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駱以軍、董啟章的火車記憶

廣西師大出版社2018-11-09 04:16:30



談起“”這個意象,你會馬上聯想到什麼?是那句“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的口號?還是逢年過節便人滿為患的春運?抑或是藝術作品裡那充滿寓意的火車呼嘯而過的場景?


在高鐵還沒出現之前,火車是人們最主要的出行工具之一,它改變了人們流動的夢想,也載滿了幾代人的回憶。今天,我們也想為大家帶來兩位小說家——駱以軍、對火車的私人記憶——他們以文學的視角,在給彼此的通信裡交換了自己的“火車經驗”,鐵軌上的列車,在他們筆下,被描述得溫暖、優美、生動。同時,他們的對話還由對火車的囈語延伸開去,觸及了更多關於文學啟蒙、寫作夢想的領域。




談談“火車”

本文摘自《肥瘦對寫》

(下文中“肥”指駱以軍,“瘦”指董啟章)



當你提出談談“火車”,我心想:真是正中要害。我兒子是個火車迷,而他的迷法不是一般的。不過,這個我們之前談過,就不重複了。我倒想說說,火車在我自己的經驗中是怎麼一回事。


“火車”是個不合時宜的名稱,殘留著蒸汽引擎時代的老舊聯想。也許更為貼切的稱呼是鐵道。今天大部分的火車其實都是電車,但我們還是習慣地把往來城市與城市之間的鐵道運輸叫作“火車”,而把市內的鐵道叫作電鐵、地鐵、捷運或其他。總之,火車是帶你離開所在的城市,跨越你熟悉的範圍的一種交通工具。可是火車不像遠洋船隻那樣充滿冒險精神。與迎向茫茫大海的船相比,火車的軌跡早已固定,路線完全可以預期,連到站的時刻也經過預先編排,而且循環往復,極為規律化。所以,照理說,火車應該是最缺乏想象力的交通工具。火車的設計把出現突發事故的可能性減到最低。話雖如此,火車在不同的文化想象裡卻依然令人浮想聯翩,那又是為什麼呢?



我猶記得二十四歲第一次去歐洲旅行時坐火車的經歷。因為是單獨上路,沒有同行者做伴,反而增加了和陌生人交接的機會。歐洲包廂式的長途火車很容易令乘客打破隔膜。從羅馬到阿姆斯特丹的一程夜行火車上,同車廂的有三個意大利男孩,一個意大利女孩和一個自稱伊朗人的荷蘭籍年輕男人。三個男孩自成一夥,我則與那個女孩用英語攀談起來,以我淺薄的歐洲文學知識,從卡夫卡開始談到卡爾維諾。大家一見如故(但沒有一見鍾情),到天亮時竟已發展到共飲一瓶奶酪的友好程度(因我當時是素食者,而女孩剛巧也是)。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又跟那個伊朗男子聊了起來。他說他是異見分子,從伊朗逃亡出來,得到荷蘭的政治庇護,在阿姆斯特丹定居並修讀法律。當時非常天真的我,對他猶如電影情節的經歷深信不疑。到了總站下車的時候,我竟然毫不猶豫地答應男子的邀請,到他家裡去留宿(如果對方換了是意大利女孩……)。一天後我全身而退,沒有遭遇不測,還享受了對方殷勤的晚飯招待。後來回想,才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太魯莽。


其實那也算不上是什麼奇遇,但卻是火車給我的深刻回憶之一。在那異國的時空交接點上,素來內向封閉的我竟然完全變換了一種性格,好像遇上了另一個可能的自己。是因為運行有序的火車帶給人的安全感,令人放鬆警戒,彼此坦誠相待嗎?從某定義來說,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踏上那時空交接點。從前在老家坐的火車根本就算不上是火車。那時候我才體會到,縱橫交錯的路線圖,精準繁複的時刻表,是火車這種時空交通工具的最優美表達。坐上火車,感覺是進入一趟時空旅行。你要去的不單是一個物理上的目的地,而是存在於不同的次元中的不同可能性。那一程夜行火車上的我,很可能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又或者,經歷了那一程夜車,我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我。



然後我想起,埋藏於記憶深處的關於火車的原初經驗——那通往一夜星空的。小時候斷斷續續、破破碎碎,猶未有清晰的意識和記憶的動畫印象——傳統的黑色蒸汽發動的999號列車,矮小如地精的車長,勇敢而善良的男孩鐵男,一頭及腰金髮一身修長黑衣頭戴俄式絨帽的美達露……尖削的臉上無比憂傷的眼神……對完美機械身體的永恆追逐和追悔……我曾以為,肢體和五官皆嚴重不合比例的美達露比現實世界任何女子都美,而呈反向不合比例的鐵男卻又一點不醜。在銀河鐵道的世界裡,火車的一切侷限和約束,都變成了無限的可能。



但那是孩子時的我的夢想了。今天,如果銀河鐵路還可能的話,我期望我兒子能擁有鐵男的美德,並且能遇到他人生中的美達露,美麗如女神一樣的守護者。


 


真好,真美。這個題目真的是為你設的,覺得你可以談十次“火車”,每篇都不同,不,覺得你應可寫本書,就叫《火車》。很妙的是,覺得你應該是《命運交織的火車》裡那個沉默靠著車窗的宅男,結果卻在這譬如宮崎駿《神隱少女》其中一段,少女千尋帶著無臉男,登上茫茫大海上孤獨鐵軌上那列電車,車廂中列坐著的全是像爵士樂黑人靈魂樂手,那樣悲傷沉默的夢遊影子。我以為這是我們這代人對曾經在火車車廂中,窗外被枕木咯噔咯噔切成斑馬紋光影,一種看了(這卡通的這一段)會無來由流淚的異鄉人,被“天工開物”(你的詞)的金屬怪獸嗚嗚無可抵抗地塞在陌生群體中,送往不可知的“地表的另一端”,甚至你提到的“銀河鐵道”,結果你寫出那麼溫暖而人類友愛的一段文字。



在臺灣,我這一代的應有較豐富的鐵道、火車、火車站或月臺經驗。當我想到“火車”,或許我想到的是那灰濛濛年代,跟著高大的父親站在那長條水泥月臺,像河岸上看著下面那應是河流,結果卻是對我的世界永遠陌生,規格大許多的鐵軌、枕木和無數的碎石。那些停泊在另一端月臺的藍漆鐵怪獸,底部的鐵輪子群和機械年代印象的錯雜細鐵管、閥臂。那年代在火車站總會有兩個一組,直挺挺行走的“憲兵”,走路靴底的鐵皮踩在磨石地磚上發出啪啪聲響,他們總在盤查那些相較下狼狽些,或矮小些,穿較不堂皇軍裝背草綠揹包的小兵。


我感覺那裡充滿各種氣味,像繁花之瓣,小販、詐騙者、兩眼無神的離家少女、找情郎的南部女孩、像我父親這樣的外省人、抽著煙提007手提箱到小鎮推銷藥品的男子、帶著雞籠的農民,那和我平日熟悉的永和小鎮,像懸浮比較多品種細菌或氣味的一個陰陽境界,那其實是那個年代,這個南島封閉的鐵道腔腸裡的說不出憂鬱的移動。很奇怪的,一直到我青少年時逃家或搭火車往南部找同學,或很短暫當兵後來退訓搭火車南下高雄,那記憶都是我坐在車窗邊的座位,身旁坐著另一個夢中幻影,我永遠看不見他們的臉(因為靦腆),男人、女人、老人,分不清年齡的瘦削的可能穿著老式西服的“大人”,我感覺和他們一起坐在這塵世浮光,窗外喀啦喀啦朝後流逝的,我瞪著看卻無聲播放的蠟筆畫般憂傷的田野:小小的樹,小小的公路上跟我無關的小車子或頭髮逆風飛的摩托車男子載著女子,小小的農舍,如浪的稻穗海洋,像死後或投胎前看到的視覺……



後來讀了川端的《雪鄉》,一開頭就被那收攝我記憶的描寫征服了:

 

黃昏的景色在鏡後移動著。也就是說,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後的實物好像電影裡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出場人物和背景沒有任何聯繫。而且人物是一種透明的幻象,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徵的世界。特別是當山野裡的篝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幾乎為之顫動。


在遙遠的山巔上空,還淡淡地殘留著晚霞的餘暉。透過車窗玻璃看見的景物輪廓,退到遠方,卻沒有消逝,但已經黯然失色了。儘管火車繼續往前奔馳,在他看來,山野那平凡的姿態愈是顯得更加平凡了……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卻在姑娘的輪廓周圍不斷地移動,使人覺得姑娘的臉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這是一種錯覺。因為從姑娘面影後面不停地掠過的暮景,彷彿是從她臉的前面流過。定睛一看,卻又撲朔迷離。車廂裡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鏡子那樣清晰了。

 


這對我的文學啟蒙,那麼精準強大,似乎教會我怎麼“越過一片朝後飛逝的曠野,眼球的內弧卻疊印上不可能的透明的最激切絕望的美,同時映照上是自己的那張滑稽無恥的中年男子的臉”,火車對我,於是是比電影院還要窩在那陌生群體之中,可以用眼角偷瞥前面後面的人,彷彿有時間或曰光陰在流動,是一個共同被困在這段“不存在時光之夢境”裡,最現代主義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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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瘦對寫

作者: 駱以軍、董啟章


《肥瘦對寫》為小說家駱以軍和董啟章的文學書信集,他們輪替設題的26封信,從青春時期的體育課、繁殖故事的咖啡屋,談到反覆出現的夢境、揭示人生冷暖的疾病、隱喻性格的星座;從自己的第一篇小說,到註定無法寫出的作品,再到婚禮、成為作家、孩子出生那些異常重要的時刻……兩位小說家交換著屬於自己的私人記憶和祕密時光,當然還有彼此在文學宇宙裡的相互映照和那份從未褪色過的寫作夢想。



互動時間


你有著怎樣的火車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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