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在乎那個“咎由自取”的雞蛋

虎嗅網2018-10-05 04:50:01


文:程賢,微信公號:程賢Allen(ID:allenchan157)

“不管那高牆多麼的正當,那雞蛋多麼的咎由自取,我總是會站在雞蛋那一邊。”


十年前,作家村上春樹在耶路撒冷的一次演講中留下了這樣一句話。從此以後,它被人太多次作為漂亮的雞湯引用過,而其本身的意義卻顯得日漸模糊。什麼是高牆,什麼是雞蛋?為什麼在看似“正當”和“咎由自取”的兩方中,要“違背是非觀”一樣地去選擇後者呢?重新找回、理清這句話的意義,也有助於我們解讀今天這個許多方面都十分撕裂的世界裡所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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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這樣幾件最近的事情。


一個高中生,在開學典禮上因為微笑而被老師打了三個耳光;他難以承受這樣的羞辱而跳樓自殺。當你打開這條新聞在微博上的轉發和評論,除去對老師蠻橫無理的憤怒以外,卻仍能看到相當一部分對這位同學“心理素質”的指責,認為他“連這點小小打擊都承受不了”,是“不具備在社會上生存的基本素質”;無獨有偶,一名家長因為在群聊中指責老師給學生留了過多的作業而被蠻橫地移出微信群,在這件事情的評論區中,不乏針對家長的指責,認為他“用過於無理的方式表達了對老師的不滿,所以招致被移出的後果也並不冤枉”。


一位博主,在微博中寫道“應該講自殺行為入罪”,哪怕當事人已經去世,也應“讓家屬承擔賠償責任”,理由是“因為自殺行為才是真正的冷漠”,“影響了他人”、“帶來了心理陰影”,因此“沒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反而應該“被世人唾棄”。評論和轉發中,也少有對這位博主的反駁,更多的是支持他“敢於打破偽善的政治正確,說出了自己許久以來的心聲”。


當然,對於注意到近幾年中文互聯網風氣的人來說,這些聲音並不會讓你覺得多麼意外。只是,一件這些天在美國引起全民關注的事情,在傳入中文互聯網後,所引起的討論也驚人地反射出同樣的價值觀內核。


這件事當然就是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人佈雷特·所受到的指控了。


這位被特朗普總統提名的保守派法官,在最終參議院投票確認前數週,突然被公開地指控在30多年前的高中時期曾性侵一位女性同學。指控者如今是一名心理學教授,在最初得知卡瓦諾可能獲得提名時,就寫信給自己選區的參議員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並同時聯繫了《華盛頓郵報》的記者,並對二者都要求了保密自己的身份。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嗅到這樣一件事情,她的身份也被洩露了出來,記者開始在她家門口試圖採訪。迫於壓力,也因為隨著提名確認的臨近,她希望儘自己的公民義務,“讓選擇者知道一切真相”,她選擇了站住來公開自己的身份。


對此,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所給出的答覆是為她和卡瓦諾舉辦一場聽證會,由司法委員會分別質詢雙方,並權衡是否後者還適合被提名為大法官。福特博士最初拒絕了,希望先由FBI進行調查,但她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這期間,她收到了大量的鼓勵,卻也面臨著騷擾、人身攻擊甚至對自己和家人的威脅,以至於她不得不搬離了現在的住所,併為自己和家人僱用了安保人員。最終,她只得同意出席作證。


這場於當地時間9月27日進行的聽證會,可以說是至今為止整件事情最為備受矚目的時刻。在全美電視臺的直播中,福特博士和卡瓦諾依次出場,陳述了自己當時的記憶以及今年幾個月以來試圖將此公之於眾的經歷,並回答了兩黨議員的每人五分鐘提問(共和黨一方由一位女檢察官代為提問)。



那幾天我正好比較忙,也就只是通過美國媒體的報道跟蹤瞭解了事情的發展,並未通過微博等途徑搜索中文互聯網對此事的評論;這些媒體無論在光譜上的座標在什麼位置,卻都十分一致地秉持著“沒有理由全盤相信任何一方,但對福特博士表達敬意和同情”的微妙立足點。終於,在聽證會後,中文互聯網上對此的討論數量開始直線上升。本以為,在近幾個月來因為一系列的事情,中文互聯網上對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的認識有了小小的進步,但不知是隔著一層文化背景還是信息傳遞過程中出現的問題,人們對福特博士的態度依然充斥著驚人的惡意:質問她“為什麼在這樣一個特殊的節點才站出來”(實際上她很早就與自己所在州的參議院Feinstein聯繫過,並在很久以前就和丈夫、自己的治療師談起過),說她“作為心理學研究人員一定能騙過測謊儀”(這實際上是許多情報人員所接受特殊訓練才能做到的),傳遞著一張來源不明、據稱是“福特博士年輕時參加派對醉倒”的照片,甚至她作證時因為緊張而“每句話語調都升上去”、在說話間隙“拿出一瓶可樂來喝”的小動作都被視為撒謊的標誌(而卡瓦諾作證時的激動情緒、避免正面回答問題卻被他們選擇性無視)。在一位海外視頻翻譯博主所發起的“你怎麼看”小投票中,有一半以上都選擇了“我只同情卡瓦諾”這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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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問起他們為什麼作出這樣的選擇時,他們拿出的理由通常是在審判犯罪嫌疑人時“無罪推定”的思路,即除非找到清晰可信的證據,否則必須以一副冷眼來對待指控者福特博士;甚至再進一步,應該用放大鏡去尋找任何一點她的不可信之處,才是公平公正的最佳體現;按照這種邏輯推理下來,如果指控者本身在這件事情上的處理方式自帶一些瑕疵,那她哪裡來的資格站在自以為正義的一方吸取同情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還需要回到27年前,看看發生在美國的另一件極其相似的大事。當年,布什總統同樣獲得了一次提名大法官的機會,被提名的是時任哥倫比亞特區上訴法庭的法官克萊倫斯·托馬斯。在這個過程中,同樣有一名黑人女性站出來,稱自己在為托馬斯工作時遭到了性侵。她的名字叫安妮塔·希爾。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同樣為此舉辦了聽證會。可在那時候,女性在方方面面所處的環境還要惡劣的多——用另一些人的話來說,就是“政治正確”還沒有綁架整個美國社會——整場聽證會下來,她所面臨的幾乎每一個問題,都帶著滿滿的懷疑和敵意;這其中的焦點之一,就是她為什麼在受到性騷擾後並未辭職,繼續在對方手下工作。最終,這場聽證並未改變什麼,托馬斯通過了委員會和整個參議院的提名,直至今天,已經是最高法院資歷最老的法官。



但這一幕隨後在全國引起了軒然大波。成千上萬的女性因此憤怒了,她們認為自己的聲音和訴求並沒有被認真對待,並最終導致在下一年的國會議員選舉中,參選和最終勝選的女性出現了明顯的增長。這場聽證會本身,也成為了幾十年里美國政治中最不光彩的一刻之一。因此,福特博士的指控發出後,媒體立刻紛紛將兩件事做了類比,細細分析希爾在哪些方面受到了不公正對待,並期望在這次的聽證會中不再重演;而共和黨一方的議員為了不顯得咄咄逼人,特意僱用了一名公訴性侵案件的女檢察官來代替他們進行提問。當然,翻翻微博,一些人依舊對此非常不解,認為希爾所面對的質疑和對待是完全屬於“合理程序”,對福特教授的照顧才屬於“踐踏規則的矯枉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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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雞蛋”和“高牆”投射到現實生活中時,做出選擇的難度才著實顯現出來。“雖然一方是普通人,一方坐擁權力和社會地位,但偏袒前者的本質上也是一種不公”,這種說法固然在純理論角度沒什麼錯誤,但要打開如此的完美的上帝視角,可能人類社會永遠都不能做到


這個時候,我們就不能不考慮“雞蛋”在“咎由自取”背後的別無選擇。


在女性大法官、性別平等最著名的倡導者之一魯斯·貝特·金斯伯格的傳記《Notorious RBG》中,我們可以讀到主人公作為一名女性,在上個世紀中旬進入學業、職業生涯時,所遭受的限制是我們如今所不敢想象的:進入法學院的極少數女生不能太多表現自我,法官拒絕任用女性作為助理,因為懷孕而丟掉職位,不能獲得和男性同等的賞識和薪資……因此,哪怕受到了性騷擾,希爾在當時作為一名普通的年輕女性,她如果繼續希望在職場上生存下來,就不能不低聲下氣地妥協,吞下委屈。而通過上世紀80年代時在基督徒間的“守貞運動”,對當時的相關社會氛圍就可見一斑,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福特教授在當時沒有選擇報案了。


這又讓我想起了另一個小小細節。在聽證會結束後,被譽為共和黨參議員中的“良心”、也是搖擺票之一Jeff Flake曾發佈聲明宣佈無條件支持卡瓦諾的提名。在這之後,他在走進會場的路上,被兩名自稱受過性侵的女性攔在電梯門口,兩人哭訴說自己和其他受傷害女性的聲音被忽視了,並表示對Flake參議員的決定極其失望。而正是這一個小瞬間,成功使他的決定有所改變,稱卡瓦諾必須再經過FBI長達一個星期的調查,自己才會投票支持他通過司法委員會的認證。自然,這兩位女士在中文互聯網上所獲得的評價更加一邊倒,是“蓄意破壞秩序的瘋子”、“應該被當即逮捕”;可早就對弱者與個體審慎看待的美國媒體卻更多地強調著二人在那個時刻所展現出的勇氣。而正是這種審慎,讓兩位女性走到Flake參議院面前,用彷彿不太“嚴格合規”的方式改變了他的想法,可以說對他最終提出進行為期一週的FBI調查起到了直接作用,要不是對“雞蛋”身上“咎由自取”的寬容,這種可貴的轉折又怎麼會發生?


所以說,如果你真的希望自己所生活的周遭環境有所進步,在乎“雞蛋”也是最為實用主義的選擇。


還記得一個多月前那條“賣女救子”的新聞嗎?一位父親在街頭打出“轉讓女兒救患病兒子”的廣告,在微博上引來巨量的批評。我很喜歡的媒體人陳迪當時寫下了這樣的評論:



素來倡導性別平等的他,可想而知地同時惹來了許多爭議。但仔細多想一點,將再多地憤怒傾瀉於這個這個父親和他的告示牌上,帶來的實際意義其實要遠小於人們的聲勢本身;相比之下,去想想是什麼樣的無奈和壓力才讓一個父親作出這樣的決定,以及這部分無奈裡有多少是能通過如何去改善社會與環境而能被解決的,人們因兩個孩子所產生的情感和情緒一下就有了更大的意義。


類似的,在每一次有惡性案件發生後,許多媒體人都會不厭其煩地科普,人們之所以研究這些施害者的身世、背景及背後動機等,並非是企圖為其開脫,為其惡行尋找藉口“以獲得與眾不同的快感”,而是只有細細深挖每一個個案,才能更好地在未來發現、識別危險的苗頭,提供及時的疏導和幫助,更進一步,將整個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由環境帶來的一點點促進因素儘可能降低、消除。


同理,中學生可能的確存在較為脆弱的問題,但當事情的主要起因是教育者對職權的濫用時,責怪前者不僅毫無意義,也會無意中削減後者所應當承擔的責任;在面對一些陋習時,所謂“窮地方的臭毛病”、“鳳凰男”之類的指責同樣可能不無道理,只是如果你從沒試著站在那一群人的角度去體察他們窮盡一生的付出與無奈,你便與對方永遠有層穿不透的隔膜,你希望用指責他們所帶來的進步也只能是個“美好願望”。


所以,在這裡,“選擇雞蛋”被賦予了更復雜、更豐富的含義。我們不原諒“雞蛋”的錯誤,但並不代表不能給他們更多的理解和注視;這並不是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偽善,因為只有更多地看到他們所無能為力的那一部分,所有的討論和思考才會產生真正的價值。人類的複雜性決定了這樣的客觀事實,同時也決定了我們有能力產生如上所述的感情和思考,而並非薄如紙片的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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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至少從現在來看,理解這句話精髓的人並非多數。可如果一定要找一點讓人樂觀的理由,一個流行文化的符號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為“選擇雞蛋”凝聚了一點小小共識。這個符號,就是《創造101》中的選手楊超越


在整個節目過程中,她可以說是公認的“沒有實力”,唱跳水準一塌糊塗,“愛哭”在這樣一個恨不得把“努力”貼滿每個角落的節目裡更是一種原罪。但隨著她的形象被節目和媒體刻畫得更加立體,人們才驚訝地發現,她的家庭、她的經歷,簡直太不像一個選秀節目中的“典型選手”了:並不圓滿的家庭,辛苦謀生的父母,在小鎮上的混亂中學度過學生時代,在工廠裡和母親一起做過縫拉鍊的女工,拿著緊巴巴的薪水做主播、做Coser,忍受許多女孩沒法想象的委屈。她和站在身邊的其他女孩,完全不來自同一個世界,用同一套標準來硬生生地套在她身上,就像讓一個從農村小學靠近市重點中學的孩子具備標準的英語發音一樣不合理、不公平。當然,嘲諷從來沒有遠離過她,可當她在人們眼中愈發立體和鮮活,為標榜卓越而刻意極端苛刻的節目規則也更讓其所倡導得“努力”顯得虛偽。


所以,許多可能並不太關心女團、偶像的人無意打開這個節目,就一下在這個小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出身、性別、地域……你深知許多無奈並非是靠個人奮鬥就可以輕易與他人追平的,可一些人早已燉好了浸泡著大多數人的“拜努力教”雞湯,告訴你這些無奈本就不應該被其他人在乎,不管你能否生存,你粗重的呼吸薰到了旁邊人戴著戒指拿著刀叉的手,就是你的不對——這些雞湯的製造者,無一例外也沒有吝惜對楊超越的嘲諷。這時,困惑的你一眼就看到了這個手足無措、時常會哭出來的小女孩,那種逼出她眼淚的無奈你心底有著同樣重、同樣酸澀的一份。這種共鳴,讓人們對她的評價,自然遠遠超越了屏幕裡同樣燉煮著的冷漠雞湯。


所以,把她送上最終名次的,哪是什麼傳說中的“直男們”呢?應該是第一次在一貫光鮮而疏離的選秀舞臺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的普通人吧。


這種結果,讓我對人們在“雞蛋”和“高牆”間的選擇,又抱有了一點信心。


這“雞蛋”,就是永遠不完美、有瑕疵的個體;而“高牆”,則是諸如某些傳統、偏見、不公、結構性問題等一切讓個體無能為力的東西。我們體諒“雞蛋”每個選擇的無奈和不易,不枉顧是非卻也注視、解剖它的每個動機和細節;我們不否定“咎由自取”中不可原諒的部分,卻也不因此罔顧更難、更深、作為問題本質的高牆。這種複雜又深刻的感知能力,是漫長的生物進化以及人類文明饋贈給我們的珍貴禮物。


*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虎嗅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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