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我不曾討厭璉二爺

青菀2018-07-03 05:08:40

算半個隱形人,他的出場頻次略低,比不上平兒,說話也少,臺詞加起來未見得比小紅彙報更多。但他存在感不弱,誰不知他色。


證據太多了,興兒說的,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服侍的,二爺原有兩個,她來不到半年,都尋了不是,打發掉了。


說明未婚之前,先有兩個小妾。娶了鳳姐之後,又收平兒。這也不夠,女兒出痘疹,他搬出去住,伺機和下人的老婆多姑娘亂搞,曹公四字評語“醜態畢露”。


眾人給鳳姐湊份子過生日,他又與鮑二家的偷情。這件事簡直想不通,光天化日,家門洞開,老婆吃頓飯的功夫,咋就把人領回家了呢?到底是精蟲上腦,還是不覺得需要避諱,我看都像。


和尤二姐的一段情,開始雖亂,結交之後,卻也有許多真情。又是將多年梯己悉數送上,又是把鳳姐為人全部告知,山盟海誓,各種奉承。如果這是色令智昏,那麼,在二姐懺悔時,他只取今日之善,不論昔日之淫。就是一個很好的態度了。恍惚中,甚至覺得他具備超越時代的情愛觀:愛情與貞潔無關。


但是,直男的恩愛有多久?太短了。蜜月期還沒過,來了個秋桐,就把生著病的二姐拋在腦後。秋桐是他老子的女人,賈赦好色,姬妾眾多,賈璉沒少惦記,當爹的也未必不知道兒子惦記,也不太當回事。不高興了,劈頭蓋臉打一頓。高興了,我的女人賞給你,就像賞只羊。


羊新鮮肥美,哪裡還記得與二姐山盟海誓,無視她被各路人馬糟踐,也不管她的死活。等人真要死了,才打人罵狗,盡心醫治。請的那個胡庸醫,到底是湊巧,還是有心人的安排,我看概率對半。


人真死了,摟著大哭一場,又念起昔日情分,違背王夫人的意思,另開一扇門,又借了平兒私房錢,請僧道做法事。看上去挺像那麼回事。這是他作為浪子,少有的真情時刻,被讀者們誇了兩百年了。最近這三十年被誇,是因為87版紅樓演得好,璉二爺滿臉是淚,咬牙切齒要為她報仇,很能令人心軟。


但是,這個事實並不能影響另一個事實,璉二爺,行走的播種機,走哪種哪,男女通吃,貴賤無論。家裡外來皆可,老子兄弟的也要,薛蟠的小妾也誇,至於外面交際應酬,觀花賞伶,更不在話下了。


可是這一點討厭嗎?我並不覺得十分討厭。這一點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令我害羞,不斷自問,是不是心裡也住了一個直男癌?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只把女人當作玩物?是不是不覺得男人花心是事,就像成龍說“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現在我不這樣問了,因為我承認這一點:與性相關,符合自願,私密,無礙他人原則,就可以。當代社會如此,在一夫一妻多妾制合法的封建社會更是如此。璉二爺的做法稱得上濫,卻不算重大瑕疵。


現成的例子,賈赦賈珍妻妾成群,正經人賈政也有趙週二位姨娘,探花郎林如海也有幾房姬妾,連那眾口稱讚,傳說中愛讀書又很穩重的賈珠,也是有幾個小妾的。李紈自己說的,她們但凡守得住,自己倒有個臂膀。


綜上,好色這種事,正妻當然討厭多出來的女人和孩子,但妾也有妾存在的合理性。就連父子共用的秋桐,聽著噁心,卻也仗著是長輩賞賜的,敢公正明白和鳳姐尤二叫板。尤二姐是他惦記在先,賈珍促成,卻還有個“綿延子嗣”的大道理。


況且,除好色之外,璉二爺是個很不錯的人呢。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說璉二爺不肯讀書,擅交際,言談去的。鳳姐管家內大小事務,真正的大事,比如元春省親,蓋大觀園,這是賈珍賈璉主理,外出辦事,比如送回姑蘇奔喪,也是賈璉跟著去。


想一想,林家五世侯爵,到了林如海科舉出身,鐘鳴鼎食,書香門第,又做的鹽政,肥差,即便如海清廉,家底也不會差。雖說林家人口不繁,遠近各色人也有幾房,各懷心思,利益爭鬥,如果是個軟弱的,黛玉被算計了也不是沒可能。


賈璉此刻代表的是黛玉的舅家,又是依靠,又是近親,少不了以黛玉利益為先。他若是個不曉事,又不會理事的,又沒決斷的,哪能派了他?賈赦幾次派他去平安州出差,又誇辦的漂亮,賞秋桐,這也能側面看出賈璉的辦事能力。


璉二爺最拉好感度的事,是他不肯用強硬手段,強取石呆子的扇子,並在賈雨村使計謀,搞的石呆子家破人亡之後,說了句公道話。因此被賈赦一頓毒打。他說一句話,挨一頓打,看著很衰吧,但也因此,又被誇了兩百年。


璉二爺與雨村,對待石呆子的不同策略。便是世家子弟與暴發戶的不同。世家子弟沒有經過創業之崢嶸,幾代傳下來,即便不讀多少書,規矩禮儀不敢太錯,也不肯下手太狠,倒不是真的怕惹事,是不肯沾血,嫌髒。而賈雨村,亂世野狗,依附賈府飛黃騰達,當然不惜代價討主子開心了,髒活累活也上趕著去做。


除了這些大事,我還老想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他接黛玉回來,正值元春封妃,鳳姐半頁紙的話,什麼技巧都使了,也自誇了,也湊趣了,賈璉只回四個字。不但不接招,還來了句:香菱越發出眾了,給了薛蟠是玷汙了她。


什麼叫一句話噎死人。你滿腔柔情蜜意,做好被誇的準備。老公說,你看,那個女人好可憐啊。我要是鳳姐,即便不要當場潑他一臉茶,背地也會心寒三分。


奶孃和鳳姐聊天,拿他打趣,他不好意思了,說,別瞎說。這種家常又小懊惱又不以為意的語氣,不知為什麼,覺得略萌。鳳姐要把彩霞給自己的陪房,旺兒家不成器的兒子,賈璉反對,說彩霞好姑娘,旺兒兒子配不上。他倒真有憐香惜玉的自覺,可惜拗不過鳳姐。


寶玉說,“賈璉之俗”。這個俗字正是他。因為俗,所以符合社會主流,用賈母的話說:世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偷腥不是錯。因為俗,欣賞不了女生的才德,只重皮囊。又因為俗,你對他但凡抱有期待,都覺得該自扇耳光。


我一直想,賈璉和鳳姐到底怎樣。開始也很恩愛的吧,隨著鳳姐越來越專權,又表現出絕對強勢之後,賈璉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叛逆。你強勢,你的人敢欺負我的人,那又怎樣,我到處亂睡,雖是種馬本能,卻也換著法的羞辱你,有苦你憋著。


相愛相殺,她穿著似神仙妃子,他出入有駿馬嬌僕,看著風風光光,內裡一地雞毛。


不討厭璉二爺,並不是為好色正名,而是時代背景下,他並不算非常不堪。況且直男這種生物,進化過程中或有欠缺。和他們較勁,等於和自己為難。太高級的事,比如心靈交匯,這是天時地利的成全,人間難見。更多的是,對牛彈琴,痴心付給狗。


關於一定會出現的,他是不是侵吞黛玉家產。就不想再提了,一個沒新意,其次說什麼都有理,太膩歪了。




青菀

專業追劇 | 看電影 | 讀小說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