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3《收穫》| 中篇: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收穫2018-05-17 00:52:25


中篇小說    《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少不更事的年二稀裡糊塗就“反了革命”,命運也由此翻轉。出獄後,他成了問題青年、幫教對象,被社會唾棄,遭家庭排斥,成了謝莊地面上的邊緣人。但他有“手藝”,在麻將場上幾乎無敵,並以此為生計,小心地在人世的夾縫中“若有如無”地生存。他混跡大小“賭場”,臉上始終葆有花朵一般的笑意,久而久之,便被人稱“面花年二”。偶然的機會,他邂逅一個女人,開始了一段猶如“沒藥”般的情感遊戲。年二的人生漸漸像氣泡一般脹大,終不破而滅。

1


年二來了,就直接奔去西屋。

  他走進的是鎮上的一個人家。出瓷,是北方名窯磁州窯的燒製地。這鎮上最有特色的是房子,由不同形狀的鍋盔砌壘而成,它們圍成一個個家院,被蜿蜒交匯的小街分開,便形成窯匠街像傳說一般的錯落景緻。在窯田鎮一帶,傳唱著一首民謠,準確點說該是童謠。它一直在經過孩子們的嘴唱出來:“窯匠街,五里長,到處都是鍋盔牆。鍋盔牆,鍋盔房,鍋盔房裡藏娘娘。”沒人考證過窯匠街是否出過娘娘,誰也不知道這歌謠唱的是什麼意思,但街上的女孩們跳房子、玩遊戲時都這麼唱。

  給年二開門的是牛姐,四十五六歲,微胖,有點雙下巴,薄薄的單眼皮透著精明,她是鎮上最大私營瓷廠老闆田福光的女人。在西屋等著他們的一個女人是崔曉玲,這家的女主人,窯田鎮委書記吳東的老婆;另一個女人是鎮派出所長張繼衛的老婆。她們是好姐妹,都三十多歲。年二進門,白淨像紙的臉上就開始如堆如湧地浮升笑意,那飽滿的樣子,眼瞅著就從眼角、嘴角、鼻溝和兩頰往下掉。他這笑滑下臉,就揉進屋內的光影,灑在那兩個女人心上。

  年二和牛姐剛落座,崔曉玲就有點迫不及待地抓起色子,打點抓風。按自然風排序,東南西北,一陣椅子響動過後,他們重新落座。繼續打點,崔曉玲點數最大,她是莊家。她雙手把色子合在掌心,反覆揉搓,然後拋了出去。兩隻色子旋轉著碰到麻將牌,又轉回來,停下。五點。自守。她抓起色子,搖動一番,又拋了出去。然後,按著兩次色子的點數,開始切牌,抓牌。牌局開始了,年二的又一天,也開始了。

  年二的時間,一月有二十幾天待在這個院子。他臉像開花一樣陪著這幾個女人打麻將,扯閒話,虛度一種叫光陰的東西。其實沒有光陰是虛度的,所謂虛度,也像似和某些東西隱祕地連在一起。人在過生活,會在某個時刻覺得虛無。但這虛無又都有著內容,只不過意義不同,便產生不同的感覺。感覺好時,一切都是滿的;感覺不好,就虛無了。年二和這幾個女人打牌,消磨時間,生活的意義幾乎就是壘牌、摸牌、和牌,又壘牌、摸牌、和牌;然後是贏錢、輸錢,又贏錢、又輸錢。這個過程說著簡單,要是像說的這麼簡單也就沒意思了。人在麻將桌前坐下,也可以說一種人生遊戲,就已開始。任何事,只要一有開始,也就有了意義。

  自從進入這個圈子,上了道,年二的人生就被打上戳記。他的日子,命定就在一張張麻將牌上。在那一面刻滿餅、條、萬、東西南北風、發財、白板、紅中圖案或字樣的小方塊上,就是年二生命的紛繁世界。他隨便抓起的一張牌,都有摸到自己身體某個部位的真實感。那裡有溫度,有心跳,還有呼吸。這叫什麼,在年二看來,就是命,他的命。他這輩子的命。一個人把一種東西當作命來對待,這個人就有點可怕。在麻將桌上,年二就是一個可怕的人。雖然他滿臉堆著友善、恬然、自在、像是永遠也不會衰落的笑意。

  和這幾個女人一起打麻將,年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感。他不僅融入得快,融進去得更快。不久,他們已是自己人了。這麻將場上的自己人,不比那些酒友、牌友、棋友、書友差,一旦知心,也是近得很。再說了,這是一個封閉的圈子。能被這個圈子認可,固定下來,年二感到滿足。但年二是個謹慎的人,他從不張揚,外邊沒人知道年二還有這樣一個祕密圈子。這也是年二讓牛姐放心,讓崔曉玲和黃玉桐敢大膽接納他、戲謔他的基礎。何況,年二天性中、骨子裡就有一種被女人喜歡的稟賦。從勞教所出來,遊戲幾年社會,年二應付這種場合就更如魚得水。天長日久,他們之間說話鬥嘴、插科打諢、相互取樂就成為一種享受。牛姐愛拿年二說事,年二也給牛姐面子,附和著她,哄那倆女人高興。其實,在他們這個圈子內,牛姐隨意說貶年二,目的簡單,就是討好崔曉玲和黃玉桐。她和那兩位說話,雖也不用嘴邊掛鎖,但要比說年二客氣得多、講究得多。牛姐人不高,說話嗓門卻亮,音色也糙,說出來的話有股胡椒粉的麻嗆味。年二一胡牌,她就罵罵咧咧地說:

  “操!你個‘花年二’,老孃們的錢都叫你贏走了。”

  她罵年二時,總有意無意地把“面花”前面的“面”字省掉,直呼“花年二”。這叫法後來又慢慢簡化,直接成“花二”了。

  年二這時就笑嘻嘻地說:“牛姐,別操……我……怕你。”他舉起一隻手,“莊重聲明一下,只有你是老孃們。啊!這崔姐和黃姐還是小媳婦兒呢。”

  年二的話剛從一張笑臉上擠出來,那兩個女人就笑趴在麻將桌上。年二立即收住笑,嚴肅起來,很嚴肅的樣子。但在這兩個女人看來,年二這嚴肅起來的模樣,比笑還要逗人,只不過換個方式。她們就仰臉俯胸、張牙舞爪地放肆著大笑起來。

  牛姐也不急,就又罵一頓年二。快到中午,牛姐安排好送飯的人來了。年二起身兜起麻將,看一眼崔曉玲,瞄一眼黃玉桐,笑笑說:“我伺候幾位姐姐吃飯。”

  吃完飯,這牌局接著來。崔曉玲高興了,他們還要打通宵。崔曉玲想讓年二陪她上床,十點以前這牌局準散。他們這幾個人在一起行事,早已心照不宣。年二色膽大,敢上鎮委書記的老婆。他不僅敢上崔曉玲的床,還上黃玉桐的床。不是年二不怕,是年二看出來她們不讓他怕。要不是這樣,給他一萬個膽,他年二也不敢。他是被專政過的人。他懂得利害輕重。但這女人主動召他上床,年二就領會其中玄機。她們是拿他找樂,填心裡的虛空。年二隻要規矩,上了就當沒上,就好。他沒有必要怕。但他知道,該怎樣順著這兩個女人的性子來。

  有一次,年二和黃玉桐完事後。黃玉桐用手扒拉一下年二那軟下來的東西,說:“花二,小二。哪一天,你讓我不高興了,我就叫張繼衛拿槍崩了你。”

  年二就裝傻,“你這是說哪一天啊?”

  “有那麼一天。” 黃玉桐白他一眼。

  年二眼裡晃著水意,盯住黃玉桐,“那我先把這一夜過好再說。”

  他這一夜就讓黃玉桐很高興。有時,高興過的黃玉桐,就讓年二拿她和崔曉玲比。她瞪著圓鼓鼓的杏仁眼瞧著年二問:“我和曉玲誰好?”

  年二想都不想,閃眼一笑,“都騷。”

  黃玉桐一愣神,揪住年二的耳朵,“她怎麼騷?”

  年二用兩根手指輕輕捻著黃玉桐身體一側像精緻的小粒花生米似的乳頭,有點邪性地說:“你怎麼騷,她就怎麼騷。”

  年二這樣說,黃玉桐不但沒惱,還仰面躺到枕頭上,大笑不止。

  年二就支起身子,目光柔柔地看著黃玉桐笑,直到她在他注視她的笑盈盈的目光中安靜下來。

  這時,黃玉桐就會產生錯覺,一種似是而非的恍惚感,她覺得年二身上有另一個她,這個她,走出年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邊,像她一樣看著她。等她穩住神,便拿眼盱著年二看。她想看見那個自己。她沒看見。

  年二說:“我說對了?”

  黃玉桐點點頭。

  年二的身子壓下來,黃玉銅的小腹一收,接住了他。


【選讀完,全文刊載於2018年第3期《收穫》】

作家簡介

左馬右各,原名駱同彥。1966年10出生。1982年10月參加工作。現供職於某大型煤炭企業集團一基層煤礦。2014年開始嘗試小說寫作,也寫文學評論、散文隨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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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收穫》               

2018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家餚(唐穎)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望湖樓(尹學芸)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短篇小    

 “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房偉)

雙黃蛋(麥家)

行走的年代  

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葉兆言)

滄海文心    

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王堯)

北緯40度   

漢家皇帝的滑鐵盧(陳福民)

興隆公社   

 東風夜話(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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