眉頭說:“你這是什麼話?”


  老伴說:“望湖樓在城外頭,遠,這是一;二一個,雪天路滑,你不想摔個腿折胳膊爛吧?”


  陶大年說:“你就不會說句好聽的?”


  老伴固執地看著他。


  陶大年提高聲音說:“你是不是盼著我摔趴下?”


  老伴堅決地說:“你不能坐那種蹦蹦車!”


  陶大年有過兩次坐蹦蹦車的經歷,故意的。他想用這種行為告訴世界,我陶大年能屈能伸。其實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人在意這些,是陶大年自己想多了。“我坐蹦蹦車咋了?老百姓能坐我就能坐。我想坐誰也攔不住。”


  老伴喘著粗氣說:“你非要這麼跟我擰著?”


  陶大年說:“別囉嗦,讓我過去。”


  老伴手裡的雪鏟“咣”扔到了地上,擰著身子去了屋裡。


  陶大年杯子往腋下一夾,錯了一下步子,從鐵鏟上邁了過去。


【選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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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收穫》               

2018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家餚(唐穎)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望湖樓(尹學芸)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短篇小    

 “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房偉)

雙黃蛋(麥家)

行走的年代  

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葉兆言)

滄海文心    

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王堯)

北緯40度   

漢家皇帝的滑鐵盧(陳福民)

興隆公社   

 東風夜話(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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