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微信專稿 | 創作談:2005年的雪(尹學芸)

收穫2018-05-17 00:52:21


作家



2005年的雪

 

by 尹學芸

     

記得很清楚,小說是在2005年的那場大雪後有的想法。像女兒一樣,我也喜歡在雪後到公園遛彎。廣場平平展展,像鋪著一層厚棉絮。花崗岩的座位是長方形,眼下頂了塊裁得整整齊齊的雪豆腐。喜鵲在樹枝上豋踏。不時有雪粉飛灑下來。陽光亮得耀眼,從樹枝的縫隙落在身上,像得了特殊恩寵。我們沿著甬路走了幾個周圓。那甬路是鵝卵石的,平時總有晨練的人赤腳走,石頭都被腳掌磨光了。眼下卻什麼也看不見。我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女兒後面,思謀有些故事應該跟這場雪取得關聯。畢竟,正月下這樣大的雪太不尋常了。


怎麼那麼巧。我們各在石頭上用手指寫了四個字。我寫了“不鳴則已”,她寫了“一鳴驚人”。我們指著樹上的那隻山喜鵲哈哈大笑,它在樹枝上不停地跳躍,偶爾發出一聲嘶鳴,像被誰擰了一把。


我那時住的地方叫府君裡,因為後面是座府君山,山下就是府君公園。府君山又名崆峒山,半山腰上曾有座廣成子殿。史書上記載,黃帝問“道”於廣成子,要“膝行而進”。這個場景我都夢見過,黃帝的影像跟電視劇裡的秦始皇相彷彿,腦門上頂著蓋簾。我登山的,曾揀過若干瓷器碎片,那種晶瑩讓人遐想:曾經有隻完整的撣瓶擺在正殿門口的小格子窗下,裡面插把雞毛撣子。童子早起拂塵,看四下無人,說不定要當馬騎。


小說寫了幾千字,就放下了。因為搬家了,許多念頭都接續不上。不知別人怎樣,我是有許多怪癖的。電腦要用熟的,桌子要用熟的,房間也要熟悉,否則就要有一個熟悉過程。電腦裡有很多半截稿子,想寫的時候就寫,寫不下去就放著,看著那麼多半截的稿子也高興。換電腦時,我會把稍微有些入眼的都放進專用郵箱,這些我過去都談起過。這場六千多字的“雪”就這麼保存了下來。再打開它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年。小說寫好了,依然找不到合適的篇名,但用原來的顯然已經不再合適,於是怎麼簡單怎麼來,改了一個數字,變成了2015年的雪。在一家刊物排了兩年隊,說多有不適。有天晚上遛彎又想到這個小說,虛擬的那座建築坐落在湖邊,突然想,就叫吧。然後給了《收穫》,然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尹學芸中篇《望湖樓》刊載於2018-3《收穫》,插圖:李筱


小說的前生今世講完了。我想說,每一部小說出籠都不容易。寫,給誰,什麼時候與讀者見面,都不知要多少機緣湊巧。我們這座城市有一座大湖,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人海戰術的產物。因為需要保護清潔水源,湖邊的許多建築都拆遷了。湖裡偶爾停一艘小船,槳被風不知颳去了哪裡。魚把船底都咬爛了。所以大湖單只是我小說的背景,那座望湖樓並不存在。過去兩岸有無數家小魚館,一到節假日車滿為患。拆遷以後,都植了花草樹木。因為群山環抱,湖水綠得像翡翠珠子。


有次閒逛進了一處頹敗的園子,亭臺樓閣,古木繁多。經常走這條路,卻從沒發現有這樣一個神仙府邸。於是在這園子裡到處走,像著了魔一樣。左邊是游泳池,右邊是舞廳,坎上是健身房,坎下是餐廳。整體建築都是仿南方園林建造的,還有體育場和望湖亭。一堆大紅燈籠在衰草叢裡隱匿,只剩下零碎的布片和鏽蝕的鐵絲。浴盆扔在樹叢中,接了半盆雨水。竹林從遠處看是真的,近看卻是人工合成,似一幅畫。小橋流水,月亮拱門。鞦韆架是專用的,能盪到漫天雲裡。院牆都是磚雕,錯落有致,工藝好生了得。我自言自語說,這不是我夢中的望湖樓麼?


便勾起了我記憶中的一些事情,那些事情雜七雜八。舅舅的肺就是在這裡累出病來的。當年萬人大會戰,紅旗招展,人喊馬嘶。有病人需要輸血,舅舅輸了400CC,轉身又來到了火熱的工地現場,推裝滿河泥的手推車往高處走。關鍵是,秋已經很深了,舅舅仍然是單衣單褲。晚飯是兩隻窩頭一碗粥,並不比別人多吃一點。舅舅六十幾歲肺就開始拉風箱,臉腫脹得像紫黑的茄子。因為身體和別的原因,他一輩子鰥寡。攢了一點錢,以備不時之需。這些錢藏在櫃縫裡,最終卻沒能有派上用場。我送他去墓地,把唱著大鼓書的收音機開大音量放在他耳邊,什麼時候想起,都擔心他的耳膜。


每年秋後,他都會來給我送幾棵白菜。每次來,我都關心他衣衫是否單薄。因為母親關心。每每他穿了單衣單褲,就要遭母親罵。可舅舅素來對他老姐姐的關心不屑一顧,呲著黃板牙,笑得你心都是涼的。有次他喘息著對我說,那片水也不知啥樣了,真想看一眼。


他說的,就是那片水,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很遠。生娃蠢三年,我正是蠢到無極限的時候。後來事情不了了之。小說寫完後我想,舅舅的命運還不如小說中的賀三革。好歹,賀三革還是多了見識的。


從古到今,任何一個社會都是分層的,所謂階層就是這麼來的,這是個無奈的事。小說就是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軸心朝外輻射,然後組成一個同心圓。我從不覺得誰是小人物,他們在各自的生活中都不可或缺,文學作品裡也一樣,不會因為外在因素而減少光彩。只不過,走向悲劇或喜劇的形式和內容不一樣,就像托爾斯泰說的,各有各的因緣際遇罷了。


這座被我命名為壎城的地方,就像一把小泥壺,看著土氣,卻有無法言說的好處。修改小說的時候,我特意問了下攝影師:“天鵝什麼時候來我們這裡?” 他專門拍鳥。


他大約看了眼日曆,說眼下已經來了。


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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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收穫》               

2018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家餚(唐穎)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望湖樓(尹學芸)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短篇小    

 “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房偉)

雙黃蛋(麥家)

行走的年代  

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葉兆言)

滄海文心    

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王堯)

北緯40度   

漢家皇帝的滑鐵盧(陳福民)

興隆公社   

 東風夜話(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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