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屬於上帝,還是魔鬼:“首例基因編輯嬰兒”背後

南方人物週刊2018-12-02 00:50:57

“這是歷史性的突破,只不過,這次突破的,是人類倫理的底線。”


全文約10080字,細讀大約需要26分鐘


2018年11月27日上午,第二屆國際人類基因組編輯峰會在香港開幕,截止至上午9點仍未見。根據港科院提供的會議議程,當天該論壇將針對人類基因、基因組及遺傳變異的概括介紹;編輯基因所引起的社會及倫理問題;人類基因組編輯科學;現今政府對人類基因組編輯的行動及建議展開討論



賀建奎的臉書頭像,是他2010年與妻子的結婚照。相冊裡的另一張照片,標明瞭當時新郎的身份,那個帶著黑色領結、滿臉自信的年輕人,正是時任美國萊斯大學中國學生會會長賀建奎。


或許沒人會想到,八年後的一個下午,這個面容幾乎沒什麼改變的年輕人,兩個女孩的父親,會以科學家的身份完成一對雙胞胎的基因修改。“使她們出生後即能天然抵抗艾滋病”,這位80後科學家這樣描述他實驗的目的。


賀建奎在接受媒體採訪


共有七對夫婦提供胚胎進行基因編輯,尚不知其餘六對的下落。在賀建奎位於南方科技大學的主頁“He Lab”上,他為來訪者留下了一個名為DearLuluandNana@gmail.com的郵箱。這對雙胞胎的名字叫“露露”和“娜娜”。在最近的迴應視頻中,他說道,“我也是兩個女兒的爸爸,我想不出更美好的禮物:讓這些夫婦擁有一個充滿愛意的家庭。”但更多人將其行為與瘋狂(lunatic)劃上等號。


“世界首例基因編輯嬰兒,已於11月誕生在中國!”此前竟悄無聲息。極其不同尋常的是,這枚“重磅炸彈”不是由科學期刊發佈,而由媒體引爆。時間正卡在第二屆國際人類基因組編輯峰會召開前一天——會議旨在討論人類基因組編輯科學、應用、倫理、管理等問題。賀建奎沒有接受媒體訪問,其團隊工作人員表示賀將於11月28日在峰會上公佈“基因編輯嬰兒”項目數據。


第一個基因編輯人類胚胎,第一對基因編輯猴,第一例人體基因編輯臨床試驗……近年來中國在“CRISPR/Cas9”領域異軍突起,亦不乏爭議。從非可遺傳體細胞到卵細胞,從無法發育成熟的受精卵再到呱呱墜地的嬰兒,基因編輯的倫理底線終於被完全突破。


十餘個小時內,一場EF5級龍捲風席捲中國。賀停薪留職的原單位南科大、試驗委託倫理審查機構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深圳衛計委醫學倫理專家委員會,紛紛表示“不知情”。南科大生物系學術委員會指責賀建奎此舉嚴重違背學術倫理和學術規範。除了這三方聲稱將調查研究,國家衛健委也已責成廣東省衛健委調查核實、依法依規處理。


“此項技術早就可以做,沒有任何創新,但是全球的生物醫學科學家們不去做、不敢做,就是因為脫靶的不確定性、其他巨大風險以及更重要的倫理。”26日傍晚,122位科學家在新浪微博“知識分子”賬號上發佈聯合聲明:對於在現階段不經嚴格倫理和安全性審查,貿然嘗試做可遺傳的人體胚胎基因編輯的任何嘗試,堅決反對,強烈譴責。聯署名單的人數還在增加中。


“國家一定要迅速立法嚴格監管,”聲明稱,“潘多拉魔盒已經打開,我們可能還有一線機會在不可挽回前,關上它。”


百名科學家聲明:堅決反對強烈譴責人體胚胎基因編輯



“沒錯,就是我,賀建奎,是我乾的”


賀建奎的公開身份是南方科技大學生物系副教授,包括瀚海基因、因合生物等五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他出生於湖南新化,在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拿到近代物理學學士學位後,遠赴美國萊斯大學物理系,師從Michael Deem教授從事生物物理學研究。博士後期間,師從斯坦福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系Stephen Quake教授,從事研究。據“叩叩財訊”報道,Stephen Quake不僅是世界基因測序領域首屈一指的頂級科學家,而且還是十多家公司的掌門人,是擁有三家上市公司控股權的億萬富豪。從導師的身上,他看到“財富和科學可以共融”。

 

2012年博士後出站後,賀建奎入選深圳市海外高層次人才引進計劃,同年加入南方科技大學,與當年的導師Michael Deem一起建立聯合實驗室。據美聯社報道,Deem參與了賀建奎“基因編輯嬰兒”項目的合作。萊斯大學已發表聲明,啟動對Deem博士與這項研究關係的調查,並表示“不管在何處進行,該項目都違反了科學研究的準則,並且不符合科研界與萊斯大學的倫理道德要求”。


據《中國新聞週刊》報道,賀建奎一直心懷降低基因測序成本的理想。因為對標斯坦福,南科大對教授實行開放的創業政策,允許教授在校外從事成果轉化工作。賀建奎的瀚海基因由此誕生,並在2017年完成第三代基因測序儀的研發。按照賀的計劃,這種檢測週期短、使用門檻低的三代機,更適合在普通醫療機構的臨床中使用,這也讓瀚海未來的商業化圖景頗為可觀。南科大宣傳部有關負責人向《中國青年報》記者證實,在賀建奎創辦的企業中,學校佔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2018年,瀚海基因完成由同晟資本領投等五家機構參與的2.18億元A輪融資後,南科大進一步同意了賀建奎停薪留職的申請,為期三年。在完成融資後的採訪裡,賀建奎提到,“我們期望通過大幅度降低基因測序儀的成本,讓高科技惠及更廣泛的人群。那個時候,基因測序的應用範圍不僅僅在於病人,而會普及到大健康人群。”


賀建奎夫婦的商業版圖(來源:天眼查,點擊可放大)


在新聞中,他另一個常被提及的身份是因合生物董事長。這家成立於2016年3月的生物科技公司,“致力於在無症狀人群普及腫瘤早篩技術,希望發現非常早期的癌變,從而及時的消除或者控制它。”


來自“丁香園”論壇的一篇發佈於2018年10月的文章,這樣描述賀建奎創立因合生物的初衷:“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讀博後的時候,賀建奎博士曾去探望過胰腺癌晚期的喬布斯,喬布斯身形憔悴的狀態深深的觸動了賀建奎”, 賀建奎希望能“將癌症扼殺在萌芽”,讓人們“儘早免受晚癌的痛苦”。


另一篇“鉛筆道”2016年的採訪,則從因合生物COO雷俊雄的視角講述了這一項目誕生的過程。當年年初,賀建奎在一次飯局上向時任西門子某產品線市場總監的雷俊雄提到了一個創業想法,這來自賀在斯坦福的導師Stephen Quake,“Stephen認為,賀研究的第三代基因測序儀最終要應用於具體領域,而基因技術在兩個領域裡商業空間最大,一是胎兒早篩,二是腫瘤早篩。相比前者,後者技術尚屬於早期,商業化市場未被開墾,機會更大。”


賀建奎希望雷俊雄能組建一支團隊將這件事做起來,根據雷的回憶,“當時賀博士非常興奮,感覺到他眼睛裡在放光”。雷最終接受賀的邀請,由賀出任團隊顧問。同年8月,賀的妻子曾豔出任總經理。一年後,賀建奎增資千萬,成為大股東,並於年末出任董事長。今年11月19日,因合生物剛剛宣佈獲得正威集團和乾江資本領投的5000萬元A輪融資。“本輪融資後,因合生物將在江蘇、西安等地設立分公司,擴大產品在華中、西北的輻射力度。”


鏡頭前,賀是典型的科學企業家。2017年9月接受媒體採訪時,他配合著電視特效昂揚地陳述,肢體語言豐富,“有人說,我們掀起了全球(基因)測序界的震動,沒錯,就是我,賀建奎,是我乾的。”


這份強烈的自信同樣寫在基因編輯嬰兒試驗項目申請書的末尾:“我們期望,建立完善的基因手術治療嚴格行業質量控制標準,佔領整個基因編輯相關治療技術門檻的制高點,在國際日益競爭激烈的基因編輯技術應用中脫穎而出。這將是超越2010年獲得諾貝爾獎的體外受精技術領域的開創新研究,將為無數的重大遺傳性疾病的治療帶來曙光。”


然而,中國科技和醫療界主流輿論對賀的動機報以譏諷。有人吐槽,“這樣的試驗怎麼過得倫理審查?為了科學的創新,為了佔領高地,為了諾貝爾,申請書中寫得很清楚了。”有科學家表示,對這一點“最不能忍”,“從申請者到批准者的關注點,根本就不是醫學問題本身,而是在博眼球。”



“上帝的手術刀”


賀建奎是如何從基因測序轉向基因編輯的?通過其科學網博客,或可見端倪。


2016年6月,他發佈一則博士後招聘信息,稱計劃將基因測序技術與基因編輯技術融合,開發基因治療安全性評估方法。兩個月後,他參加了美國冷泉港基因編輯會議,感嘆“CRISPR基因編輯已經日趨成熟了”。


賀建奎發佈的博士後招聘信息


CRISPR-Cas9技術與傳統分子工具編輯基因手段不同,它依靠一種利用引導性RNA分子將其導向目標DNA、被稱為Cas9的酶,重新編輯DNA序列或插入想要的片段,將單次成本由原來的5000多美元大幅降低到30美元。該技術已席捲全球實驗室,科學家希望用它來修正人類基因以消除病魔,甚至創造高抗逆性植物、消滅病原體。


在此一年前,基因編輯技術捲入倫理爭議漩渦,彷彿還能讓人遙想起克隆羊“多利”誕生的1996年。


2015年3月,George Church的哈佛實驗室被媒體曝光,已開始利用CRISPR/ cas9 技術在人類卵細胞中編輯人類基因組,嘗試修復會導致女性乳腺癌和卵巢癌的BRCA1基因突變。當時《自然》、《科學》雜誌均撰文警告該類研究的安全倫理風險,呼籲立刻停止嘗試。


僅僅一個月後,中國中山大學黃軍實驗室發表學術論文,在受精後的人類胚胎中進行了CRISPR基因編輯。較之Church實驗室的卵細胞,黃軍實驗室的研究對象,離真正的基因編輯“新人類”只有一步之遙——雖然黃軍及其支持者都強調,實驗所用的是醫院廢棄不用的胚胎三原核,僅能存活幾十個小時,其本身存在缺陷,無法發育成成熟胚胎。


正是在這些紛擾下,2015年12月,人類基因編輯國際峰會在美國召開,達成的聲明認可研究利用基因編輯技術修改人類胚胎或生殖細胞,但同時指出被修改的生殖細胞不得用於懷孕目的。


聲明稱,任何把生殖細胞編輯技術投入臨床使用的做法,都是“不負責任的”,除非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問題已得到解決,以及臨床使用已獲得廣泛的社會共識。但目前,沒有任何建議的臨床應用滿足這些標準,主要問題包括安全性探討嚴重不足、有說服力的好處有限以及許多國家通過立法和監管規定禁止生殖細胞修改等。


兩年後,美國國家科學院(NAS)和國家醫學院國際委員會發布的一份報告,被外界視為為人類胚胎編輯“開了黃燈”,即在嚴格的監管和風險評估下,基因編輯技術可用於對人類卵子、精子或胚胎的編輯,但僅限於父母雙方均患有嚴重遺傳疾病、想要健康的孩子卻別無選擇時。


就在上述報告發布一週後,2017年2月初,賀建奎來到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參加了由CRIPSR基因編輯發明人Jennifer Doudna以及George Church 等人組織的一次閉門研討會,國際知名基因編輯專家、社會學家、倫理專家和政府代表共19名參加。據賀在科學網博客披露,現場展開了激辯,但每個專家的發言和觀點保密。


在這次會議上,賀建奎做了一個“人類胚胎基因編輯安全性”報告,提到脫靶、嵌合體、子代等安全問題,這些正是今天科學家們質疑其試驗的關鍵。


北京大學分子醫學研究所研究員劉穎對《南方人物週刊》指出,脫靶效應是目前基因編輯技術上最大的問題,基因編輯系統引入人體後,除了改造指定基因,也有很大潛在可能改變基因組的其他基因,“賀貿然做的試驗,胎兒的基因組還有多少位點發生了改變,我們並不知道。”此外,“CCR5基因的缺失已被報道會降低機體的免疫水平,導致對其他病毒的感染力上升,同時也會導致行動異常和心血管疾病。基因編輯技術產生的也有可能是一個嵌合子,結果可能只是部分細胞有了基因敲除,那些沒有被敲除的細胞還是會受到HIV的感染,它的風險並沒有降低。”


華東師範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生命醫學系主任李大力於“賽先生”發文稱,針對患病胎兒的基因編輯或者基因治療是可以接受的,“因為胎兒很多細胞處於活躍分裂期,重組效率會要高一些”,目前已有很多科學家開始在動物水平開展胎兒期通過重組病毒進行基因編輯的基因治療工作。“但這與受精卵編輯完全不一樣,受精卵編輯幾乎可以肯定是會有生殖系轉移的。”


浙江大學生命科學研究院教授、《上帝的手術刀:基因編輯簡史》作者王立銘認為,將基因編輯技術應用於改造患者的身體細胞、治療疾病,“收益大於風險,最壞風險可控,這樣的事情我們當然可以支持”,但是這兩條都不適用賀的研究。就後者而言,治療嘗試就算沒有取得成效,也不會影響患者的生殖細胞,因此也就不會影響患者的子孫後代,“這可以看成基因編輯技術最後的防火牆——即便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也只有患者本人需要承擔。”


“而現在,這最後一層防火牆被突破了。這些接受了基因編輯的孩子,他們身體內攜帶的、被修改過的基因,將會慢慢融入整個人類群體,成為人類基因庫的一部分,這裡面當然也包括可能被基因編輯操作脫靶誤傷的那些基因!”這是王立銘憤怒的原因。


劉穎將這次事件比喻為“潘多拉的盒子被打開了”,“經過基因編輯的個體如今後正常結婚生子,其子代也會帶有被編輯後的基因。這就意味著被編輯的基因已經進入了人類基因庫。那麼經過很多世代的遺傳,改變後的基因到底會對人類造成多大的影響尚未可知。”劉穎說,“我們無法預計在這次人類基因改造之後,會有多少跟風進行的實驗。所以在現階段,必須依靠中國科研界的發聲,政府的立法介入,以及國際範圍內的共識,對此種行為進行遏制。”


“不論是從科學還是社會倫理的角度考慮,沒有解決這些重要的安全問題之前,任何執行生殖細胞系編輯或製造基因編輯的人類的行為是極其不負責任的。”在2017年的那次報告末尾,賀建奎曾這樣表示。




可疑的倫理審查


然而,距賀建奎說出上述話不到一個月,他開始默默著手開展一項“CCR5基因編輯”的臨床試驗,招募志願受試者為丈夫感染艾滋病毒的不孕不育夫婦。中國最大的艾滋病感染者互助平臺——白樺林全國聯盟負責人白樺26日向《南方週末》證實,2017年3月,賀建奎團隊找到他招募受試者。一份網上廣泛流傳的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醫學倫理委員會審查申請書顯示,2017年3月7日,項目審批通過。2018年11月8日,即新聞報道的18天前,該項目才在中國臨床試驗註冊中心“補註冊”完成。


CCR5基因,為艾滋病病毒HIV提供了一個天然的分子路標,以精確識別並殺死人體免疫細胞。王立銘介紹,此前有過著名的“柏林病人”案例(全球第一例艾滋病治癒者),患者接受CCR5基因缺陷人群的骨髓移植,同時治好了白血病和艾滋病,幾年前美國聖家蒙公司也在研究通過另一種基因編輯技術人為破壞艾滋病人體內的CCR5基因。


與這些研究致力於治療艾滋病患者不同,賀的研究的必要性飽受非議。清華大學醫學院教授、清華大學全球健康及傳染病研究中心與艾滋病綜合研究中心主任張林琦指出,現有的母嬰阻斷技術有效率高達98%以上,可以阻止新生兒不被艾滋感染;HIV感染的父親和健康的母親,100%可以生出健康和可愛的孩子,根本無需進行CCR5編輯。即使CCR5基因敲除,由於艾滋病毒高變性,還有其他受體可用,也無法對艾滋病完全免疫。


與之相對的是,CCR5基因缺失對人體健康有巨大風險,如心血管異常,多發性硬化,子宮頸癌,精神分裂症,也可能導致某些病毒感染後有更高概率出現嚴重症狀,還包括更易感染西尼羅河病毒的風險。


2017年,在美國冷泉港實驗室發佈的一個科學報告中,賀建奎描述了一系列關於老鼠、猴子和300多個人類廢棄胚胎的初步基因編輯實驗。賀後來聲稱,它們都是為這項臨床試驗所做的準備。


“這件事情不符合規定最嚴重的問題在於倫理審核。”劉穎說,沒有任何文章或其他方式報告前期猴子實驗的結果,也沒有對其進行後續實驗觀察看是否有問題,這份申請就通過了,開具報告的醫院有多大公信力,也有很大問題。


“倫理委員會的批准函,需要有主任委員的簽字,同時加蓋倫理委員會專用章,僅僅依靠幾個委員的簽字是不能夠成為一份有效的倫理委員會批准文件的。這份文件審查要點和要素全無,最後蓋章竟然蓋了醫院的章,實在是造假都顯得太業餘了。”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仁濟醫院倫理委員會辦公室主任陸麒指出,正式的倫理批件需要含有委員會的組成成員列表,只有瞭解委員會的組成人數、專業背景等,確保這次審查滿足法定到會人數及相關專業人員的要求,才能夠得到最終的審查意見。


陸麒向《南方人物週刊》介紹,一般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批准文件都叫批件或者意見函,應該註明批准函的編號,列明批准了哪些研究相關文件,其中必須包含試驗方案、知情同意書、病例報告表、受試者招募材料等,並註明版本號和日期。即使是申請書,這些材料文件清單也必須包含在內遞交,並由主要研究者簽字,寫明遞交申請的日期。涉及人的生物醫學研究項目在申請倫理審查時必須提交臨床前研究和動物實驗數據等資料。


“作為一個倫理委員會的批件,顯然標題就錯了。以申請理由代替相關研究方案也是不符合規定的。以如此簡單的申請理由,倫理委員會就能夠批准其項目開展,說明該倫理委員會沒有進行很好的倫理審查。”


11月27日,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總經理程珍接受證券時報採訪稱,醫院懷疑賀建奎報告作假,已經向警方報案。她還表示,已經詢問過相關人員,字跡很像,但都表示沒簽過這樣一份文件。醫院與賀建奎沒有任何聯繫,她也不認識此人。


深圳市衛計委接受《中國青年報》採訪表示,經初步調查,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醫學倫理委員會這一機構未按要求進行備案。而該申請書審批簽字者之一接受第一財經網採訪時稱,醫院的倫理委員會是2017年5月8日成立的,晚於申請書寫的批准時間,其既未參加任何相關會議,也沒有簽字。


公開資料顯示,賀建奎名下公司“深圳市瀚海基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曾與和美醫療簽署戰略合作框架協議,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股東、監事林志通曾擔任該公司董事。林志通的身份包括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總經理、深圳正威集團的醫療事業部總裁,後者領投了瀚海基因在2016年初進行的A輪融資。在美聯社的報道中,林志通作為和美負責人出鏡,稱“我們認為(基因編輯嬰兒實驗)這是合乎倫理道德的做法。”賀建奎則在採訪中透露,從該醫院尋求並獲得了相關批准,但它不是為其研究或懷孕嘗試提供胚胎的四家醫院之一。


“CCR5基因編輯”項目的“申請註冊聯繫人”為覃金洲。公開資料顯示,覃金洲2016年從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畢業,專業為動物遺傳育種與繁殖,其博士論文為《雄性生殖細胞介導的轉基因技術的研究》,現為南方科技大學賀建奎實驗室的一名研究員,也是深圳市羅湖區人民醫院的一名細胞研究員,其畢業時間恰與賀建奎招募博士後同期。


兩人合作的另一項目“重大遺傳疾病基因治療的安全性評估”,課題正式名稱為“人類廢棄胚胎,小鼠和猴子胚胎基因編輯安全性評估”,於2018年10月18日“補註冊”。覃金洲同時還與深圳市羅湖區人民醫院(深圳大學第三附屬醫院)合作項目“基因療法在重大遺傳相關疾病的安全性評估”。 


陸麒說,無論是科研項目,還是註冊類的新葯和醫療器械的臨床試驗,其倫理審查標準是一致的,根據衛計委的相關規定,包括:堅持生命倫理的社會價值;研究方案科學;公平選擇受試者;合理的風險與受益比例; 知情同意書規範;尊重受試者權利;遵守科研誠信規範。 “不存在所謂的科研項目可以降低對倫理審查的要求和標準。”


臨床註冊信息顯示,“CCR5基因編輯”項目經費來源為“深圳市科技創新自由探索項目”。但搜索2017年度項目公示信息,未見相關研究。11月26日深夜,深圳市科技創新委發表聲明表示未資助該項目。


“有科研資助的項目,立項部門會對研究的科學性進行評價,除此之外,研究者發起的臨床試驗沒有事先報備審批的行政管理部門,醫療機構將是最後的守門人。上傳到臨床試驗註冊網站的文件,有沒有人審核內容真偽和規範性,不得而知。”陸麒強調,幹細胞臨床研究除外,必須提前在衛健委申報,也只有符合資質的臨床機構才能開展。


美國和歐洲大部分地區都禁止使用基因編輯胚胎建立妊娠發育。目前中國尚無法規明確規定與基因編輯相關的倫理原則。能夠參考的,只有2003年科技部與衛生部聯合下發的《人胚胎幹細胞研究倫理指導原則》,“利用體外受精、體細胞核移植、單性複製技術或遺傳修飾獲得的囊胚、其體外培養期限自受精或核移植開始不得超過14天,不得將前款中獲得的已用於研究的人囊胚植入人或任何其他動物的生殖系統。”


“無論開展臨床研究還是臨床治療,都必須要有嚴格的前期研究基礎,其開展必須要有必要性和社會價值,在不明確該項技術可能帶來的子代風險的前提下,貿然開展,風險與獲益很難被接受。”陸麒強調,醫學的發展需要倫理的指引和保障,針對個例病人開展的新技術新療法,需要針對每一例患者進行科學性和倫理性的評判。




未來18年


11月26日下午14時,賀建奎在YouTube上傳了三條英文視頻,發佈在南科大主頁。視頻裡,賀建奎試圖希望就大家可能產生的爭論點作出迴應:


1, 選擇用基因手術去預防HIV在於兩個原因:安全和醫療價值;


2, 把孩子叫做“定製寶寶”是錯誤的,這對有遺傳疾病的父母來說是一種詆譭,這是在試圖製造恐懼和厭惡的情緒;


3, 基於人類胚胎的基因編輯有五大核心原則:悲憫之心;有所為更有所不為;探索你自由;生活需要奮鬥;促進普惠的健康權。


此前接受外媒採訪時,賀建奎聲稱,50枚人類胚胎基因測序結果顯示,未發現脫靶現象;而所有人類正常胚胎裡面,有超過44%的胚胎編輯有效。目前他已到香港的峰會報到,按原計劃他將在會上展示此次基因手術嬰兒臍帶血的檢測結果,證明基因手術成功,並未發現脫靶現象。但科學家認為,沒有發現脫靶,不意味著沒有脫靶,受檢測技術本身的侷限性,脫靶的風險不可以被忽略。


“我知道會有爭議,但我願意為有需要的家庭接受指責”,賀建奎稱,“我們堅信歷史終將站在我們這邊,既然人工輔助生殖技術對家庭有益,那麼基因手術在未來二三十年後也將會是合情合理的。”


視頻中,賀建奎坐在實驗室裡,身穿淺藍色襯衣,頭髮一絲不苟。他試圖在技術初衷和醫學倫理上向大眾呈現一種理性而剋制的自辯,但如果仔細分析,不難發現他淡定和款款的陳述裡充滿邏輯的掩飾和對關鍵問題的迴避。


即使比照美國2017年報告標準,賀建奎的試驗在國際科學界仍然是不可接受的。劉穎說,許多中國科學家擔心,此事不僅影響歐美國家對中國科學界的看法,還會造成公眾對基因編輯技術有些不好的推測,很大的可能性是阻礙基因編輯技術本身的發展及後續利用,“就像轉基因食品一樣,大家會有很多的擔心和顧慮,慢慢相應技術的一些研發和後續的實驗可能就很難進行下去。”


王立銘認為,強大的基因編輯技術進入人類世界,幫助我們戰勝病痛,甚至是讓自己更健康,可能都是無法阻擋的歷史潮流。但基因編輯技術的應用邊界在哪裡,值得人類深思。 最令人擔憂的是,“一旦基因編輯‘治療’和‘預防’的邊界被打破,從‘預防’到‘改善’的窗戶紙更是一捅就破。”外貌、智商、能力、氣質都可通過基因改善,是否會破壞人類基因庫的多樣性,使人類變得千篇一律,甚至塑造永恆的不平等?“難道基因編輯這項從誕生之日起就伴隨著鮮花和掌聲的新技術,勾畫的是一條通向黑暗地獄的道路?”


賀建奎正被捲入一場狂風暴雨般的跨界爭議中,無論他開始的初衷是什麼。他說,是否允許或者禁止基因編輯的問題上,“社會將決定下一步怎麼做。”他本人則早已準備好了“長達18年的隨訪計劃”,因為“基因手術”的結果仍然需要時間觀察與檢驗。


賀建奎團隊聲稱對七對夫婦的胚胎進行了基因編輯,截至目前有一對順利懷孕誕生。出於隱私保密原因,賀建奎拒絕透露他們參與試驗的任何信息。更大的爭議在於,在這對雙胞胎之中,只有一位“成功”編輯基因,另一位完全不會從試驗中獲益,卻暴露在同樣的風險下。


據白樺稱,招募信息發佈後,近兩百個艾滋病家庭感興趣前來問詢。他認為,即便母嬰阻斷技術已經相當成熟,總有患者抱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心態,生怕將HIV病毒傳播給後代。此外,由於國內醫學倫理規定HIV感染者不能使用試管嬰兒技術,“很多患者寧可多花十幾萬去泰國做試管嬰兒,既然有這樣一個免費參與的項目,也能‘洗精’,不妨介紹給患者。”具體賀建奎團隊如何與患者溝通,他並不知情。


對於賀建奎所行,有生物學教授私下表示“人神共憤”,有中科大畢業生稱恥為校友,呼籲生命科學教育必須加入倫理課程,“拿兩個孩子的一生做隨訪試驗,完全不是醫療必須的基因編輯,做自己名利的墊腳石。”


Ludwig癌症研究所博士後吳思涵在知乎問答中“憤怒”地寫道:


“他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為什麼他們需要定期地抽血,而且必須隨傳隨到,甚至會被人駕著去抽血——因為需要分離他們的血細胞去感染HIV,看看試驗是否做成了;還需要他們的DNA來做測序,來追蹤有沒有基因編輯脫靶。


他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為什麼有一群人要管制他們的生活,不允許他們去哪裡,不允許他們接觸什麼東西,不允許他們幹什麼事情——因為實驗要控制變量,不能有其他因素的干擾。


他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媒體來關注他們的生活。如果他們的隱私洩露出去,未來他們是否要面對歧視與霸凌?


他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將來患上了一個本不該患上的疾病,竟然是他的父母、一群‘科學家’,還有在上面簽字的倫理審查委員會成員造的孽。”


“這是歷史性的突破,只不過,這次突破的,是人類倫理的底線。”






中國人物類媒體的領導者

提供有格調、有智力的人物讀本

記錄我們的命運 · 為歷史留存一份底稿


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微信公號

文 / 本刊記者 陳竹沁 陳洋 邱苑婷 歐陽詩蕾

編輯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微信編輯 / 陳雅峰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