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戲》裡,我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澎湃有戲2018-08-29 16:38:25

撰文:潘神


無論從影片的內容,還是風格上看,《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戲》都是兩部大相徑庭的電影,然而只要觀察的角度合適,不管在多麼不同的事物中,也總能發現一兩處相同的地方。在我看來《小偷家族》和《一出好戲》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都反映出了小世界和大世界的對抗。


《塗佛之宴:宴之始末(下)》


日本小說家京極夏彥在《塗佛之宴:宴之始末(下)》中提出:每一個,哪怕它表面上看起來再正常,其中都隱藏著一些異常的東西。這些異常平時在家庭成員的眼中是不會顯現出來的。要破壞一個家很容易,只要導入外人的觀點,令異常暴露出來,家庭成員就會開始萌生差異,再將差異增幅,家庭就會分崩離析。


《小偷家族》正是一個看似尋常,實則卻相當離奇的家族。它有兩個異常的地方:第一,這個家是由一群彼此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拼湊起來的;第二,他們靠著順手牽羊以及其它各種不光彩的手段來貼補家用。這一切在正常人看來肯定是異常的,但在柴田一家人自己看來卻沒什麼問題。


《小偷家族》劇照


影片的轉折點是一個外人的目光的介入。有一次,翔太和妹妹到一間小商店裡去偷東西。當他們得手後準備撤離時,店鋪的主人叫住翔太,送給他一樣東西,叫他以後別再讓妹妹幹這種事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次盜竊中真正下手的是妹妹,妹妹在偷東西前的準備動作和翔太有略微的差別,而店主老爺爺複製出來的卻是翔太的動作,這說明店主老爺爺以前早就發現翔太的盜竊行為了,只是從來不道破。


這是老人第一次站出來干涉翔太的行為,也是翔太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了。老人雖然沒有對翔太進行任何指責,但他以行動讓翔太認識到盜竊是不對。以這起事件為發端,翔太的信念和父親的信念產生了差異,並且不斷擴大,最後令翔太想要逃離這個家庭,所以他故意被人抓到。由此招來了警方和兒童福利組織的調查,更多外人的觀點被引入,柴田一家人彼此的祕密也隨之敗露,整個家庭被徹底拆散了。


這部影片完美的印證了京極夏彥對於家庭的看法。我們可以再在他基礎上進行更深一步的討論。什麼是異常?異常實是被正常建構出來的。先有一種觀念或事物得到了人們的普遍認同,它就成所謂的“正常”。而違背這種正常原則的東西就叫做“異常”。


《小偷家族》劇照


那麼來看家庭。人們所認同的正常的家庭,首先是建立在血緣關係上的,有血緣關係的人才能組成家庭。其次,家庭也是建立在法律關係上的,這又分成兩個方面:一方面,法律認同有血緣關係的人是一家人;另一方面,對於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只要經過合法的程序,也能建立起家庭關係,如:領養兒童。


柴田一家的之所以是異常的,正是因為:第一,他們沒有血緣關係;第二,他們也不是經過合法程序組成的。在倫理上、法理上他們都是不被社會認可的家庭。但是從內部來看,柴田一家人一開始都是認同這個家的,他們在這個家裡獲得的溫暖,比從他們在原生家庭那裡獲得的溫暖還要多。然而,當這個家庭遇到外部的觀點時,卻崩潰了。原因很簡單,和社會相比,一個家庭無疑是弱小的,不管它如何掙扎,始終無法和社會抗衡。


《神奇隊長》海報


2016年,有一部美國電影《神奇隊長》,講述的也是一個家庭和社會碰撞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本和妻子在深山老林裡建立了一個世外桃源,並以獨特的方式養育六個兒女,教會他們高深的哲學思想、真刀實槍的格鬥、野外生存技巧等等。這些在我們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但對於這家人來說卻是正常的。後來本的妻子患病到外面就醫,不治身亡,遺體送到父親家中。本不得不帶領孩子們離開深山,去參加妻子的葬禮。由此,這個家庭暴露在了外人的目光下。六個孩子雖然都精通深奧的哲學理論,但面對著來自外界的各種思想衝擊,仍然不免產生疑惑,並開始質疑起父親對他們的教育方式,家庭的矛盾逐漸顯現。最後,就連憤世嫉俗的本,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不過,《神奇隊長》是一部喜劇,所以它給了觀眾一個圓滿的結局,這個家庭沒有在外部的壓力下崩潰,而是和外部世界達成了一部分妥協,另外又維持了自身的一部分獨特性。然而,現實沒那麼美好,如果《神奇隊長》的故事發生在現實裡,可想而知,男主人公肯定是要以虐待兒童的罪名被關進監獄裡的。


《一出好戲》劇照


家是一個小世界,當它與大世界碰撞時,必然要撞得粉身碎骨。那麼把家稍微放大一點,成為一個小社會呢?那就是《一出好戲》。這部電影設定在末世的背景下,一顆隕石撞上了地球,引發巨大的海嘯,一個公司的員工被海嘯衝到了與世隔絕的孤島之上。此時,大世界隱去了蹤影,它或許已經在隕石衝撞中毀滅了,小島對於這個公司的員工來說是唯一存在的世界。隨著大世界的消失,它的規則也就同時失效了,以往每個人的社會身份在這座小島上都失去了意義。這群人必須在這個小世界裡重新建立規則,並尋找自己在其中的定位。


過程就不說了,直接看結局,在影片中一直處於底層的主人公和他的好兄弟小興憑藉著他們的智慧最終爬到了頂層,成為島上所有居民的統治者。然而,就在馬進和小興春風得意之際,大世界卻突然冒了出來,這個意外將二人的心情推入了谷底。因為他們很清楚,一旦回到了大世界裡去,他們在小世界裡取得的成果將會煙消雲散,他們又會變成處於社會底層,沒人瞧得起的小人物。所以馬進和小興想要遮住這個大世界,他們把另一個發現大世界存在的人小王汙衊為精神錯亂的瘋子,並動員所有的人圍捕小王。


《一出好戲》劇照


這時,影片出現了一個饒有趣味的鏡頭。之前島上的居民住在一艘上下顛倒過來的大船裡,為了維持人物的正立,所以船艙內的空間在鏡頭裡是倒過來的。
此時,鏡頭卻突然顛倒了,船艙裡的空間變成正常的空間,而人物便成顛倒的。


這個鏡頭具有雙重含義:首先,它說明島上的居民的思想是顛倒了,小王發現了世界的真相,卻被當成是精神錯亂,其他居民都被矇在鼓裡,卻以為自己知道的才是真相。其次,也是更深刻的一點,這艘船是小島上的世界的縮影。當它在影片中第一次出現時,空間是正的人是倒的。說明那時候,島上的居民精神裡,仍然殘留著大世界中所規定的那種方向概念,地板所在的位置代表下方,天花板所在的位置代表上方,桌子、椅子應該固定在下方……可是,沒過多久鏡頭就倒了過來,人是正立的,空間是倒立的。這說明島上的人遺忘了大世界所規定的方向概念,因為大世界已經隱去了蹤影,失去了這個外部參照體系,島上的人只能以自身為參照系觀察世界,在他們看來只要自己是正的,空間就算倒的也是正的。就連我們電影觀眾,藉由影片人物的視角觀測這個世界,也會暫時將倒置的空間當成是正常的空間。可是後來大世界重新出現了,我們被迫以大世界裡正常的方向感重新去審視船艙,才想起原來這個船艙它是倒的。這又回到了前面所說的:一旦引入外部的觀點,內部的異常就會暴露出來。


《一出好戲》劇照


伴隨著大世界的重新顯現,影片中還同時產生了一場真假之辯。在大世界重現以前,島民一直沒有覺得島上的世界是假的,或者說此時他們的意識中根本不存在關於真假的概念;在大世界重現以後,馬進卻有了真假的概念,並聲稱島上的世界是假的。


從物理的角度來講,真假等於存不存在,一切存在的東西都是真的,不存在的東西都是假的。然而從思想的角度來講,真假等於多數者認不認同,多數者認同就是真的,就算物理上不存在的東西也是真的,多數者不認同的東西就是假的,就算物理上存在的也是假的。不管島內還是島外的世界在物理上都是真實存在的,而馬進所說的真假是思想上的真假。


島外的世界是一個擁有幾十億人認同的世界,而島上的世界是一個僅僅擁有幾十人認同的世界,並且這幾十人還是因為受到了馬進和小興的矇騙,不知道島外世界的存在,如果他們知道的話,無疑會認同島外的世界,故而島外的世界是真實的世界,島內的世界是假的世界。除了“真”“假”,我們還可以用“文明”“野蠻”,“先進”“落後”等等詞彙來修飾大世界和小世界,當然讚美的詞彙全部歸於大世界,小世界永遠是被汙名化的那一方。


其實,在影片中大世界並沒有直接的入侵小世界,它只是用一個信號向小世界展示了自己的存在——一艘放煙花的遊輪。但島上的居民原本就是來自大世界的人,他們的意識中早已經深刻的烙印上的大世界的規則。他們創造的小世界雖然有些不尋常,整體上仍然是大世界的翻版。所以,當大世界向他們發出信號時,喚醒了馬進、小興、小王作為大世界居民的意識,這時他們與外來者的觀點同化,所以他們看小世界都是虛幻的,都想回到大世界中去,但在怎麼回、什麼時候回的問題上,三人產生了矛盾,因此引發了鬥爭,最終導致小世界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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