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墓地緊缺,又這麼貴,還怎麼死得起啊?!”

 

“那就索性不死啦!”

 

哈哈哈!......

 

 

 

 

 


作者|巴黎行人|© 法蘭西360

 

 

 

巴黎人會不會在巴黎“死無葬身之地”?

 

這不是一個聳人聽聞的問題。

 

20182月份,巴黎曾就是否應該在巴黎給予著名法國作家﹑法蘭西學士院院士米歇爾岱翁(Michel DEON)一塊安身墓地而爆發了一場可謂聲勢浩大的論爭,其背後其實反映的就是這一“巴黎人將在巴黎死無葬身之地”的擔憂。

 




米歇爾岱翁是一位重要的法國作家,一生共寫作出版了五十多部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包括:《夜間人士》(Gens de la nuit)﹑《野生小種馬》(Poneys sauvages)﹑《淡紫色出租車》(Taxi mauve),等等。岱翁在年輕時曾一度擔任作家﹑政治家夏爾莫拉斯(Charles Maurras)的祕書;莫拉斯是法國極端民族主義極右組織及報紙“法蘭西行動(Action française)”的理論家,後來追隨維希政權。雖然米歇爾岱翁早年曾有這一經歷,但他從未寫過任何反猶太人的文字。岱翁於1978年當選為法蘭西學士院院士,接替了讓羅斯當(Jean Rostand)的那把座椅。

 

201612月,米歇爾岱翁在愛爾蘭逝世。他女兒阿麗絲岱翁(Alice DEON)2017年初向巴黎市政府提出請求,希望獲得一處墓地,使米歇爾岱翁能夠長眠於巴黎。然而,岱翁女兒的這一請求一開始被巴黎市政府拒絕;而拒絕的理由是:依照法國《地方政府普通法典》第L2223-3條規定,只有在本市鎮去世﹑設有常住地址(domicilé)或在選民名單上登記,或擁有墓地的人才能安葬在該市鎮;而岱翁不是在巴黎,而是在愛爾蘭的伽爾威(Galway)市去世;巴黎市負責喪葬事務的副市長一開始甚至還祭出“公平原則”為這一“僵化”行政決定進行“強辯”解釋:由於巴黎市內公墓位置緊缺,巴黎市政府對岱翁家屬的申請須與其他市民一樣予以公平對待,不能損害巴黎市民的權利平等原則,等等。

 

然而,巴黎市政府的這一拒絕引起了許多法國作家以及文化界和政界人士的強烈不滿,有人甚至懷疑巴黎市長伊達爾戈是在以行政法規為藉口,行使意識形態審查,因為米歇爾岱翁在政治上不僅不屬於左派,而且曾與極右雜誌《法蘭西行動》(Action française)合作,與巴黎市政府現任左派主政者的理念當然相去甚遠。

 




因此,拒絕給予米歇爾岱翁在巴黎一處葬身之地便一下被賦予高度的象徵意義,並引起包括左派在內的法國文化知識界的高度警覺;法國各大媒體和社交網絡也對此展開爭論。在傾向法國右派的《費加羅報》(Le Figaro)的號召下,一百多位作家和文化出版界名人聯署,發起一項請願,認為無論米歇爾岱翁的作品﹑人品,還是國際影響力,都不應該使他遭遇這一墓地被拒的處境,並要求巴黎市長和巴黎市議會採取措施使得《野生小種馬》﹑《淡紫色出租車》以及許多其它作品的作者能夠儘快在巴黎享有一塊墓地;請願書還認為,米歇爾岱翁長眠巴黎可以象普魯斯特(Proust)﹑司湯達(Stendhal)﹑波德萊爾(Baudelaire) ﹑薩特(Sartre)一樣,為巴黎增添威望,而巴黎本身早已是一座與法國文學與知識歷史不可分割的城市。

 

簽署這項請願書的法國作家和名人涵蓋各種不同政治傾向和出身背景,其中包括:昆德拉(Kundera) ﹑桑貝(Sempé) ﹑貝納爾–亨利列維(Bernard-Henri Lévy) ﹑安圖瓦納伽利瑪(Antoine Gallimard) ﹑菲利浦索萊斯(Philippes Sollers) ﹑艾利克奧塞納(EricOrsenna) ﹑米歇爾翁弗萊(Michel Onfray)﹑貝納爾畢沃(Bernard Pivot) ﹑皮埃爾諾拉(Pierre Nora) ﹑弗朗茨—奧列維基斯貝格(Franz-Olivier Giesbert) ﹑阿梅麗諾東(Amélie Nothomb) ﹑讓—克里斯多夫盧凡(Jean-Christophe Ruffin) ﹑雅絲迷娜萊薩(Yasmina Reza) ﹑米歇爾烏埃爾貝克(Michel Houellebecq),等等,等等。

 

面對這一出乎意料的強大的抗議和請願,伊達爾戈自然抵擋不住,也自知理虧和失策,不得不於當天晚上,也即2018215日在發佈“請願書”的網站上留言,開始改口,轉變立場,建議在下一次巴黎市議會上提議成立一個由市議員和各政黨代表參加的專門委員會,制訂破例接納非巴黎居民的著名人士在巴黎安葬的條件。

 

2018219日,伊達爾戈市長親自寫信給米歇爾岱翁的女兒阿麗絲岱翁,告訴她:“我已於今日要求市政府相關部門為米歇爾岱翁找到一處墓地。儘管巴黎市內各公墓每年只有150個空位而有近5000個申請,這一巨大差距造成諸多實際困難,我還是同意這一想法,也即米歇爾岱翁應當在巴黎找到一片他的作品註定給予他的墓地。”

 

至此,一場古希臘式的“死無葬身之地”悲劇終於被避免。作家米歇爾岱翁終於如生前所願,在巴黎市內蒙巴納斯墓園裡找到了一處安息之地。

 





然而,米歇爾岱翁是一位重要作家;即便如此,還是遭受拒絕,只是在名人請願和巨大輿論壓力之下才如願以償。一位大名鼎鼎的法國文化名人尚且如此一波三折,一個平民百姓的遭遇更是可想而知了。

 

而且,在這兒,伊達爾戈和巴黎市政府提到的法規條例與巴黎市內墓地數量稀缺都是確鑿的事實。

 

法國國家審計法院(Cour des Comptes)的下屬機構法蘭西島大區審計法庭(Chambre régionale des Comptes d'Ile-de-France)2018101日發表了一項關於巴黎市墓地與喪葬事務管理的審計報告,對巴黎市居民未來在巴黎市區內“死無葬身之地”的前景敲響了警鐘(sonner l'alerte)


 



巴黎市政府擁有20座公墓,佔地總面積達422公頃,其中14座公墓(92公頃)在巴黎市區內(intramuros),另外6(330公頃)分別位於巴黎近郊小環圈(Petite Couronne)Bagneau(巴尼厄)Ivry(伊夫裡) La Chapelle(拉夏貝爾) Pantin(邦丹)Saint-Ouen(聖杜昂)Thiais(梯耶)這幾個市鎮。

 

巴黎市的公墓設在巴黎市區以外的近郊市鎮是由巴黎作為首都城市歷來具有的歷史特殊性所造成的。巴黎原先隸屬塞納省(Préfecture de la Seine)管轄。在19世紀時,為了滿足巴黎市居民喪葬的需求,當時的塞納省省長便在這巴黎周邊的6個市鎮購置土地,修建了6個屬於巴黎市政府的公墓;Thiais(梯耶)市的公墓是其中最新的一座,建造於1929年。

 

所以,巴黎人生前都生活在同一個巴黎市區內,在死後的“命運”卻會不同,會分成安息在巴黎市區墓地和埋葬在巴黎近郊6個市鎮墓園的這兩類“巴黎亡人”。

 

當然需要說明的是:雖然被埋葬在巴黎市區以外,但這些墓地的產權卻屬於巴黎市政府,有點像巴黎市的“域外領地”或“飛地”,所以,死者多少還依然屬於巴黎市政府“管轄”之下的“巴黎人”......


 




巴黎市政府在其機構設置中,有一個叫做“環境與綠色空間局(Direction des espaces verts et de l'environnement – DEVE)”,專門負責巴黎下屬墓地的管理,包括租賃墓地(concessions)的分配與管理以及埋葬﹑骨灰散播﹑墳墓開挖(exhumations)﹑臨時墓穴中的臨時存放等行政許可證的頒發;該局也負責競爭性掘墓業務和喪葬產業鏈的追蹤管理。

 

據法蘭西島大區審計法庭報告提供的最確鑿新數據,設在近郊的6座巴黎公墓目前還有近2萬個可用位置,但是,位於巴黎市區內的14座墓園卻已經飽和;而造成飽和的主要原因一,首先是因為巴黎市人口死亡率趨勢的演變。

 

直至2005年,巴黎市的人口死亡率和全法國一樣一直不斷下降;但從2005年起,由於人口老化原因,這一趨勢開始逆轉,死亡人口出現上升,而且據預計,在未來幾年,隨著“嬰兒爆炸”那一代人的年齡達到65歲,巴黎的死亡人口將會愈來愈多。

 

據法國國家經濟研究與統計署(INSEE)提供的數據,2005年至2015年這十年中,巴黎市每年的死亡人數在14000人左右;在這同一時期,巴黎市內死亡人數與全法國死亡人數的演變情況如下表:

 

死亡居民人數

2005

2012

2013

2014

2015

巴黎市

14 666

14 114

13 939

13 487

13 997

法國本土

525 679

557 283

556 406

545 023

579 464

 

資料來源/Source :  法國國家經濟研究與統計署/INSEE

 

 

在談到巴黎人口死亡率與墓地需求的關係時候,大概需要說明的是以下兩個事實因素:

 

1)“死在巴黎”的並不一定是常住巴黎的人(domicilié à Paris);據巴黎城市規劃設計院(APUR – Atelier parisien d'Urbanisme)的估計,每年登記“死在巴黎”的人中,約有35%為非巴黎人;

 

與此相應的則是:並不是所有巴黎人都“死在巴黎”;“APUR”也對不是死在巴黎的巴黎人數量也作了估算,得到的結論是,總體上來說,“死在巴黎”的非巴黎人數量還是遠遠超過不是死在巴黎的巴黎人;

 

2) “死在巴黎”的人不一定要求安葬在巴黎,也有人希圖“葉落歸根”,返回“老家”布列塔尼或別的地區,安息在祖上相傳的墳地上;另外,也有一些象米歇爾岱翁那樣的,不是死在巴黎,也不曾在巴黎常住–甚至連法國人都不是–的人,卻希望在死後安葬在巴黎;

 

綜合這兩個因素,目前巴黎市20座公墓每年安葬人數約在8000左右,其中70%葬在巴黎市區外的6座公墓內;

 

 

2010年至2016年巴黎市立公墓每年安葬人數

 

 

2010

2011

2012

2013

2014

2015

2016

Montpanasse

1303

1282

1177

1166

1066

1193

1177

Montmartre

579

790

572

608

594

636

558

Père  Lachaise

971

877

929

874

807

770

830

Bagneux

1413

1238

1226

1360

1238

1365

1379

Ivry

431

407

401

449

436

514

503

Thiais

1236

1270

1180

1179

1058

1151

1230

Saint-Ouen

527

525

434

478

474

479

510

Pantin

1866

1809

1824

2064

1890

1962

1861

總計

8362

8198

7743

8178

7563

8070

8048

 

資料來源/Source :  法蘭西島大區審計法庭報告/Rapport de la Chambre régionale des comptes d'Ile-de-France

 




不過,巴黎城市規劃設計院(APUR )的一項研究結果顯示,巴黎60歲以上的人口在不斷增加,已從2010年的445833(19.87%)增加到2016年的474958(21.59%);按此節奏,至2020年,巴黎的死亡人數將持續增加,在2020年至2030年達到平衡,而在2030年至2040年間將再次出現一個新高峰。

 

根據APUR的這一估算,假如在巴黎死亡人數中,要求安葬在巴黎市立公墓的比例保持不變,那麼在2020年至2030年間,巴黎公墓每年需要安葬的人口將在9900人左右,至2040年達到10350人。

 

而巴黎市區內公墓墓地數量已顯然不能滿足這一需求。

 

導致巴黎市內墓地欠缺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截至2007年以前,賣給家庭的租賃墓地(concessions)都是以“永久墓地(concessions perpétuelles)”的方式出售。

 

根據巴黎市政府公墓管理處的統計,2016年巴黎市各公墓共有租賃墓地(concessions)總數為621 740個。

 

2016年巴黎市立公墓租賃墓地數量

 

 

2012

2016

Montpanasse

42 200

43 451

Montmartre

38 047

36 250

Père  Lachaise

76 433

75 393

Bagneux

84 699

82 040

Ivry

48 000

47 411

Thiais

150 000

51 219

Saint-Ouen

49 300

113 972

Pantin

145 570

145 395

合計

634 249

595 131

Colombarium  PL

骨灰盒存放位


26 609

總計


621 740

 

資料來源/Source :  巴黎市政府公墓管理處/Service des cimetières de la Ville de Paris

 

 

然而,可供出售的墓地數量愈來愈少,尤其是巴黎市區內的14個公墓中。2017年,一共只有171個墓地位置出售,而安葬請求數量卻超過5000個。

 

2016年以來,巴黎市政府規定,除了市長特別批准外,任何生前未曾在巴黎常住過的人去世後不得在巴黎市區公墓下葬。 2017年,在巴黎市區公墓下葬的3150位死者幾乎全部是埋在很久以前就已購買的墓穴(caveau)裡的。

 

因為從2007年以來,巴黎市已停止向任何還活著的人出售墓地;假如一個巴黎人在去世的那一天,巴黎市內公墓沒有空餘位置的話,他就只能選擇埋葬在巴黎市區外的公墓裡。2017年,共有4948位去世的巴黎人被安葬在位於巴黎市區之外的6座近郊公墓裡。

 

巴黎市區內14座公墓中墓地97%都是永久租用墓地(concessions perpétuelles);許多這類墓地都具有財產價值(valeur patrimoniale),市政府不能或者不願轉讓出售。

 





例如,巴黎市內的拉雪茲神父公墓中,有3萬座墳墓被列為“歷史文物(monuments historiques)”,大多為歷史名人的墓穴。從2013年以來,巴黎市政府已暫停出售某些帶有市政府希望買者保存的裝飾建築的墓穴;市政府在等待國家對此作出法律規定,而屆時則可以以更高的價格出售。拉雪茲神父公墓的這一類墓穴大約有幾百座。

 

對於那些無保存價值修飾建築的墓穴,巴黎市政府試圖進行回收;但是法定回收程序非常複雜,而且耗時。按照法國法律規定,只有有30年以上歷史的墓穴才能騰空;而且市政府公墓遺產保護處必須首先出具證據證明該墓穴已處於“被遺棄”狀態(en état d'abandon);從那時起,還需要至少3年時間,用以檢查核實墓主確實已沒有在世的權利擁有人(ayant-droit)或證明沒有任何後代願意保存墓穴。

 




法蘭西島大區審計法庭的報告顯示,巴黎市內墓地清空回收(exhumations)的數量近年來急劇下降:在市內15.6萬個墓穴存量中,2016年,被清空回收後再次出售的只有561座,而2010年的數量還在1436座。

 

為了促使加快巴黎市內墓地的流轉,巴黎市政府從2003年起改變了墓地的租賃期限,推出了50年﹑30年和10年可再續的租賃期;與此同時,還大幅度提高了永久墓地(concessions perpétuelles)的價格。例如,巴黎市內公墓2平方米永久墓地的價格在2003年還只要7720歐元,而今天已達到15837歐元!在同一時期,巴黎郊外Pantin或者Thiais公墓2平方米永久墓地的價格,也從2146歐元漲到了3948歐元。

 

由於價格上漲,導致目前巴黎市內永久墓地購買已只佔墓地租賃購買量的15%

 

為了避免巴黎人未來“死無葬身之地”,巴黎市政府專門成立了一個由市議會多數派和反對派代表構成的工作組,對這一問題進行研究,尋求解決方案,並於2019年年初提出建議主張。

 

在目前已經形成的思路中,綠黨籍議員準備再次建議巴黎市政府下屬的20個公墓禁止出售永久墓地;這一建議在2003年時,曾有巴黎市議會的綠黨籍議員提出過,他們反對這種用金錢造成的社會隔離(ségrégation par l'argent),主張“應當使公墓重新成為生活的場所(il faut que les cimetières redeviennent des lieux de vie)”,但是,教會勢力和巴黎的“望門名族(grandes familles parisiennes)”都反對這一方案;同時,也有其它黨派的議員,例如“共和前進黨”籍市議員則認為,廢除永久墓地出售將會導致市政府的收入損失。

 

巴黎市政府在對這一類問題作出決議之前,必須徵求一個名為“巴黎喪葬倫理委員會(Comité parisien d'éthique funéraire)”的意見。這一倫理委員會的組成成員尤其包括宗教界代表和家庭協會;作為法國社會比較傳統和保守勢力的代表,他們估計不會贊同廢除永久墓地租賃出售的建議。

 

由此看來,對於許多巴黎人來說,未來在巴黎市區內“死無葬身之地”已是一件很有可能的事。

 

當然,巴黎人也不必為此而過於驚慌,因為依照法國法律規定,讓死者能入土安葬是每個市政府必須承擔的一項強制性公共服務(service public obligatoire),即便在他離世的那天巴黎市區公墓依然一穴難求,他總還可以在屬於巴黎市的6個巴黎“飛地”墓園裡找到一處安息之地,而且,他還屬於受無論他是否喜歡的巴黎市長管轄的“巴黎人”......

 

 

資料來源/Source :  

 

法蘭西島大區審計法庭2018年10月1日發佈的 “關於巴黎市墓地與喪葬事務管理的審計報告”/Rapport de la Chambre régionale des comptes d'Ile-de-France sur la « Gestion des opérations funéraires et des cimetières de la ville de Paris » publié le 1er octobre 2018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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