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東“無人倉”和我們與機器相處的未來 | 創想計劃

VICE2018-08-18 22:09:19

“銀河新城”是 Creators 創想計劃 聯合建築師、科幻作家、插畫家、漫畫家、藝術家和城市活動組織者們,一起帶來的特別專題。通過想象、思考和視覺呈現,探討城市與公共空間在未來的發展可能。“銀河新城”將在本週持續更新,點擊圖片進入




陸冉

當我送走那個見過幾面,也知道名字,但沒怎麼講過話的快遞小哥,然後關上門,剖開層層包裝,取出兩天前從網上買到的商品時,心情總是特別複雜。左手邊拿到的商品也就那樣——並沒有下單時的快感來的強烈,而右手邊的那些幾乎還沒辦法稱之為“垃圾”的包裝盒則令我頭疼。它們和商品一樣嶄新、精緻,我卻找不到一個利用它們的辦法。我買到商品最終會被用到各處,而所有的包裝都將在第二天進入家樓下的同一個垃圾桶。在可見的賬單裡,我並沒有為這些包裝付錢,但它們又確實存在,它們的價值顯然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而拋開包裝盒繼續想,我開始懷疑快遞員或者整個快遞鏈條的價值是不是也沒有被充分發揮。換句話說,千里迢迢運送一件幾十塊的商品,值嗎?但是網購+快遞讓我足不出戶坐擁一切,甚至比坐地鐵去商場更低價,拒絕這種生活方式需一種 hardcore 的精神,而我卻只是一個矯情的思考者。

ASIA ONE,視頻靜幀,曹斐,2018

我有時候會想象全中國每天有多少件商品在天空和大地上流動,會不會有兩盒一摸一樣化妝品正同時處於從哈爾濱到深圳和從深圳到哈爾濱的運送途中,只是因為前者的買家相信俄羅斯代購更便宜,而後者的買家相信香港代購更靠譜。這樣想讓我覺得很荒謬,我們人類如此興師動眾、小題大做一般地把世界各地的商品搬來倒去,真的正常嗎?這裡麵包含著對機器般的完美效率的追求——節省時間,規避麻煩是第一準則。這樣一來,快遞行業中的快遞員們就成了這一部效率機器當中的人力部件,被“派單成功率”和“好評”給牢牢地控制住。兩個月前,京東發佈了關於重型無人飛機下線的消息,而全世界的快遞行業們也都在鑽研“全無人”的配送系統。如果真的把“屬於”機器的工作交給機器,快遞行業會看起來更合理嗎?而這個問題又不只同快遞有關——前兩次工業革命過去快一百年之後,我們又一次遇到了人類和機器如何相處的問題,而這一屆機器的來勢,顯然要比他們的前輩們更洶洶。

紐約所羅門·R·古根海姆美術館美術館今年五月開展的中國藝術家聯展“單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從不同的角度討論了諸多關於未來的問題,其中一件已經被網友戲稱為“京東展”的作品來自藝術家曹斐。曹斐的作品一直在關注社會變遷,“快遞”成為了她觀察我們當下社會中的消費狂熱和技術發展的切入點。在由屏幕、噴繪、橫幅和快遞三輪車等構成的裝置當中,有兩件同京東——其實是同物流和電商——有關的影像作品。虛構劇情片《Asia One》想象了 2021 年京東無人倉當中的故事,另一件作品《11.11》則記錄了 2017 年消費狂歡節期間京東的物流的狀況。在技術突飛猛進的時代,曹斐在作品中凸顯了人性的視角。

11.11,視頻靜幀,曹斐,2018

《11.11》這部紀錄片跟蹤了三位具體的京東快遞員。相對於早幾十年我國工人常掛在嘴上的那種“做一顆的螺絲釘”的喜悅,快遞員提到了許多在工作中同人真實接觸的快樂,他們也不相信什麼“無人車”能比自己做的更好。而想象這一大批真實鮮活的、因為快遞行業的迅猛發展而從各行各業聚集而來的從業人員,很可能將在幾年後又大批地消失,不免要引起人類的(哪怕是並不理智的)傷感。

ASIA ONE,視頻靜幀,曹斐,2018

劇情片《Asia One》則描繪了空空蕩蕩、自動化運轉、從不停歇的乾淨、整潔、流暢的無人快遞倉,以及其中僅剩的一男一女兩個人類員工。當男孩和女孩越過層層機器與貨架產生情感連結的一瞬間,他們或許也同時找到了對於自己作為人的身份的認知——這也許是未來人類都將要經歷的瞬間。在《Asia One》當中,曹斐還設計了一段有些超現實的情節:工人們在機器上跳著樣板戲式的舞蹈,這或許是藝術家在人被機器控制和被體制約束之間找到的一絲共同點。

在“銀河新城”描述的未來世界裡,快遞派送全部由機器配送,巨大的快遞飛船將包裹準確無誤地投放在每個人的家門口。進入到那個世界之前,我們聽聽曹斐從藝術家角度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曹斐,ASIA ONE,2018。紐約所羅門·R·古根海姆美術館,“單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展覽現場,攝影:David Heald

創想計劃: 你正在紐約古根海姆美術館展出的兩部影像作品《Asia One》和《11.11》都圍繞“物流”這個行業展開,兩個作品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曹斐:劇情片《ASIA ONE》是一個虛構作品,它關於不久的將來2021年在全自動化的無人倉裡兩個工人的愛情故事,還有一個與其相伴的人工智能機器人,他們如何在智能化的情景中依然渴求“愛”。而紀錄片《11.11》則從現實角度如實的跟蹤了在2017年雙十一期間北京京東物流的運營,覆蓋了從亦莊京東總部大樓雙十一銷售衝刺數據現場到京東在北京通州最大的物流分撥中心的運作,到滲透於城市角落、編織無形物流網絡的快遞員的個體生存,期間也窺視到顧客消費群的喜好與北京城市變遷。

我們知道你一直在作品中關注社會變遷的問題, 這兩部作品選擇從“物流”這個話題切入的具體原因是什麼?

我過去的很多創作都和中國社會變遷、城市化進程有關,現在,我們來到了時代的節點,這個時代就是接近類似“奇點”這樣的拐點,即技術為主導的時代。

任何一個特定時期的進階,無論從農耕時代到工業時代,工業時代到信息時代,還是到大數據時代,未來人工智能時代,在不同階段都會給我們帶來一定程度的震盪,我們也會質疑、反思,如何在技術大躍進的突飛猛進中平衡各種關係,比如:發展與環保,無人制造和工人就業,人工智能與技術、社會倫理等等議題,我們正處於新一輪變革的焦慮期中。因此,通過切入“物流”主題——這一儼然成為我們日常工作、生活起居的重要組成部分的行業,來反映到底我們正處於或將處於一個什麼生存狀況。

11.11,視頻靜幀,曹斐,2018

你經常網購商品嗎?通過紀錄片《11.11》對快遞員的追蹤,你一定也更多瞭解了他們的工作和生活。你對“快遞”這個行業在當下社會中的扮演的角色怎麼看?

我目前居住在北京,北京作為國家的行政中心,日常生活、衣食住行並不是很便利。我和其他人一樣,網購在從很大程度上支撐著我們的生活,包括網絡送餐服務,閃送文件,滴滴打車,具體到比如孩子生病,百度APP買藥30分鐘抵達,京東超市定水、購日常生活用品30分鐘抵達。除了網購,所有基於移動設備的應用程序能更便捷地快速制定我們計劃,是使我們的現實加速流動的技術工具,它們都將把我們拖拽到一個“多、快、好、省”的生存場域,我們的現實就像浮萍(水上生植物)一樣“落在”應用程序平臺上,替代了我們的肉身。

那些千千萬萬圍繞著我們生存方式轉移的人,也極快的從其他行業轉移過來,並迅速適應過來。在我和一些快遞員以及物流倉裡的工人聊天的過程中,發現他們大多在進入物流行業以前曾經幹過如建築工地,保安,綠化,而在珠三角的物流人員則做過電子製作業(手機生產),製衣等。我們整個社會的製造業轉型升級,也直接導致這些鏈條上的用工轉移,感覺他們一夜之間從接地氣的勞動力現場向智能化邁進,變成新時代的“技術工”。為什麼說是技術工,比如京東快遞員,他們有一個智能 PAD(價值數千元),上面集合刷銀行卡,二維碼支付交易,查詢貨品狀況,處理退貨,清點貨品等功能,他們需要非常熟悉整個 PAD 的技術和運作如何配套到他們的工作內的各個環節,也依然要付出傳統意義上的體力勞動——把每件貨品分發到收貨人手裡。而這樣類似的場景,不僅在中國,在香港,新加坡,紐約,都隨處可見,它是全球趨勢,不是20年前 MADE IN CHINA 世界工廠的中國獨特現象。

ASIA ONE,視頻靜幀,曹斐,2018

在我近距離接觸快遞員後,首先,我發現中國快遞員的收入比我原來想象的要高。對比起傳統行業的“工人”來說,快遞員的收入和他所負責的片區的消費能力有直接關係,與派單多寡有關,多勞就多得,雙十一期間收入更豐厚,快遞員就業後普遍的家庭經濟狀況獲得很大的改善。其次,京東的員工普遍對其企業有認同感,認為新型的互聯網企業總體有上升空間,企業主有社會責任感。但目前的不確定性來自城市的制度對他們的影響,比如在外來人口政策下,他們的子女不能跟隨在其父母身邊成長唸書,還是需要回去做留守兒童。每說到這塊,不少快遞員都因為思念家人孩子而心酸落淚,這種繼改革開放以來不斷延續的家庭故事,是中國城市化中給不同代際的工人們所帶來的幾乎不可調和矛盾。通常,快遞員為了省吃儉用,選擇蝸居在城市邊緣的城鄉結合部,或者一些灰色的居住地帶(地下室,加建空間,棚戶區),而城市化的擴張、城市管理政策的出臺更新是他們居無定所的其中原因。

但這些都不能阻止人們網購的熱情,伴隨著各種網絡促銷活動的到來,以及人們賴以生存的日常物資,對來自網絡供應的依賴,也就是等於人們對“快遞業“的依賴,即也是對“快遞員”的依賴。供求關係決定資本的流動和聚集,也決定了大城市裡的快遞行業的巨大吸引力,在一定程度上又是工人們樂與痛拉鋸的源泉。

曹斐,ASIA ONE(細節),2018。紐約所羅門·R·古根海姆美術館,“單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展覽現場

京東最近發佈了幾條“快遞無人飛機”和“無人車”的消息,已經很接近《Asia One》這部劇情片裡呈現的未來面貌了。對於我們在未來用技術代替快遞員的工作,你是怎麼看的?

京東無人機和無人車的研發,早兩年已經在進行,包括其他快遞行業,國外知名快遞行業都在往這個方向發展。《Asia One》這部劇情片裡的元素實際上來自我對京東以及其他物流行業趨勢的瞭解和關注。

很多人關心的未來無人技術是否能代替快遞員的工作,我也問過很多物流行業從業人員,包括快遞員,類似的問題我也問過汽車製造業的高層。綜合他們的迴應,我個人的見解是,目前這個階段不會立即被無人化覆蓋,人面對無人化場景也需要一個過渡期,適應期,在人的社會,全無人化的場景也有違人性需求。為了社會的安定,仍需要向社會提供多就業崗位。因此,技術倫理也需要讓位給“人”。但毋庸置疑,未來的工人需要掌握技術的門檻將會全面提升,工人和智能化技術是一個搭檔關係,起碼在一個不短的週期裡。這讓我想起中國建國之初,鍋爐房的鉗工,那些描繪工人階級拿起勞動工具建設祖國的畫面。

ASIA ONE,視頻靜幀,曹斐,2018

在具體的快遞行業,全面的無人化在概念上是沒問題的,但現實裡實施卻不是那麼輕易。但就中國城市道路發展水平不一,樓宇的現代化程度不一來說,無人車就難以難覆蓋到各個區域,大城市領空也不會隨意開放給快遞無人機運送。

快遞員大多覺得無人化離自己很遠,覺得無人化比不過人的智慧和勤奮,他們說:我們可以爬樓送貨到客人手裡頭,無人車快遞爬不了樓梯,我們看到熟客會很有人情味的嘮嗑幾句,還有一名快遞員和女客戶結婚了。

ASIA ONE,視頻靜幀,曹斐,2018

對你來說,“人被機器所取代”和“機器幫助人類工作”之間的界限是什麼?

人機協作,是當代製造業的主題,蓬勃發展的智能科技行業帶動了整個中國經濟全面疾速增長,在這麼一個以科技、互聯網為基礎的經濟增速時代,我們都將不可避免地要面對它所裹挾的複雜與矛盾,數據化帶來的可能性的失序與錯位。

在後人類控制論中,人已經作為數字化的面目存在,比如人臉識別,指紋,代碼,我們日常使用互聯網的信息不知不覺被採集、過濾,使用,變成大數據之一。我們的身體性、私密性逐漸消失,成為虛擬身體,成為一個個信息源。無人之境不是關於人的肉身的消失,它是有關科技、自動化的普遍使用,導致控制論對人本主義主體的消解,也是我們肉身經驗,甚至靈魂,在這個信息時代所面臨的一種命運。

ASIA ONE,視頻靜幀,曹斐,2018

《Asia One》這部片子,在視覺上似乎沒有刻意營造一種“未來感”,為什麼這麼做?

我們是否過於習慣對好萊塢未來大片的炫酷印象,人們談及“未來”二字眼裡總都充滿憧憬。《Asia One》時間線是落在近未來的2021年,離現在還有3年,一瓶日用化妝品通常的保質期是3年,你還沒用完你的洗髮水,可能未來就來了。回顧3年前的我們,你在幹什麼,再比較今天的我們,是否已經很進步很未來了?未來可以是螺旋上升狀的,也可以是電影拍攝的“升格”(慢動作),未來何嘗不能是緩慢,暫停,或者後退呢。

謝謝你,曹斐!

曹斐,ASIA ONE,2018。紐約所羅門·R·古根海姆美術館,“單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展覽現場,攝影:David Heald

11.11,視頻靜幀,曹斐,2018

點擊
這裡瀏覽Creaotors 創想計劃的題別專題“銀河新城”。


https://weiwenku.net/d/108551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