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殺馬特教父” | 圖片故事

南方人物週刊2018-06-16 16:05:42

前些日子,去了廣州長洲島,和幾個朋友一起釣魚、喝酒、聊天,還看了一場草地音樂會。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出遠門


2006年,羅福興掀起了一股“殺馬特”風潮,吸引了眾多少年的追隨,從幾十人到幾萬人,紅遍網絡。時過境遷,如今教父剪去了他的彩色長髮,蝸居在一間約十多平米的出租屋裡,雖然他還戴著造型奇特的眼鏡,但生存已經成為了他最關心的頭等大事

全文約2263字,細讀大約需要8分鐘



深圳龍崗區坪地街道白石塘村,羅福興就住在這兒的一間出租屋內。房子只有十來平米,看起來只容得下一張床;沒有櫃子,衣服只能堆在床上或者行李箱上。前段日子,羅福興的朋友過來合租,加了一張行軍床。朋友走後,床還放在那,更顯得有點侷促。


5月的深圳已是炎夏,最高氣溫超過30℃。羅福興的住處沒有空調和電風扇,在屋子裡呆了沒一會兒,額頭的汗珠就往地下掉。他笑著說,“心靜自然涼。”換洗的衣服堆在箱子上,汗臭味瀰漫著整個房間。


深圳,走在出租屋樓下的羅福興,身材纖瘦,一米六的個頭,現在的他留著短髮,在人群中並不起眼,很難將他和“殺馬特教父”聯繫起來


5月的深圳已是炎夏,羅福興租住的房間只有十來平米,沒有空調和電扇,通風只能依靠自然風。“心靜自然涼。”他笑著說。羅福興換下的衣服堆在箱子上沒洗,味道瀰漫整個房間。唯一惹眼的是他的文身,這是殺馬特時代留下的“遺產”


多年以前,以“殺馬特教父”自稱的羅福興,一手掀起了“殺馬特”風潮,紅遍網絡。而現在的他恐怕很難引起別人的注意:一米六的個頭,身材不壯,短髮,慣常的打扮是一件黑色襯衫,配一條黑色褲子,腳蹬一雙鞋跟足足有4釐米高的黑色皮鞋。唯一惹眼的,可能是當襯衣釦子留三顆時,他胸前露出來的文身“F”,這還得仔細看才能發現。



“殺馬特的人品比普通人好很多”  


羅福興在廣東梅州五華縣的一個村子裡長大。2006年,讀不進去書的他總泡在網吧上網,由此接觸到一些非主流QQ群。群裡的人都留著“怪異”的髮型。他覺得很時尚,就把自己的頭髮染成了粉紅色,用啫喱弄出了十幾個角,像極了《七龍珠》裡孫悟空的造型。羅福興的髮型雖遭到了家裡人的反對,但也拿他無可奈何。


羅福興把自己的照片發在了QQ空間裡,不一會兒便有人評價“很時尚”。他在網上搜索“時尚”這個詞時,蹦出了英文單詞“Smart”。羅福興不認識,便根據網上的發音直譯出了“殺馬特”。


深圳,夜晚,站在公交車站牌旁的羅福興(右)。“以前,我走在街上就喜歡被人關注。”以前的羅福興覺得被人罵說明自己有存在價值,很享受成為焦點的感覺。如今,他已經不喜歡了


他以“殺馬特”作為名字建了QQ群,人數從十幾個一個勁地往上漲,成員年齡大多是十六七歲。他們以家族的形式出現在網絡上,有著誇張的造型,最為醒目的是彩色爆炸頭。


13歲時,羅福興被父親帶到深圳打工。他用“枯燥乏味”來形容打工的生活,“人與人之間好像不會交流一樣,偶爾說句話,又害怕被領班罰,乾脆就不說話了。”最讓他開心的事是每天下班後,在QQ上與其他殺馬特成員聊天。“就是閒聊日常生活,也會聊一下難事。有時候還會聚會,開開心心就很好。”


“這個群體的人品要比普通人好很多,”羅福興舉了自己借錢的例子。他曾經借給同村人九千元,但是至今沒有收回來。“如果我借給殺馬特一百塊,可能會收回來110塊。”羅福興非常篤定地說。


羅福興“殺馬特”時期的造型。他的老家在廣東梅州五華縣的一個村子,2006年小學五年級時,不想讀書的他泡在網吧接觸到一些非主流QQ群。群裡的人留著怪異的髮型,他覺得很時尚,就把自己的頭髮用啫喱弄出了十幾個角。“沒想到很多人喜歡。”他上網查詢“時尚”的英文,結果蹦出了“smart”(聰明、整齊)。羅福興不認識,就從發音上直譯成了“殺馬特”


除了人品好之外,羅福興還覺得殺馬特們對自己和社會的認識相對清楚一些。“比如我不認同‘努力努力再努力’。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不到什麼,比如掙個千萬,這個不是我努力就能獲得的。”


羅福興覺得,始終是屬於比較孤獨的一類人。在殺馬特這個群體中,他說他有朋友,但在現實中還不算朋友。至於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短命的  


2016年年初,羅福興的堂哥給他發來短信,“你爸得了重病。”沒一會兒,堂哥又給他發了一條,“肝癌。”當年7月,父親去世。


那一年,羅福興21歲,身為“殺馬特教父”的他徹底剪去了在普通人看來很怪異的髮型,變成了現在的短髮。他說,“普通人認為殺馬特這個群體和頭髮有關係,只要頭髮沒了,就算是脫離了殺馬特群體。可如果你的思想和想法沒變,其實你還在這個群體裡。”


父親去世後,羅福興成了家裡的頂樑柱。“父親什麼都沒給我留下,但給我留下了責任。”2018年年初,他在坪地開了一家名為“皇妃”的美髮店,面對著一條繁忙的機動車道,周圍是幾家宵夜檔,白天沒有多少客人,晚上才會稍顯熱鬧。


深圳,“皇妃”美髮店已經被一家燒烤店取代,門口只剩下“私人訂製”四個模糊的字。2018年初,為了生計,羅福興開了一家名為“皇妃”的美髮店,可是剛進入3月份,美髮店就已停止營業。因為“合夥人太年輕,只有19歲,幹起事來沒有耐性,貪玩,三天打魚兩天晒網”


羅福興在深圳街頭玩打玩具槍中獎的遊戲。他打算過幾天去趟廣州找朋友,一起釣魚、喝酒、聊天,看草地音樂會。他說,自己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


廣州,草地音樂節上,羅福興和他的朋友們在一起聽歌、看錶演。這些朋友大多是和他一樣的打工者,也有一些美術學院的老師和學生。最近,四川美院的一位教授在做殺馬特系列紀錄片,羅福興幫著找找視頻和圖片素材,認識了不少從事藝術工作的朋友。“藝術家為了做喜歡的事情可以散盡家財不管不顧。”羅福興特別欣賞,但他覺得自己無法這樣為所欲為,他必須迴歸主流,融入世俗,像大多數人一樣生存、生活


可是才到3月22日,美髮店就停止營業,現在已經被一家燒烤店取代。談起“皇妃”關門的原因,羅福興笑著說:“合夥人太年輕,只有19歲,幹起事來沒有耐性,貪玩,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第一個月出租金,還出了點,後來就再也沒出過錢,經營不下去了。”


“在那個年齡,我耐性都不大,仔細想一下也能理解,只能說自己不夠謹慎吧。”



黑白顛倒的日子  


開美髮店時,羅福興的收支還能基本維持平衡。店倒閉後,沒有了收入,處在待業狀態的他開始花著不多的積蓄。香菸11元,兩頓飯,因為嫌燒水有點麻煩,還要買礦泉水,加起來一天要六十多元。


美髮店倒閉後,羅福興過著黑白顛倒的日子。見到他時是下午6點多,他剛睡起來。到了晚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睡不著,說是感覺莫名的興奮。有次聽了別人的建議,喝了點白酒,非但沒睡著,反而更興奮了。


最近,他找到了一份臨時的工作,幫著一個做殺馬特系列紀錄片的導演找素材,找找殺馬特視頻和圖片,也能賺點錢。


如果有朋友陪著,羅福興會去出租屋附近的網吧,看看動漫,打發一下時間。但是,網吧現在不允許抽菸,一個人的時候,羅福興也很少去了。


現在的羅福興還是會去網吧通宵,不過因為禁菸,去的次數少了很多。“為什麼我能在網上把這些人匯聚在一起?因為有共同語言,想抱團取暖。”羅福興覺得,這些人大多生活在偏遠貧窮地區,做過留守兒童,上完初中後就打工,枯燥的生活讓他們試圖通過外形的標新立異來獲得社會的關注


廣州,租住在朋友工作室的羅福興。這兩年網絡直播特別火,有人建議羅福興去當主播,光“殺馬特創始人”這個標籤就能為他吸粉無數,幫他輕鬆賺錢。羅福興卻很排斥,他覺得自己一沒才藝、二沒技術、三沒思想,只能給粉絲提供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已經不想出名了,也不想當網紅”


“我也想找點事做,但是我不知道做什麼。就像剛剛你們問我吃什麼,說實話有點懵,我就在想你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吧。去哪裡玩?我也不知道,你們去哪玩,我就跟著去玩一下咯。”


前些日子,他去了廣州長洲島,和幾個朋友一起釣魚、喝酒、聊天,還看了一場草地音樂會。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羅福興第一次出遠門。


廣州,羅福興蹲在池塘旁等魚上鉤。關於未來,23歲的羅福興還沒有太多的考慮,“暫時沒考慮過結婚,這種事只能順其自然;不會買房,買了房感覺一輩子都被困住了,最主要的是,也買不起”


關於未來,23歲的羅福興還沒有太多的考慮,“暫時沒考慮過結婚,這種事只能順其自然;不會買房,買了房感覺一輩子都被困住了,最主要的是,也買不起。”說完這些,他笑了笑。


“你以後還會留殺馬特的髮型嗎?”


“可以留可以不留,但是要知道自己為什麼留。”





中國人物類媒體的領導者

提供有格調、有智力的人物讀本

記錄我們的命運 · 為歷史留存一份底稿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5期

圖 / 劉有志  文 / 圈圈

編輯 / 方迎忠 鄭潔 rwzkphotos@vip.163.com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