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盛 | 追思博物科學

科學的歷程2018-11-09 06:32:24



作者 吳國盛 (本號主編,清華大學科學史系教授

責編 許嘉芩 劉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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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與世界打交道有不同的方式,科學作為人類與世界打交道的知識也有不同的類別。從歷史上看,最古老、最持久的科學類別是博物學(Natural History)。之後,在軸心時代的希臘出現了理性科學(Rational Science),文藝復興之後的歐洲出現了(Science as Will to Power)即現代的數理實驗科學。今天是一個西方強勢的時代,因此求力科學大行其道,作為求力科學之思想來源的理性科學亦是現代世界的主流意識形態,博物學則在相當程度上被邊緣化。

博物科學有其原始粗糙的形態,也有其精緻的形態。原始的博物學是原始人民在直接的生活經驗中獲得的自然知識,包括天文、氣象、水文、地理、植物、動物、工藝製作等。它具體而多樣,帶有強烈的本土色彩;它是綜合的,既是技術性的,能夠指導操作實踐,又是宗教性的,體現強烈的價值觀念。原始的博物學知識由於直接來自生活經驗,來自與生活環境的直接交往經驗,並且歷經數千年的磨合,是對於當地人民最有效而且最可靠的知識。在有些自然條件極其惡劣的地區,用現代科學和技術“武裝到牙齒”的現代人都難以生活下去,但本地的土著依靠他們自己的博物學知識,可以在此世代生息繁衍。

自希臘以來的西方文明儘管創立了理性科學,並且在自然知識領域確立了“”(natural philosophy)傳統,但也有自己精緻的博物學傳統。自然哲學是研究“本性”(自然)的,因此自然哲學傳統希望通過觀念的內在邏輯的推演,為世界給出系統的因果解釋,它注重發現現象背後的原理、原則、原因,透過“現象”看“本質”是自然哲學的基本方法論。博物學傳統與之不同,它首先是收集和鑑別事實,然後是對之描述和命名,最後是分類編目。博物學並不是要“透過”現象看現象背後的本質,而是對現象本身進行儘可能詳盡地瞭解,這種瞭解並不是著眼於原理的普遍性,而是著眼於現象和事實的個別性、獨特性、不可還原性,以直接的體驗和經驗為最原初最基本的依據。就此而言,胡塞爾開創的現象學哲學傳統是有博物學精神的。

亞里士多德既是自然哲學傳統的奠基者,也是西方博物學傳統的奠基者。在他留存下來的著作中,《物理學》、《論天》、《論生滅》、《氣象學》屬於自然哲學的著作,而《動物志》(The History of Animals)則是典型的博物學著作,其餘的動物學著作如《動物的器官》、《動物的運動》等則既有自然哲學(探尋原理)的成分,也有博物學(蒐集現象)的成分。亞里士多德的學生塞奧弗拉斯特繼承了博物學傳統,在植物學領域頗有建樹。自亞里士多德以來的西方博物學傳統信奉“存在之鏈”(Chain of Being)的觀念,即認為世界上萬事萬物均是一個巨大鏈條上的一個環節,此鏈條體現了等級原則和連續性原則,歷來博物學家的使命就在於把新事物放置在存在之鏈合適的位置上。經過林奈、布豐、拉馬克等人的工作,西方的博物學在達爾文的進化論中達到了頂峰。

近代以來的博物學不斷受到新興的數理實驗科學的滲透,越來越成為實驗科學的一個分支,越來越專業化,而喪失對自然事物親知親歷的精神。進化論之後的博物學慢慢被邊緣化,越來越少的職業科學家自稱博物學家,這個名頭成為業餘愛好者的專屬。

古代也有自己精緻的博物學傳統。由於特定的文化傳統和文明走向,中國古代並沒有發展出自己的“自然哲學”傳統。中國人並沒有獨立的“自然”概念(“自然”概念是一個現代漢語的概念,而且得自日人對西方的翻譯),沒有獨立的“自然界”的概念,因而也不存在一個獨立的自然知識門類。但是,在浩如煙海的典籍中,仍可以找到大量相當的自然知識,這些知識可以歸屬於一個獨具中國特色的博物學傳統。除了像原始博物學那樣,追求與環境的和諧共存、追求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物我相宜特徵之外,唯象解釋學(王樹人先生稱之為象思維)是中國博物學的一個重要特徵。中國古代沒有希臘理性科學意義上的科學,更沒有近代歐洲出現的求力科學,但有博物科學,而且唯有在博物學意義上,我們才可以有意義地談論中國古代科學史。作為中國古代科學之集大成,明末四大科學名著《農政全書》、《本草綱目》、《天工開物》和《徐霞客遊記》都可以而且應該看成是博物學鉅著,都應該從獨具特色的中國博物學傳統中來闡釋它們的學術意義和歷史地位。

今日追思博物科學,是有感於博物學的邊緣化,更是有感於主流求力科學的固有缺陷。求力科學導致了人與自然的分裂、科學與人文的分裂、東方與西方的分裂。求力科學採納了技術理性,一方面以追求對世界的征服和控制以實現人類意志為目標,另一方面充分地運用數學,以實現這種征服和控制的普遍有效性。實驗室是發現有效征服和控制的場所,它撇開自然物的其它屬性,只考察它的“刺激-反應”規律,而為了獲得這種穩定的規律,實驗室常態地將自然物置於各種非自然狀態,所獲得的科學知識實為“非自然科學”;通過解剖得到的生命知識,實乃“死命科學”。意義世界所依據的有限性被求力科學的無限性所代替,從而使科學的世界圖景中找不到意義,這就造成了科學與人文的分裂。

今日追思博物科學,目標在於建立一個良好的科學生態:不同的科學傳統都能夠發出自己的光輝,不至於一提起科學,就讓人只能想起數理實驗科學——而這恰恰是中國學術界的現狀。當然,主流的數理實驗科學從來也不是鐵板一塊,它裡面始終充滿了收斂和發散的衝突和張力。在它背後基本的意識形態已露敗像的情況下,聲援其中發散的力量,幫助其煥發出異樣的光彩來是有意義的。主流科技的生態化就是這樣的一種思路。除此之外,聲援如今已成業餘科學愛好者或民間科學愛好者“專利”的博物學,也是一條有意義的思路。

追思博物科學,就是想弘揚多樣性、本土性,抗拒單一化、全球化,追求直接的生命體驗和世界體驗,彌合人與自然的分裂、科學與人文的分裂、東方與西方的分裂。


【本文原載《科技中國》2004年第12期,選自《科學走向傳播》,轉載請聯繫作者獲取授權,並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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