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的憲法委員會是怎麼回事?

法蘭西3602018-10-23 06:09:39

 

 

作者|儒思憂|© 法蘭西360

 

 

最近幾年來,法國“憲法委員會(Conseil Constitutionnel)”一反以往無聲無息的寧靜狀態,通過幾個裁定(décision)屢屢發出“振聾發聵”之聲,在整個法國媒體和輿論界激起了極大反響,也引起愈來愈多的法國人對它的好奇與關注。

 

特別具有象徵意義的是:20125月,奧朗德當選總統後,便立即讓議會通過立法,以實施他在競選時所作的對收入超過1百萬歐元的個人徵收75%稅收的諾言。然而,20121229日,猶如晴天一聲霹靂,憲法委員會裁定宣佈被列入《2013年度財政法律》中的這一徵收75%所得稅的規定為“違憲”!

 

201374日,憲法委員會又作出一項令許多人不敢相信的裁定:宣佈法國前總統薩柯奇2012年總統競選開支財務帳目不合法!

 

這些以往人們聞所未聞的裁定,經法國媒體報道之後,在普通法國人眼裡,憲法委員會更是蒙上了一層愈來愈“厲害”和“權力無邊”的神奇色彩。

 

那麼,法國的“憲法委員會”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機構?它在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制度架構中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一﹑法國憲法委員會有什麼用?

 

法國憲法委員會由1958104日《第五共和國憲法》規定設立。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新設機構,它既不是普通司法法院的“上司”,也不是行政法院的“頂峰”。

 

憲法委員會的主要職能包括:

 

–首先是負責保證憲法得到遵守。為此,憲法委員會行使合憲性審查(contrôle de la constitutionnalité),也即對議會表決通過的法律是否符合憲法進行檢查;

 

這一合憲性審查對組織法律和議會條例具有強制性;自20087月的憲法修正案以來,憲法第11條規定的法律提案在付諸全民公決之前也須接受合憲性審查;對於普通法律和國際條約則不具有強制性。

 

–自20087月的憲法修正以來,如在司法訴訟過程中,發現某一現行法律條款侵犯受憲法保障的權利與自由時,經國家行政法院(Conseil d’Etat)或最高法院(Cour de Cassation)移轉(renvoi),憲法委員會也可受理對相關法律的合憲性檢查。

 

這一措施使得任何公民個人都有權通過抗辯途徑(par voied’exception)就某一部已經生效的法律的合憲性向憲法委員會提訴;而這在以前屬於不可能的事;因此,法國的受法院判決的人(justiciable)–也即所有居民–從此擁有了一項新的權利,即“QCP(合憲性優先問題)”;

 

–憲法委員會在對法律進行合憲性檢查時,也負責裁定行政權與立法權之間的權限劃分,特別注意保證立法機構尊重公民的基本自由與權利;

 

–憲法委員會也是裁決各類全國性選舉(consultations nationales)–如:總統選舉﹑全民公決(référendum)以及立法選舉和參議院選舉–合法性(régularité)的法官;例如,有關總統候選人﹑國民議會議員和參議員候選人的選舉開支帳目糾紛的上訴案須由憲法委員會裁定;

 

–在遇到某些特殊情況時,須由憲法委員會發表意見或確認某些局面的存在,例如:總統因故不能履行職責或職務空缺﹑證明出現可按憲法第16條規定賦予總統特別權力的局面等。

 



 

二﹑憲法委員會是如何組成的?

 

法國的憲法委員會由9名成員組成;成員分別由共和國總統和議會兩院議長任命;任期9年,不得連任,也不得撤換,以保證成員(或稱憲法法官)的獨立性。

 

根據20087月的憲法修正案,由總統提名任命的委員人選須經議會兩院的法律委員會(commission des lois)表決通過;總統任命人選只有在兩院各自法律委員會的反對票累計不超過有效票3/5的情況下才能生效;

 

由議會兩院議長提名任命的委員只需徵求相關議院專門委員會的意見即可;

 

除了這9名獲任命的委員(憲法法官)外,按直至目前的規定,凡在世的卸任總統均為憲法委員會的終身當然成員(membre de droit à vie)

 

截止今天,曾以前總統身份擔任或擔任過憲法委員會當然委員的人數有限,其中包括:60年代初的萬桑奧里約爾(Vincent AURIOL)和勒內柯迪(René COTY):兩人均為第四共和國時期的總統;前總統瓦雷裡吉斯卡爾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20044月放棄所有其它民選職務以後,也成為當然委員;雅克希拉剋(Jacques CHIRAC)2007年卸任後也進了憲法委員會;2012年總統大選中敗選的尼古拉薩爾柯奇(Nicolas SARKOZY)也曾在憲法委員會“報到”登記;但到目前為止,只有吉斯卡爾德斯坦正常參加審理活動,希拉剋因健康原因,薩爾柯奇則因本人涉嫌司法案件而不再參加憲法委員會的實際審理活動。

 

現任法國總統弗朗索瓦奧朗德(François HOLLANDE)已宣佈一項憲法修改方案,決定從他卸任開始,前總統不在擔任憲法委員會的當然委員。這一憲法修正案目前還在審議中,只有獲得議會兩院聯席會議五分之三多數投票通過後才能生效。

 

憲法委員會的成員每三年更換三分之一。遇部分換屆時,總統﹑國民議會議長和參議院議長各任命一名委員(憲法法官),新任法官於當年三月初就任;就任時須向總統宣誓;前總統當然委員可以免除宣誓。

 

憲法委員會主席由共和國總統在憲法委員會法官中指定。直至目前,總統都是在他所任命的三名委員中物色主席人選。如遇贊成與反對票數相等,憲法委員會主席一票具有決定性作用。今年離任的讓–路易德佈雷(Jean-Louis DEBRE)20072月由當時的希拉剋總統任命為主席。

 

2016210日,奧朗德總統決定任命前外長羅朗法比尤斯(LaurentFABIUS)為憲法委員會主席,並按憲法規定,將這一任命案遞交議會兩院法律委員會批准。2016218日,法國議會的國民議會(Assemblée nationale)和參議院(Sénat)的法律委員會以38贊成1票反對的結果批准了由總統提交的憲法委員會主席任命案。同時,議會兩院法律委員會還對另外兩名分別由國民議會議長克洛德巴特洛納(Claude BARTELONE)和參議院議長傑拉爾拉爾歇(Gérard LARCHER)提議新委員任命案發表了同意意見。這兩名新的憲法委員會委員是:由國民議會議長提議的現任國民議會祕書長柯麗娜盧基安(Corinne LUQUIENS)取代離任委員勒諾德諾瓦德聖馬克(Renaud DENOIX DE SAINT-MARC),由參議院議長提議的國家行政法院法官(conseiller d’Etat)米歇爾畢諾(Michel PINAULT)取代居易加尼威(Guy CANIVET(居易加尼威)

 

依照法國憲法規定,擔任憲法委員會法官無任何年齡或法律資格要求,這也是法國憲法委員會與其它民主國家的憲法法院的不同之處。但在實際任命時,幾乎所有被任命的成員均為曾經擔任過國家高級職務的法律專業人士–例如司法官﹑律師或法學教授等。

 



 

法國憲法委員會現任委員名單

 

Lauren tFABIUS(羅朗法比尤斯),主席,20162月由總統任命;

 

Valéry GISCARD D’ESTAING(瓦雷裡吉斯卡爾德斯坦):當然成員;

Jacques CHIRAC(雅克希拉剋:當然成員,自2011年起不參與審理;

Nicolas SARKOZY(尼古拉薩爾柯奇):當然成員;自2013年起不參與審理;

 

Corinne LUQUIENS(柯麗娜盧基安20162月由國民議會議長任命;

Michel PINAULT(米歇爾畢諾)20162月由參議院議長任命;

Michel CHARASSE(米歇爾夏拉斯)20102月由總統任命;

Claire BAZY-MALAURIE(克萊爾巴齊馬洛裡)20108月由國民議會議長任命;

Nicole MAESTRACCI(妮柯爾瑪埃斯特拉西)20132月由總統任命;

Nicole BELLOUBET(妮柯爾貝魯貝)20132月由參議院議長任命;

Lionel JOSPIN(里約內爾若斯潘)201412月由國民議會議長任命;

Jean-Jacques HYEST(讓–雅克耶斯特)201510月由參議院議長任命;

 

新任法國憲法委員會主席羅朗法比尤斯,今年69歲,2012年至今年2月初曾任法國外交與國際發展部長。

 

法比尤斯既是巴黎高師畢業生(normalien)﹑文學學銜教師(agrégé de lettres),又是法國國立行政學院(ENA)畢業生;1978年當選為濱海塞納河省籍(Seine-Maritime)國民議會議員;1981年受命擔任密特朗治下首屆社會黨政府預算部長,1983年改任工業部長;19847月,年僅37歲的法比尤斯成為法國曆史上最年輕的總理,直至1986年。法比尤斯曾在1988年至1992年和1997年至2000年兩次出任國民議會議長;2000年至2002年還曾擔任過法國經濟財政部長。

 



 

三﹑憲法委員會成員的地位是什麼?

 

憲法委員會成員的地位(statut)旨在保證他們所作裁定的公正性(impartialité)

 

通過向總統宣誓,憲法委員會的法官尤其必須作出承諾嚴格履行使命,即便在離任後還依然恪守辯論與投票祕密,並對曾經或可能受憲法委員會裁決的案件不採取任何公開立場;而這最後一項義務的目的是保證憲法委員會委員相對於公眾輿論的獨立性。

 

法國憲法委員會委員相對於政治權力的獨立主要通過以下方式得到保證:

 

–憲法委員會成員任期不得延長;

 

–通過組織法律(loi organique)規定了憲法委員會法官職務的不能兼任規則;例如,不得擔任政府部長﹑國民議會議員和參議員﹑歐洲議會議員﹑社會經濟環境理事會成員及任何其他民選職務;憲法委員會法官在職業上須受與議員同樣的不能兼任規則的約束;例如,不得擔任私營或國有企業的領導職務,也禁止擔任政黨黨內領導職務;

 

–通常在實際任命中,選擇已接近職業生涯末期的知名人士擔任憲法委員會法官職務;

 

此外,憲法委員會成員也享受某種經濟上的獨立,規定可領取的津貼額相當於法國公務員最高級別的報酬待遇;憲法委員會主席2013年的每月毛工資金額為6950.08歐元,成員為6338.88歐元;作為當然成員的前總統的月津貼也是6338.88歐元;加上各類津貼,每位委員每個月的毛收入總額14000歐元左右。據法國議會的預算文件,《2015年財政法律》(Loi de finances 2015)為憲法委員會成員待遇所安排的預算總額為1790000歐元,據此可推算出每人每月的平均毛額為14916.67歐元。

 

 

四﹑憲法委員會如何保護憲法?

 

法國憲法委員會通過行使“合憲性審查(contrôle de la constitutionnalité)”保護憲法;所謂“合憲性審查”是指議會通過的法律和政府簽署的國際條約是否符合“合憲性整體(bloc de constitutionnalité)”。

 

–“合憲性整體”指的是議會在履行立法使命時必須遵守的原則與規定整體;它的內容是由憲法委員會通過其裁定逐漸建立起來的:

 

憲法委員會最初行使合憲性審查時,只檢查核實法律是否符合1958年憲法條款。而在1971716日裁定中,憲法委員會將“合憲性整體”擴展到了1789年的“人權與公民權宣言”和1946年憲法序言所宣佈的權利與自由;

 

“人權與公民權宣言”宣佈了作為自由民主基礎的各項原則–諸如:自由﹑安全﹑言論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1946年憲法序言則列舉了被共和國法律所承認的各項基本原則(如結社自由)和社會經濟原則(如:健康權利﹑教育權利﹑全民團結互助等)

 

200531日的憲法修正案又增加了列入憲法序言的2004年環境憲章所規定的權利與義務;

 

這一合憲性審查對組織法律和議會條例具有強制性;自20087月的憲法修正以來,憲法第11條規定的法律提案(proposition de loi)在付諸全民公決之前也須接受合憲性審查;對於普通法律和國際協議則不屬自動檢查,而是需要向憲法委員會提訴。

 

這兩種情形均屬事先檢查,也即在法律生效前行使檢查。當憲法委員會認為某一法律違背所確認的原則時,可以對該法律進行全部或部分刪除;它也可以不予刪除,但發表解釋保留,也就是宣佈相關法律在某種解釋之下符合憲法。

 

–自20087月份的憲法修正案以來,憲法委員會也可以在國家行政法院或最高法院移轉(renvoi)的情況下對已經(或正在)生效的法律行使合憲性檢查,或將其廢除;

 

這一程序可以在某一訴訟當事人認為某一法律條文侵犯憲法保障的權利與自由時動用,這也就是現在愈來愈被“受法院判決的人(justiciable)”採用的“QPC(合憲性優先問題)”程序。

 

法國憲法委員會通過拓展“合憲性整體”和使用有效的監督手段豎立起了“法治國家(état de droit)”擔保人的形象。

 



 

五﹑誰有資格向憲法委員會提訴?

 

憲法委員會不能自行立案。但除了自動立案的情形(如:議會條例或組織法律)外,憲法委員會只有在有資格當局向它提訴時才對法律或國際條約行使合憲性檢查。

 

1958年憲法委員會成立時,曾只有四大權力機關有資格向其提訴;這四大權力機關分別是:共和國總統﹑總理﹑參議院議長和國民議會議長。

 

19741028日的憲法修正案把憲法委員會的提訴權擴大至60名聯署國民會議議員或60名聯署參議員,以便使議會中的少數派政黨也能請求對某一法律進行合憲性檢查。這一改革一方面導致了憲法委員會救濟案大量增加,另一方面也使得憲法委員會得以樹立基本權利與自由的有效捍衛者的形象。

 

通常是由議會通過的某一法律的反對者向憲法委員會提訴,有時也會為了對某一獲得共識的重要法律進行確認而向憲法委員會提訴(例如19977月的生物倫理法律)

 

2008年以前,向憲法委員會的提訴權曾相對有限,而且也只能以“事先檢查(apriori)”方式,也即在法律生效或條約獲得批准之前行使;

 

自從20087月的憲法修正案以後,提訴權也能以“事後檢查(a posteriori)”方式行使,而且,法國公民可以利用司法訴訟之際,對他們認為侵犯其權利和自由的法律要求進行合憲性審查。當然,公民不是直接向憲法委員會提訴,而是透過受理請求的國家行政法院或最高法院。

 

 

六﹑憲法委員會如何進行合憲性審查?

 

法國憲法委員會是一個常設法庭,依照提訴請求節奏開庭審理。憲法委員會只以全體庭方式(en séance plénière)開庭與審判;其決議須受法定人數(quorum)規則制約;依照這一規則,須由七名法官實際出席,其決議才能有效。如遇贊成與反對票數相等,憲法委員會主席一票具有決定性作用。不允許公佈不同主張;分庭及全體庭討論以及表決既不對公眾開放,也不予以公佈。

 

一般案件審理由一名被憲法委員會主席指定為報告人的法官負責;選舉糾紛例外,須由憲法委員會三個分庭中的其中一個分庭負責;每一分庭由三名通過抽籤指定的法官組成,但每一法官須由不同權力機關(如總統﹑議會兩院議長)任命;

 

憲法委員會採用的程序為書面與對質程序(procédure écrite et contradictoire)。但在交由某一分庭審理的選舉訴訟案中,當事方可以要求被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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