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盛 | 《自然本體化之誤》序

科學的歷程2018-11-09 06:32:42



作者 吳國盛 (本號主編,清華大學史系教授

責編 許嘉芩 劉愈


◆  ◆  ◆  ◆  ◆ 


▲《自然本體化之誤》,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3年3月出版

80年代以來,自然辯證法界相當活躍,就不少問題進行過學術爭論,其中比較引人注目的有關於如下四個問題的爭論:科學與的關係問題,宇宙的,物質的可分性問題,以及現代物理學中的認識主體性問題。在我還是一個哲學系的研究生時,就介入了這場爭論,寫了“關於現代宇宙學的哲學爭論”一文。該文被收入樑志學和董光壁編的《自然辯證法研究探索》一書中,可惜的是,這本書在打出了校樣之後未能出版。現在擺在讀者面前的這本小冊子,對以上四個問題都有所涉及,可以看成我對這四個問題的一些新的思考。

在本書中我想傳達的一個總的意思,是哲學應該有其自主性。近幾十年的中國當代哲學基本上缺乏自主性,八十年代以前從屬於政治,八十年代以來還是在很大程度上從屬於政治。就本書所涉及的自然哲學而言,從前是凌駕於自然科學之上,控制和規範自然科學,後來則反過來,匍匐於自然科學之下,被自然科學所控制和規範。曾經在哲學界和自然辯證法界出現過的科學與哲學之關係的熱烈討論,有這個歷史背景,大家有的說科學對哲學有作用,有的說哲學對科學有好處,但很少聽到人說科學與哲學各有各的事情做,不必生拉硬扯到一起。我本人當時也參加了討論,強烈主張哲學應向科學學習,要有“科學性”,要“用科學精神改造哲學”。這當然是為了糾正過去對自然科學的不公正態度,是拔亂反正。但總的看來,還是一種政治要求。

這與我們傳統的哲學理論框架也有關係,自然的本體化是這個框架中的一條主要支柱。由於自然科學的對象世界——自然界成了哲學的本體,科學與哲學的瓜葛就完全不可避免,要知道,一種哲學關於它的本體的見解是全部哲學理論的基礎,對這個基礎是必須時時加以捍衛的,一旦這些見解與自然科學的見解出現矛盾時,哲學家就肯定要站出來做如下的事情:或者指出自然科學是錯誤的,或者指出這些矛盾只是表面現象,其實並不矛盾,在自然科學不具有權威時,哲學家往往選擇前者,在自然科學享有權威時,哲學家往往選擇後者。在“宇宙有限無限問題”和“物質的可分性問題”上幾十年來的爭論完全符合上述規律。

對自然本體化傾向的否定,既是為了爭取哲學的自主發展,也是為了走向一種新的哲學理論,因此具有雙重的意義。不過,本書並不想推出一套新的哲學體系,只是在各章中表達某種共同的思想傾向而已。

本書是對科學主義的某種反拔,雖然我本人長期是一個激進的科學主義者。我想,象我這樣本科學物理後做自然辯證法專業的研究生的同輩人,大概都是科學主義者。我們熱愛科學、信賴科學,而且力志用科學改造哲學。八十年代中期發表的一些文章以及應約為一家出版社寫的小冊子《論宇宙的有限無限》(與我的第一篇論文的命運一樣,這本處女作也是拿到了校樣而最終未能出版)都貫穿的是這一立場。不過,科學理論和結論的暫時性使我不敢將之作為評判哲學理論的最終標準,因為我覺得哲學應該具有某種永恆性。在對兩個“無限”問題(宇宙與物質)上的傳統觀點提出批評時,我主要運用的是邏輯,新的科學理論只起提示引導作用,我只是說,從邏輯上推不出宇宙必然無限,但我也不能肯定宇宙有限,因為現代宇宙學也沒有定論,即使有定論,也不能說以後就不出現新情況。後來才認識到,科學理論的暫時性與哲學理論的永恆性正是科學思維有限性和哲學思維無限性的一種外在的表現,涉及真正的“無限”,科學是無能為力的。自然科學所謂宇宙是無限還是有限的“無限”與真正的“無限”是不一樣的,真正的無限是人的認識的無限,而不是對象的無限。從自然本體論的角度,似乎人的認識的無限來源於認識對象的無限,實際上,科學理論的“暫時性”與科學發展(廣義講是人類認識發展)的“無限性”才是有限無限的哲學含義之所在。必須從宇宙學層次轉到認識論層次上來討論有限無限問題,正是人類認識活動的無限性產生了對象的無限豐富性,而不是相反。

本書的第四章“宇宙的有限與無限”與那本未能出版的小冊子《論宇宙的有限無限》是完全不同的,附錄一代表了後者的主要思想。當時我希望把宇宙的有限無限問題完全化為一個宇宙學問題,化為一個科學問題,讓宇宙學家去決定他們的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的,哲學家不必操心,但事實上,除了有宇宙學意義上的有限無限外,也存在哲學意義上的有限無限。在宇宙學意義上,宇宙可以是有限的也可以是無限的,取決於科學,純粹理性的二律背反可以消除;在認識論意義上,自然科學的對象宇宙總是有限的。附錄二與第五章的共同之處更多,雖然我還是強調夸克是否可分是一個物理學問題不是哲學問題,但已經區別了可分的含義,強調作為數學的與作為物理的“可分”是不一樣的,同時還提示了認識論上的“可分”概念。從這兩個附錄中可以看出思想的逐漸變化。

科學確實是有效的,但它不是萬能的,它尤其不能解決人類生存活動的價值問題,而這卻是哲學的主要問題。負載著各種價值意向的“人”是科學所完全不能理解的,也是一向被科學排除在外的。所以,當關於現代物理學中的認識主體性問題的討論熱烈展開的時候,我並未參入。我認為這又是一次在物理學層次上試圖解決哲學問題的努力,中國近十多年來的自然哲學史表明,這樣的努力是決不會成功的,它的唯一後果是掩蓋了哲學問題的哲學性質,使人們忽視哲學問題的哲學解決。

提出“自然本體化之誤”這樣一個命題,寫這樣一本書,確實是自己想開一個頭,在自然哲學領域中做一點真正的哲學工作。對於追求學科自主性的人來講,把握自己學科的偉大傳統幾乎是唯一的途徑,具體到自然哲學,自然哲學史的研究應該是最基礎的工作,可是,我國在這方面幾乎是空白。自然哲學史和科學思想史上的重要著作翻譯不多,國外已成經典的研究著作翻譯更少,還沒有一部西方自然哲學史或中國自然哲學史問世。這種情況導致本書有關自然哲學史研究的部分只能是一些粗淺的嘗試。

在學術著作出版難的今天,本書能與讀者見面完全得益於我的朋友李永平先生,他一直熱情關注著我的研究工作,並促成了這本書的完稿,我謹在此衷心致謝。

批判是哲學進步的內在動力,是哲學的生命,我誠摯歡迎廣大讀者對本書提出批評。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於北京勁鬆四區

【轉載請聯繫作者獲取授權,並註明出處。】


延伸閱讀

開篇詞:通過歷史走向未來

吳國盛:五千年的歷程

吳國盛:哈佛科學儀器歷史收藏館

吳國盛:勞倫斯科學廳採風

吳國盛:神祕的國度—東方四大古老文明之“印度”篇

世界文明史上罕見的奇蹟—東方四大古老文明之“中國”篇

吳國盛:百年科技的歷史回顧與哲學反思(上)

吳國盛:百年科技的歷史回顧與哲學反思(下)

吳國盛:當代中國的科學主義

吳國盛:希臘奇蹟與科學精神的起源(上)

吳國盛:希臘奇蹟與科學精神的起源(下)

吳國盛:我們追不上烏龜?——芝諾悖論今昔談

吳國盛 | 弘揚科學精神

吳國盛 | 阿基米德的故事

吳國盛 | 為什麼還沒有一部中國古代科學通史?

吳國盛 | 科學巨星與科學傳播

吳國盛 | 對批評的答覆

吳國盛 | 科學史為通識教育而生

吳國盛 | 西方近代博物學的興衰

吳國盛 | 羊年始於立春還是大年初一?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一)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二)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三)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四)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五)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六)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七)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八)

吳國盛 | 希臘科學朝聖之旅(九)

吳國盛 | 西部之行之一(克萊蒙)

吳國盛 | 西部之行之二(聖迭戈-圖桑-大峽谷)

吳國盛 | “科學”作為希臘的“人文”

吳國盛 | 經院哲學:中世紀的科學形態

吳國盛 | 世界圖景悖論

吳國盛 | 仁愛與自由:東西方不同的人性理想

吳國盛 | 科學精神的起源

吳國盛 | 讀《論技術、技藝與文明》

吳國盛 | 我與《綠色經典文庫》

吳國盛 | 追思博物科學

吳國盛 | 科學走向傳播

吳國盛 | 從科學普及到科學傳播

吳國盛|走向科學傳播的雙向互動

吳國盛 | 科學傳播與科學文化再思考

吳國盛|走向科學傳播的雙向互動

吳國盛|當代中國的科學主義與科學傳播

吳國盛 | 什麼是科學傳播

吳國盛 | 關於我國科普事業宏觀戰略問題的思考

吳國盛 | 博物學與中醫藥

吳國盛 | 不同的文化傳統,不同的科學

吳國盛 | 迴歸博物科學

吳國盛 | 追思博物科學

吳國盛 | 博物學教育:迴歸自然、重塑人性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