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做法律工作的,成天接觸人性中的陰暗面,會不會負能量滿滿?

方圓2018-10-23 23:57:24


“你們做工作的,整天接觸人性中陰暗的那一部分,是不是滿滿的負能量?”


其實,這是一種由來已久的誤會。以公訴人為例,面對再齷齪、再無理、再奇葩的事情,用公訴人的眼睛來看待,根本上就是一個審查證據的問題。有句很明瞭的話,說得很到位: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


魯迅說:一部《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祕事……”


同一個事實,不同的人群,會看到不同的東西,因為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比如,不久前的崑山正當防衛案,不同人就有很多看待它的角度。個別自媒體可能是側重於獵奇的角度來展現;犯罪心理學家則要追究人物行動軌跡背後的東西,他的生長道路是如何的?


面對形形色色的各類案件,對於一個法律實務工作者來說,核心目標是在規定的法律期限內查清事實,定紛止爭,通俗點說,就是給出一個法律上的說法。辦完一個案子,下一個案子又來了,案子背後的社會問題則要由各類專業的人才去繼續思考。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我的個人結論,正和普通局外人的誤會是相反的:從事法律工作的人,因為接觸了比較多的和通常表現不同的人,甚至是極端表現的人,我們會更珍惜當下的生活,更容易諒解他人,瞭解他人,也更容易找到幫助別人的角度。


某種程度上,法律工作者和醫生的職業屬性有些類似,只要掌握了職業技能,擁有了職業倫理,他的職業判斷和選擇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了。舉個不是很恰當的例子就是,醫生割下了病人的腫瘤,而醫生自己並不會成為腫瘤,也不會因此變成腫瘤病人。


曾記得,我的一位初中同學,曾是一位連火柴都不敢划著的女生,因為心懷救死扶傷的夢想,從解剖兔子開始學習,成為一名嫻熟的拿手術刀的醫生;同樣,也有很多女公訴人,當初她們也是看到蟑螂都要跳起來的,現在為了查找案件的真相,敢在深夜加班時,一個人仔細翻看卷宗裡的屍檢報告。因為,那裡有真相!



夢想和信念,能夠讓一個人克服那些他曾自認為是無法跨越的心理障礙和客觀困難。


2018年2月8日,正是農曆丁酉年的小年之夜,那一天平昌冬奧會開幕,美麗的朝鮮啦啦隊的表現,讓人印象深刻。


但這一天,對於一個基層檢察院的公訴人來說,我是在看守所裡度過的。


審查起訴,提審犯罪嫌疑人是一個關鍵的程序。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交流是最有效的。同理,判斷一個案件,案卷是重要的,但瞭解案卷背後的人,更為關鍵。


那一天,我離開看守所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五點半,我把車停在洲石路的T字路口時,迎面是一棟名為“天空之城”五彩斑斕的小樓房。我在想,在這裡經營的老闆,也許是一位宮崎駿的崇拜者吧,停留在這個路口,看著形形色色過往的人們,心下有點感慨,我又回想起剛才提審的案件。


一個漢子,老婆在公路上被一輛車撞了,於是他有點衝動,怒而出手打了撞人者,結果下手重了點,把撞人者打成了輕傷二級。這本來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因為當事人的一時衝動,演變成一個輕刑案件。所謂愛妻有道,不該出手的時候,千萬不要出手!


還有兩位偷的小賊,動手剪電線時,電線斷裂處,火花四濺,兩人當即被嚇了個半死,於是兩人哆哆嗦嗦地蹲等了一個小時,但二人實在是財迷心竅,不甘心就此罷手,於是又戰戰兢兢去剪,最終剪了八斤電線。


兩人又辛辛苦苦地花兩個小時剝了電線外皮,結果,此時天還是沒亮,又沒地方去賣,於是就先藏在草叢裡。但是事情辦完了,兩人的緊張勁兒一放鬆,都累得很,倒頭就睡著了。可嘆,兩人一覺醒來發現,偷來的已經剝好的八斤電線,卻又不知道被誰偷走了。老話說得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要經受牢獄之苦,接受法律的懲罰。這是何苦呢?


還有一位夜總會的DJ公主(KTV服務員),被一位小她幾歲的帥哥給迷上,將其接進家門,可這小子又帶槍,又帶罐裝液體毒品。她於是從旁幫忙,還將毒品送給朋友“享用”。儘管事發後,這小子似乎也很“夠義氣”,對於此事想要一肩扛。但是,事情哪有他以為的那麼容易,結局自然是,兩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不端行為付出代價,接受法律的懲罰。


回到單位的時候,將近七點半了,龍華區檢察院掛職的幾位同行,也才剛剛關掉電腦。看到這些辛苦的同行,那剛收到的二十五卷本的“大活兒”,彷彿就不那麼厚了。



短短一個下午,作為檢察官,就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如果從事了其他行業,可能一輩子都碰不到的人。突然想起一句話:衙門裡好修行


比如,說起賊,一般人可能會有情緒,覺得那就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可當你仔細地用解剖的態度來看有些“賊”,就會發現他們做的事,有時候真讓人哭笑不得,而有些人的成長經歷又讓人心疼。其中的很多道理,值得包括檢察官在內的所有的人思考。


有個偷手機的小偷,讓我印象深刻,當時我還用文言文,多做了一份記錄,題目叫《讓手機飛一會兒》。


東南曰:賊夜入空室,恰有空鋪,躺其上玩手機,適有免費WiFi,欣欣然,忘其為賊,累極而眠。室主一返,以其為新同事。凌晨,賊醒,順一小米一蘋果遁。鬼祟至大門,保安察而問之,賊面紅耳赤不能辯,倉皇,欲逃,未及十步而被執。控之於室,賊痛悔,訴不得已之辛酸,保安乃給其飯菜,好言疏解,送有司。東南曰,網絡社會,賊亦不免於WiFi也。室主雖大意,亦可觀工廠人事更迭何其速也!保安威武,覺而逮之,及至賊痛悔,乃送其飯菜。保安智勇雙全,真當世之俠士也。蘋果小米,古皆食物,今則為機,亦可嘆哉!



編輯丨肖玲燕  設計丨劉巖

文|晉東南 廣東省深圳市人民檢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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