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我們誰又不是外省青年?

中國新聞週刊2018-06-20 11:17:27

1993 年的故事,如果讀來仍然真實,

就是因為我們熟悉時代劇變的劇本,

也熟悉那種一直沒有改變的、生活在異鄉的巨大不安全感。


1993 年,年輕的第一次來到


他站在朝陽門橋下看著車流,突然生出了絕望的感覺。


早上 5 點鐘,羅振宇走出火車站,滿大街都是麵包車,10 塊錢一趟,是他坐不起的價格。旁邊的大樓裡的燈逐漸亮起來,這樣的龐然大物,並沒有給人安心的感覺,而是讓人顯得對比之下更迷茫了。


“將來哪輛車會是你的?你有沒有可能在這個大城市擁有哪怕一盞燈?”25年後他這樣回想。


所有人都站在時代的背景之前:南方講話之後,改革開放開始,只要能抓到老鼠的貓就是好貓,一批人開始先富起來。羅振宇感到強烈的時代震盪,是從大學室友們開始。剛進學校宿舍的時候,大家的生活費都差不多,可能你 60 塊,我就 80 塊,每個人都會為了晚上要不要留出一塊錢吃一碗麵而糾結。等到他畢業的時候,貧富差距出現了。


畢業以後,不再有“分配”,這時候,家庭關係的差異、富裕程度的差異,直接導致了一個人畢業去向的不同,而他選擇了一個逃避的港灣:考研。


他考上了北京廣播學院,也就是現在的中國傳媒大學。


在訪談節目《十三邀》中的羅振宇


1993 年,陳嘉映剛從賓夕法尼亞大學修讀博士學位完畢,回到北京。後來他成為中國著名的哲學家。“才過兩三年,已經沒有年輕人再對文化感興趣,都是先富起來。一夜之間人文學者的地位一落千丈。”


在這樣的環境下,考上研究生的羅振宇,第一次拎著兩箱書走進宿舍,卻撞上了室友丟在地上的一大堆啤酒瓶。


室友問他:“幾點了?”

羅振宇戴著表,看了一眼,告訴他幾點。

室友說:“還戴錶呢?”

羅振宇回答:“戴錶怎麼了?”

室友又看了他一眼:“還讀書呢?

羅振宇說:“好吧,不好意思。


90 年代的羅振宇第一次為了自己是讀書人道歉的時候,可能不一定能想到,自己以後會把知識咀嚼、切片、分裝,以知識服務的名義,賣給渴望文化的大眾。


但是他的商業策略,又似乎帶著 1993 年那個時刻特有的焦慮。他曾經舉行現象級網路紅人 Papi 醬的貼片廣告資源拍賣會,最終以 2200 萬的天價成交。業界人士對他提出了許多質疑,其中就有批評說,這樣的拍賣只會把 Papi 醬的價值一次透支。但羅振宇的迴應是:


“我當然要把她的未來一把透支啊,這是現代商業的本質,要不怎麼會有金融呢?……回到人這個最基本的出發點上,就是應該一把透支未來,讓自己獲得這個瞬間的資歷,或者說地標性的位置……


《十三邀》主持人許知遠在他的新書《偏見》中,討論了他對於羅振宇的商業哲學的評價,這個評價落在了羅振宇的外省青年的形象上:“從蕪湖的少年時光開始,那種強烈的生存哲學從未真正改變過,似乎總有一條餓狗在他身後追趕。”


如果曾經切身經歷無法預測的時代變化,如果曾經站在車流之間,看如同怪物一般的異鄉的大樓,也許更要瘋狂地向前跑,跑到不需要因為是讀書人而道歉的時候,跑到知識被切成菜餚端上桌面,卻也喂不飽任何人的時候



1993 年,是第一次入錯行的開始。


她在福建南平長大,家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從事過演藝行業,但因為長得個子高,學校的文藝部老師就問她,要不要去參加北京舞蹈學院的招生。邀請的動機和舞蹈沒有什麼關係,姚晨答應的動機也和舞蹈沒有什麼關係:她想去看北京,北京有天安門。


即使從未接受過舞蹈訓練,姚晨還是被舞蹈學院的老師挑中,據說是因為身材比例達標。1993 年姚晨順利地來到了北京,當宿舍的同學都因為要和父母分離而哭成一片的時候,她心裡特別高興:我終於來北京了,也許有一天還能成為一個舞蹈家。


但是到了大二,姚晨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舞蹈天賦:身體的柔韌性不夠,做動作也不能舉一反三。她想要通過勤奮改變現狀,於是在宿舍的同學們都睡覺以後,她還會穿上塑料布衣服,到樓下跑步。


她最終還是承認自己入錯了行:有些時候,努力也無法補足天賦


即使發現了這件事,她仍然要在舞蹈學院繼續三年的學習。


“你發現了,也不可能逃出去呀。”姚晨這樣說。


在訪談節目《十三邀》中的姚晨


幸運的是,她在大學時遇到一位表演老師,認為她有表演天分,說服她去考表演。來到北京電影學院的姚晨,成為優等生,如果同學們要排練《暗戀桃花源》,她一定是雲之凡的角色,一直是大青衣;當時的老師都說,如果跟姚晨一組,就能提高你們的作業質量。


但到了第二、第三年,她發現了變化,宿舍裡突然都沒人了


同學們都被挑去拍戲、拍廣告。而主持試鏡的人見到姚晨總會說:“這孩子怎麼長得這麼怪”;“這孩子長得挺有特點的,就是不知道該把你往什麼地方用。”


太長時間沒有戲拍的姚晨想,“我是不是又選錯道了。……那麼好吧,再改行。”


她再一次選擇道路,去做情景喜劇演員,演《武林外傳》。直到她有一次去報刊亭買雜誌,在《南都娛樂週刊》上發現了自己的偷拍鏡頭,跟蹤自己和伴侶的生活,在恐懼感中,才意識到自己突然有了名聲


在觀眾眼中,出了名的姚晨已經變過好幾次道:在情景喜劇後,她又去演了《潛伏》,換了一個角色類型;然後成為“微博女王”,成為平臺上首個粉絲突破百萬的用戶;再之後,做了聯合國難民署的中國區親善大使。


儘管如此,她現在還會用蛤蟆,來比喻自己的感受。


大學的時候,姚晨讀黑澤明的《蛤蟆的油》,說到日本的深山裡有一種蛤蟆,長得極其醜陋,當地人會把它抓起來放在鏡子前,它發現自己是那麼醜陋,就會驚起一身油,這種油可以提煉來治療燙傷。


姚晨說,至今仍然常常有“驚起一身油”的感覺。這種感覺,也許是來自幻想成為舞蹈家的年輕時代、在學校劇目中出演大青衣的時刻、被人跟蹤偷拍的時刻,1993 年以來,從來到北京開始,似乎輝煌又黯淡下去的起起伏伏,會讓人擔心,也許某個時候,鏡子會再次照過來。



1993 年,也是開始在北京電影學院讀文學系的時刻。而他回顧自己故鄉的次數,也許比羅振宇和姚晨都要多。


他和汾陽緊緊聯繫在一起。他在影壇嶄露頭角,是從“故鄉三部曲”開始:在《任逍遙》《小武》《站臺》裡,作為背景的汾陽就是一個重要角色,操著方言的人們訴說著普世的情感。到了歐洲影展的時候,賈樟柯還是有這樣的感覺,把他的體驗與汾陽連在一起:“北京是更大的汾陽,巴黎是更大的北京。”


許知遠在他的書《偏見》裡談到賈樟柯,認為賈樟柯是讓人羨慕的。“那些縣城的個人故事、感傷時刻、無所事事、光榮與夢想,滋養了他,令他足以坦然面對任何新變化。……他誠實地帶著他的縣城經驗,從容地進入了世界。


拍電影二十年來,賈樟柯越來越想回到汾陽生活,回到當年的街道,和小夥伴們一起晚上去看電影,或者到縣城去看演出。他談起一個故鄉的朋友,從八十年代末開始沉迷香港電影,從電影中研究香港的地理位置,並且能夠準確地畫出一張香港地圖,標出港島、油尖旺、九龍——黑幫電影中出現過的地點。等到賈樟柯到了香港,發現位置都準確。他說,總想把這個朋友拍進電影裡——直到現在,故鄉仍然是他創作的靈感源泉


他不是一個焦慮的外省青年。事實上,站在汾陽的角度,去看外面的世界,有時候會覺得,外面的世界發展得太慢了。

在訪談節目《十三邀》中,賈樟柯帶許知遠去了汾陽

在拍攝《三峽好人》的時候,他對於階層固化有了第一手的感受。深入長江流域之後,人們的生活似乎是流動的,但這種流動並不帶來改變,而是從長江打工,變成到東莞打工。到了奉節老城,滿城都在放煙花,劇組的人都誤以為是要歡迎他們,一問才知道,是一個老闆的兒子過生日的慶祝節目。而在奉節的普通人家,是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只有“一個竹椅子,一些塑料袋,全部的家底”,賈樟柯就這樣描述他的見聞。


自從拍戲以來,賈樟柯也會遇到來自觀眾的質疑。讓他感到失落的不是質疑本身,而是這些質疑在二十多年來,並沒有變化。


他總結了自己最常遇到的三種質疑:一是他的作品題材討好西方人;二是他的電影不賺錢,是脫離大眾的文藝電影;三就是他在近年來,開始進行一些商業操作,例如接拍大量廣告,又會有人感覺到他不再是一個純粹的獨立導演。採訪他的 90 後記者,請他迴應的仍然是這些問題,人們的思想彷彿不再改變了。


於是,他在戛納領獎的時候,做過這樣的發言:


“我剛拍電影的時候特別有激情,我覺得電影可以改變世界,但現在我覺得世界改變得太慢了。”


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有可能成為外省青年。


也許為了某種理想的生活,而遷徙到陌生的城市,又或者,在想要安於現狀的時候,被時代鉅變而擊打成一個異鄉人。而生存,就是與這種長期的異鄉感、不安全感博弈,有些人想要向前奔跑,把不安全感甩在身後,也有人把不安全感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在自我懷疑當中生活,也獲得更多自我提升,又或者,有人成為不安全感的旁觀者,嘗試去理解,時代的種種焦慮的來源。


這樣的不安全感,也許也來源於我們身處的國家,它被某種物質生活高度成長的焦慮裹挾:這個國家突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出現在國際舞臺上,需要與新的規則博弈,又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那是一種被突然拋入新環境的外省人心態--迷茫、無奈、被迫做出選擇。


1993 年的故事,如果讀來仍然真實,因為我們熟悉時代劇變的劇本,也熟悉那種一直沒有改變的、生活在異鄉的巨大不安全感。


以上個人經歷,均整理自《偏見》一書

《偏見》書中不僅有羅振宇、姚晨、賈樟柯,還有俞飛鴻、蔡瀾、陳嘉映、白先勇、李安、馮小剛、葉淮、金承志、王小波(李銀河),在這本書中能看到從未看到過的他們


長按掃描二維碼或者

點擊閱讀原文,即可購買《偏見》,享受獨家24小時七五折包郵福利


《偏見》由騰訊視頻與單向空間合作的視頻訪談節目《十三邀》的內容集結成書,邀請商界、娛樂界、文化界的傑出人士,來談論自己的過去和他們所認識的未來。


《偏見》同時還收錄了未完成的節目內容:許知遠採訪了王小波生前親友,包括李銀河、李靜與他的侄子姚勇,完成了與王小波遙遠的對談。


《偏見》


“偏見”的角度,在節目中被多次坦承和強調:無論是在一開頭的字幕“看世界 帶著偏見”,還是在許知遠的獨白中,他說:“我會帶著我的偏見出發,等待這些偏見被打破、或被再次印證。”以偏見與人對話,在交鋒之中,反而不經意呈現了受訪者的真實一面。


《偏見》章節及受訪人名錄


歡迎你翻開《偏見》,找到時代人物與你相似之處、找到他們讓你痛恨之處,在過往的經歷與當下的觀點中,與他們到處相逢,然後,體驗最隱祕的歡樂。



長按掃描二維碼或者

點擊閱讀原文,即可購買《偏見》,享受獨家24小時七五折包郵福利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