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傑 | 科學招牌與博物招牌

科學的歷程2018-11-09 06:32:44


作者 劉華傑(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傳播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編 許小編 劉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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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讀者面前的這本書是倫敦負責藝術收藏的馬吉(Judith Magee)女士編輯的一部圖文並茂的文集,它概述了31部很特別的圖書。馬吉近十多年出版了多部藝術、博物、科學相結合的作品,如《大自然的藝術:全球300年博物藝術》《巴特拉姆的藝術與科學》《印度藝術》《中國藝術與裡夫斯收藏》。

▲馬吉主編,吳寶俊、舒慶豔譯,《博物學家的傳世名作》,化工出版社,2018.09.

首先,《博物學家的傳世名作》是一種什麼性質的圖書?據我所知,近些年跟它比較相似的是巴約內(Tom Baione)編輯的Natural Histories: Extraordinary Rare Book Selections from the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Library。副題雖然長,意思倒也清楚,大意是“來自美國自然博物館圖書館的珍稀圖書”。正題則相對麻煩,有一箇中譯本譯作“自然的歷史”。不夠準確,因為其中的histories不是歷史的意思(這涉及對一個古老詞語的理解,我在其他場合已經講過。也可以讀David Gilligan刊於Journal of Natural History Education和Barry Lopez刊於Orion Magzine的文章),全書也不討論大自然的歷史演化。實際上巴約內的書通過40篇短文選擇性介紹了美國一家圖書館的博物類圖書藏品,類似於我們講的珍本甚至孤本。正標題取的是一階博物成果中對“自然物的描述、繪畫”這一層意思,可大致譯作“自然描摹”或者“博物志”。“階”是表示探究層級的相對概念,本身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其中一階博物指直接對大自然進行探究,二階博物指對一階人物、一階工作結果的再探究。

上述馬吉的書與巴約內的書體例、風格相似之處頗多:(1)由多篇短文對相關博物類圖書進行簡明介紹。有多位撰稿人,最終由一人主編。(2)內容是關於館藏博物類圖書的,相關圖書都比較珍貴,一般不外借,讀者難得一見。(3)借用了所介紹圖書中比較有特色的博物藝術插畫,整部圖書賞心悅目。近些來,這類優美博物畫被頻繁複制,到處裝璜,粉飾銅臭。其實,漂亮的插圖並非優秀博物書的必要條件。歷史上許多博物學作品並無動植物圖片。(4)所論及的圖書出版時間範圍差不多,跨度大約400年。(5)相關圖書從一開始就不是針對普通讀者而製作的。工藝複雜,成本高印數少,價格不菲,甚至有錢也未必購得到。某種意義上,它們是宮庭、貴族和極少數學者享用的“奢侈品”、藝術品,現在基本成了文物。但是這類圖書在西方的直接和間接影響較大,幾百年來相當程度上影響了西方博物學的博雅呈現方式,給人的感覺是博物書都必須雅緻(其實未必)。(6)中國讀者對相關圖書比較陌生,長期以來基本沒有譯本,也缺乏研究。中國人吃飽飯後,關注一下這類書這類事,絕對是好事情。


2018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推出“西方博物學大系”大型西文影印文獻叢書。擬收西方博物學著作超過百種,時間跨度也差不多是400年。這期間是印刷術形塑人類知識載體的時代,當然也是西方博物學飛速發展並最終達成其現代形態的時代。

第二個問題涉及“科學招牌”和“博物招牌”。馬吉的書所論及的31部書內容都是科學嗎?或者從科學的角度審視這些作品是最佳視角嗎?

人們有個習慣,想當然地以今日世界的“缺省配置”理解遙遠過去和不太遙遠的過去。今日我們生活在科學技術主導的現代世界。凡是涉及認知、智力的事物、領域,人們都願意從科學、科學史的眼光打量一番,測量一下它們與今日教科書表述或者最新進展的距離。距離越小,越顯得優秀。而距離大或者距離沒法準確測定的,被認為價值較低。“本書討論了這些圖書的創作過程以及圖書與科學及其發展的相關性。書中的文章揭示了插圖如何成為更加全面理解自然科學的組成部分。希望本書能夠對還原博物學插圖在對自然世界的研究中存在前與文字說明並駕齊驅的正確地位有所幫助。”(見本書引言)全書經常提到博物學和自然科學,它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這是個棘手的問題,一旦意識到它是一個問題,就已經表明當事人在觀念上已經變得反正統。在現代性的整體洪流中,博物學偶爾會光鮮一下,但基本觀念並沒有變化。多數人仍然認為支撐現代性的近代科技,特別是數理科技、還原論科技,才是真知識,博物不過是花邊裝飾、飯後閒談,可有可無。在絕大部分人(包括學者)看來,博物在認知上是分級的,好壞由它們與科技的距離來衡量:瞧瞧從博物雜貨中能榨出多少乾貨,即有多少屬於或者可轉化為科技。


在這樣的一種觀念下,雜多的博物並無“自性”,並無獨立價值。也就是說,博物從屬於科學,它是某種前科學、潛科學、毛坯科學。本書內容的敘述當然不至於那麼絕對,但從字裡行間仍然能不時地感受到“從當今科學的角度看”的尺子。

那麼,有沒有另外一種敘述框架呢?有。不但存在,而且現在必須認真對待。

“科學”是人為建構出的一個大招牌,由掌握話語權的當代知識分子、權力階層圈定哪些東西可以放到筐裡或者隨時剔除。在史學領域,用此觀念整理近期(比如近150年)的事情得心應手,但是處理較遠、較異質的事情時,就存在許多問題。現代意義上的科學在近代科學革命之後甚至到了19世紀才開始成熟起來,到了20世紀才融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而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段中,所謂的科學是事後挑選、編撰出來的,中世紀科學、古希臘科學、中國古代科學,都是從文化母體中選擇性摘取的、不能稱為完整錦衣的金絲、銀線、麻纖維。

換一種思維(有相當的難度),博物作為一種古老的認知傳統和生活手段,它不可能特別適合“科學招牌”,用科學來規範、度量博物,不是不可以,而是太不充分,讓人們遠離過去的實際生活。畢竟,古人更多地靠博物而非靠科學來謀生。有人說了,博物與科學有交叉,必要強調這一點。我不否認這種交叉,也不反對此類強調。但是,宏觀上看仍然可以有一種不同的大尺度圖景:博物平行於科學(主要指自然科學)存在、演化著;過去、現在、將來都如此。這一論斷是大膽的,遠未得到清晰的證明,但是不可否定它是一種有趣、有啟發性的想法。科學史可以向過去一直追溯,博物學史也可以這樣追溯,不但可以而且更自然。越是遠離今日,人們生活中的博物內容就越多,而能分離出現代科學的成分就越少。過去史學界的習慣做法是“好的歸科學”,現在似乎可以更順當地“好的歸博物”。但是,幾年前我們就反身性地思考過這樣的問題,提醒自己不要走老套路。比如我們編的文集《好的歸博物》首先是提醒自己的,帶有自嘲性質。對於人類大部分歷史時期,科學之外有東西、有真理,同樣博物之外有東西、有真理。

對“博物招牌”也要反省,自我批判,雖然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這個又古老又新穎的招牌還能激發人們的想象力、製作出不錯的文化產品。

老普林尼的《博物志》、格斯納的《動物志》、卜彌格的《中國植物誌》、梅里安的《蘇里南昆蟲變態圖譜》等有多少是科學?通過科學、科學史的視角當然能夠解讀相關的作品,得到有趣的信息。我們現在強調的是,從博物、生活史的視角,也能或更能解讀出有趣的東西。與此相關的一個問題是中西博物的差異性有多大。有些學者認為差別非常大,大到根本不同。而我覺得雖有差異但同屬於一樣的認知類型,並且都直接系附於鄉土、日常生活。中西博物的差別好似中國東北的博物與中國西南納西人的博物之間的差異,性質上無根本不同。否則,就沒必要共同冠以博物之名。

另外,重要的一點是,博物學或者博物學文化不是“過去時”。此時博物雖然式微,但在社會的非主流生活中仍然有發展空間。它不可能再變成主流,但無疑可用來平衡主流、反省工業文明。出版界近期引近了一些歷史上的博物學,有很必要,一方面補補課,另一方面是著眼於未來,要重續那個古老的傳統。

“博物招牌”下的博物也顯然是建構的、變化的。這顯而易見,但要交待清楚,避免樸素實在論式的理解。

 

劉華傑

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物學文化倡導者

2018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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