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覺不容易,勸君多讀白居易

十點讀書2018-10-16 06:52:53

文 | 棉植 · 主播 | 林靜

本文為十點原創

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

 

公元772年,詩佛王維已離世11年,詩仙李白已離世10年,詩聖杜甫已離世2年。


詩壇令人仰止的“三座大山”相繼離世,這世上豈能沒有一個人來繼承他們的衣鉢?

 

於是,我橫空出世。



我叫白居易,“君子居易以俟命”的“居易”。

 

我表字樂天,“樂天知命故不憂”的“樂天”。

 

我出生於公元772年,彼時的大唐經歷了安史之亂,早已不復煌煌氣象。

 

內有宦官專權。宦官挾天子如嬰兒,天子畏宦官如虎狼。

 

外有藩鎮割據。節度使們割據一方,召集亡命之徒,對抗朝廷。一方事務,全由節度使們自己說了算,連皇帝都不能干預。



我10歲那年,淄青節度使李納圍攻徐州。當時,徐州兵力不足,我爹白季庚就自發組織軍民協助徐州刺史守城。我爹“親當矢石”,晝夜不解甲地巡視城頭,擊退了叛軍的一次又一次進攻。


堅守42天后,終於等來了援兵。徐州解圍後,我爹因為立下戰功,升任徐州別駕。(刺史的左右手,因為經常跟隨刺史出差,另乘一輛車,所以叫“別駕”。)

 

徐州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五百年前,曹操、劉備、呂布三股勢力曾在此地鏖戰。雖然這次徐州之圍有驚無險,但我爹每念及此,往往後怕。為了保護我,我爹把我送往了遠離戰火的蘇杭。

 

有諺雲: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不愧是人間天堂!

 

風景秀美,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小姐姐多,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而且產才子!比如當時的蘇州刺史韋應物,就是寫“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那位。我讀過他不少首詩,可惜因為當時年齡小,無緣一會。

 

童年時,我便萌生了願望,長大後,若能到蘇杭任意一地做官,此生無憾!



這個年代,達官貴人的孩子可以通過“恩蔭”做官。沒有拼爹實力的孩子想做官,唯有科舉一條路。

 

為了早日實現童年的願望,我“苦節讀書”。



從早到晚誦讀詩賦,苦練書法,無暇休息。以至於讀得口腔潰瘍,寫得手肘生繭。熬夜苦讀導致膚質差,用腦過度導致少年白。長時間看書,視力下降,眼前飄動小黑影,像千萬只飛蠅在狂舞。


(二十年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痔,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瞥瞥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矣,動以萬數。)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如此用功,乃至10歲就讀書破萬卷,15歲就下筆如有神。



16歲那年,我來到帝都長安碰運氣。

 

當時有個大人物叫顧況,我帶著詩作前往“干謁”。(唐代科舉不糊名,換言之,沒有密封裝訂線,考官能看到考生姓名。文人常常帶著詩作拜訪大咖,一旦被大咖賞識和提攜,名動天下,將大大提高科舉通過率。)

 

當我小心翼翼地呈上詩卷時,顧況先是看到我的名字,笑了:“長安百物皆貴,居大不易。

 

當顧況的視線掃到下面“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時,態度驟變:“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難。老夫前言戲之耳。



因為顧況這番話,我一下子名動京城。然而,名聲未必能轉化為財富,我仍舊過著貧苦的京漂生活。

 

三年後,因為缺錢,我不得不離開了長安。

 

走到城外高坡時,我回眸長安,大聲疾呼:“我還會回來的!”



我回到曾生活過多年的第二故鄉符離。

 

在這裡,我結識了5位青年才俊(符離五子),還有她。

 

她是我的鄰家女孩,叫。湘靈是小家碧玉,她不會大家閨秀的那些必備技能,她只會一樣——吸引我。

 

她就像一劑癮,讓我無限痴迷,為她寫詩,為她靜止:

 

《鄰女》

娉婷十五勝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蓮。

何處閒教鸚鵡語,碧紗窗下繡床前。



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要是這樣的好時光,能天長地久該多好,可惜天長地久有時盡。

 

22歲那年,我爹病逝的噩耗傳來,如遭雷擊。我爹去世後,家境更困窘了。


為了補貼家庭,我開始晴耕雨讀;為了早日脫貧,我讀書更用功了。

 

29歲那年,我決定進京趕考。家裡幾乎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外加大哥白幼文的一些資助,湊齊了盤纏,我便啟程。


我心中五味雜陳,充斥著興奮、不安和淡淡的憂傷。


興奮的是,我又要回到帝都了!


不安的是,萬一沒考上,就辜負了全家的殷殷期望!


憂傷的是,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到湘靈!

 

同湘靈吻別那天,她送了我一雙鞋。這雙鞋表面是錦緞,裡子則繡滿了花紋,儘管外人根本看不到裡子!(錦表繡為裡)

 

穿著湘靈親手納的鞋上路,我心裡格外踏實。


走到中途,我心疼起來,這可是湘靈送給我的“”啊!怎麼能任由磨損呢?


我便想再買雙新鞋,無奈沿途竟找不到一家。倒是碰到了馬販,我咬咬牙,從為數不多的盤纏中抽出一大部分,買了匹小白馬。


小白馬蹄兒朝西,馱著我向長安進發。



金榜題名那天,慈恩塔那堵牆的前面擠滿了人。


當我穿過人山人海,在榜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時,胸中升起一股豪氣。我不顧眾人的目光,找到另一堵牆,抹掉了上面的“到此一遊”,揮毫寫下“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當我寫完擲筆的那一瞬,掌聲雷動。那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刻。



考上進士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湘靈。


於是,我趕回符離,跟母親說自己想娶湘靈。


本以為母親不會反對,孰料母親竟然不同意。


我出身官宦家庭,現在又榮登進士,母親覺得湘靈配不上我。


我很無奈,想想過幾年再提不遲。


到時候,母親沒準兒回心轉意了。

 

三年後,我通過了“書判拔萃科”考試。同批通過的考生中,還有位叫元稹。咱倆被分配到同一任上,擔任的職務都是校書郎。然後,咱倆從同事成了好兄弟。


元稹比我小8歲,詩才卻不輸我。而且元稹顏值高,是堂堂的“儀形美丈夫”,成功撩到了大戶千金韋叢。

 

看到元稹抱得美人歸,我突然想起了遠在符離的湘靈。


雖然我只是個小官兒,但“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勉強可以把湘靈接到帝都一起過活了。


於是,我回到符離,再次向母親提出了娶湘靈為妻的請求。


然而,母親又拒絕了我。

 

我也是性情中人,當場撂下狠話:“兒子非湘靈姑娘不娶!”



沒關係,37歲之前,我確實沒有食言,做到了“取次花叢懶回顧”。


我錯過了不少白富美,拒絕了n次家裡人安排的相親。


直到母親那封信的到來。


母親在信中讓我迎娶名門望族弘農楊氏的某位妹子,並以死相逼。

 

母親患有間歇性精神病,我擔心她真做出出格的事兒,只得從了。


洞房花燭夜,我心事重重。一想到和湘靈從此陌路,就痛徹心扉。

 

37歲這年,不光我的感情生活變了,我的崗位也變了。

 

彼時的我,因為在兩年前寫出了刷屏朋友圈的《長恨歌》,已經當得起高適那句“天下誰人不識君”!



皇帝也很賞識我,授予我左拾遺一職。

 

拾遺是陳子昂、杜甫先後擔任過的官職,主要工作是進諫。諫官自古以來是高危職業,幹這行,只要認真幹事,勢必得罪不少人。因為你經常鍼砭時弊,難免得彈劾權貴,必要時,甚至得罵醒皇帝。

 

元稹就擔任過左拾遺,因為彈劾權貴,遭到報復。最後,元稹只當了83天左拾遺,便被貶為河南尉。

 

元稹是我唯一的知己,他被調離後,我覺得偌大個長安城,空空如也。

 

唯有充實的工作能填補我內心的“空”。朝廷每月會發放兩千張諫紙,倘若使不完,我就會覺得自己工作失職,而感到“食不知味,寢不遑安”。(月慚諫紙二千張)



除了進諫以外,我還寫諷諭詩。

 

我和元稹聯手發起了“新樂府運動”,以詩歌為載體,把朝堂腐朽和民間疾苦反饋給朝廷。


比如《傷宅》,揭露了某些權貴名下多套外宅,且每套都是市值幾百萬的豪宅!

 

比如《立碑》,譏諷權貴們的後人收買恬不知恥的槍手撰寫墓誌銘,大肆公關。那些生前毫無功德可言的權貴,竟然吹捧得可與姜太公、孔子相媲美!

 

再比如《新豐折臂翁》,我筆下的老翁,為了不參戰,趁著夜深無人自殘。

 

還比如《買花》。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長安城中的權貴不惜重金買牡丹。那日,我看到一個老農偶然經過花市場時,低頭喟嘆。老農為啥嘆氣呢?因為一叢牡丹花的價格,可抵十個中產家庭一年的賦稅啊!


權貴們幾叢、幾叢地買,而他們買牡丹的錢,還不是搜刮民脂民膏所得?



當然,我言辭最激烈莫過於那首《杜陵叟》,因為我暗諷了皇帝!那一年,天下大旱,民不聊生。我上奏唐憲宗,請免農民租稅。


唐憲宗雖然頒佈了免稅的政令,但因為政令遲遲下達,導致十分之九的百姓都已經交了稅。結果,皇帝的使者到來時,“虛受皇恩”的百姓還得山呼皇帝大恩大德。

 

我的詩作,像匕首一樣投向當權者,以至於權貴們讀到我的詩,面面相覷,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唐憲宗也對我不耐煩了:“白居易這小子,是朕提拔上來的,卻不懂感恩,處處給朕添堵啊!”

 

皇帝嫌我煩,便將我調任為左贊善大夫。



左贊善大夫的主要工作是勸誡太子,是個閒職。雖然是閒職,卻是常參官,每天都得參加早朝。

 

同樣是閒職,時任國子助教的李紳,也就是寫“鋤禾日當午”那位,卻可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而不用為上朝打卡發愁。羨慕啊!



公元815年,藩鎮派人刺殺了主戰的宰相武元衡,朝野震驚。

 

朝堂上卻沒有哪個諫官敢於站出來,因為誰知道朝中有無藩鎮的耳目呢?

 

我管不了那麼多,便上奏請求“削藩鎮,為武元衡報仇”。

 

結果,反被政敵誣陷“越職奏事”,因為我是贊善大夫,本職工作是勸誡太子,而非議論朝政。

 

政敵們說:“從丞相到御史,該管這茬事的大佬還沒發話,你一個贊善大夫,瞎操啥心?唱啥高調?”

 

政敵們還說:“由我這樣的人陪伴在太子身邊,怕會帶壞太子!”

 

然後,我被貶為了江州司馬。


元稹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他當時正臥病在床,聽說我被貶,竟從床上霍然而起,簡直比他自己被貶還難受!

 

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元稹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收到元稹這首小詩,我稍稍得到了慰藉。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謫居江州的日子裡,我心情苦悶,便將胸中塊壘付諸筆端,遂有了那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之後,我被朝廷調來調去,可謂“一生轉徙三千里”。

 

先是從江州司馬調任忠州刺史。在忠州,我常常帶著童僕們到忠州城東的荒坡上搞綠化,因為荒坡在城東,遂取名“東坡”。

 

然後,又相繼調任為杭州刺史、蘇州刺史。想不到,童年的願望竟在我垂垂老矣時實現!而且,我在蘇杭兩地都做了官!



“一生轉徙三千里”的過程中,湘靈當年送我的那雙“故鄉履”,我一直帶在身旁。每當我輕撫這雙鞋,一針一線似乎都傳遞出,湘靈手的溫度。

 

歷經歲月,鞋履已“色黯花草死”;鞋履還是一對,我和湘靈卻各自散落在天涯。

 

人只履猶雙,何曾得相似!



蘇州任滿,在回京的途中,我決定繞道去一趟符離,會一會這雙鞋的主人。

 

還是記憶裡那熟悉的巷陌,馬蹄踏過青石板時,還是那熟悉的“噠噠”聲。

 

巷陌深處的老屋,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對自己敞開。門鎖上鏽跡斑斑駁駁,門楣上掛滿蛛絲灰塵,顯然很久以來無人居住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悲傷的一天,胸口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看來,緣盡了。

 

身後傳來一聲悲嘶,小白馬倒伏在地。

 

當年進京趕考途中,為了減少對“故鄉履”的磨損,我特地買下這匹小白馬。它保護過我和湘靈的定情信物,又陪伴我走過幾十年風雨。

 

於我而言,它更像個老朋友。如今,它也離我而去。



我黯然神傷地寫了首悼亡詩,祭奠小白馬,也祭奠我死去的愛情。悼亡詩中有句是這樣:情深項烏騅。

 

千年前,西楚霸王項羽敗走烏江。江畔早有一位烏江亭長等候多時,亭長提議項羽捨棄烏騅馬。畢竟少一份重量,船行得更快。

 

孰料項羽不肯過江東,託亭長把烏騅馬帶到江東。項羽連命都不要了,卻還牽掛著一匹馬。何其重情!

 

項羽對烏騅的情有多深,我對小白馬的情就多深!



那年以後,白居易徹底變了個人似的。

 

朝堂上,再也看不到一個直言敢諫的憤怒詩人,只剩下一個自詡“中隱”的佛系大叔。

 

白居易人生的最後二十年裡,偶爾也還會寫寫心繫民間疾苦的句子,比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2.0版本 —— 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

 

但大多數時候,他寫的是“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之類的詩句。



晚年的白居易,真的不清醒了?未必。

 

某年冬至,白居易曾寫過這樣一首詩:

 

豔質無由見,寒衾不可親。

何堪最長夜,俱作獨眠人。

 

孤獨的他,只是不願醒來。夢裡,他和湘靈共倚虛幌,雙照淚痕幹……小白馬在巷陌裡踱來踱去,馬尾輕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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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圖片-

背景音樂 |《春江花月夜》《清明雨上》

圖片來源 |《妖貓傳》劇照

-作者-

棉植,九流寫手。本文首發十點人物誌(ID:sdrenwu),記錄每一個值得被記錄的人。參考資料:王拾遺著《白居易》、陳友琴著《白居易》、莫礪鋒著《評說白居易》、褚斌傑著《白居易評傳》。轉載請在人物誌後臺回覆“轉載”。

-主播-

林靜,十點讀書籤約主播,電臺主持人。典型的雙魚座,矛盾的個體,偏愛白色。喜歡音樂、旅行、讀書、看球及一切美好的事物,相信聲音是有溫度的。微信公眾號:晚聽經典、靜聽林靜。新浪微博@DJ林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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