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文本 | 短篇:歲暮(張惠雯)3(結局)

收穫2018-12-07 23:43:17

短篇《歲暮》刊載於2014年第2期《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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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年頭即將過去。新年夜,多少潛藏在記憶中的遺憾、悔恨會隨著教堂的鐘聲翻湧起來?《歲暮》中,張惠雯刻畫了一個孀居在美國加爾維斯頓港口小城的女人,她在新年夜裡好客、矜持,與另一群異國僑居者一起,徒勞無力地彼此慰藉。新年鐘聲響起,她對更年輕的女人嫉妒得發抖,而天亮時,尊嚴讓她再一次錯失了相愛的可能,只能在新的一年中,陷入新的等待與衰老……

【續】

歲暮

by 張惠雯


5


她在廚房收拾餐具時,他走到她身後說:“讓我幫你乾點什麼。”


  她說:“千萬不要,我怕你把東西打碎了。”


  “我有那麼醉嗎?”


  “你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說,“你喝太多了!”


  他拿手輕輕撥弄一下放在旁邊陳列架上的、他帶來的那束花,有點兒討好地說:“和你的裙子顏色一樣。”


  她不答話。


  她堅決拒絕他幫忙,把收拾好的一大摞碗碟放進洗碗機。在洗碗機單調的噪聲裡,他們很長時間沉默不語。


  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大概又做錯什麼事兒,或者說錯話了。”


  “沒有,你能做錯什麼?”她語氣誇張地說。


  她又開始收拾別的東西。他坐在壁爐旁邊那張單人沙發上,看著她從客廳走到廚房,又從廚房走回客廳……


  “你說你要回國去住?”他問。


  “對。”


  “威廉呢?他怎麼辦?”他問起她兒子。


  “反正他不會回來,他要留在東部。我在這兒還有什麼意思?”她拿著一塊海綿,使勁兒地擦著吧檯上的酒漬,頭也不回地說。


  “很好。”他說。


  有一會兒,她不經意地瞥見他閉上了眼,她知道他今天比往常喝得更多,他看起來很睏倦,臉上有種喝醉的人那種含糊不清又似乎會隨時變換的表情。等她收拾完,關了餐廳那邊的燈,他立即站起來,說沒有事兒的話他就上樓去睡了。


  他往樓梯那兒走去,還對她說“晚安”。


  她在他身後冷冰冰地說:“你等一下。”


  “什麼?”他停下來,轉身望著她,表情有些茫然,但很柔和。


  “我要和你說一件事。”她說,“我不想讓你……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要對婷婷隨隨便便,她還是個女孩子,什麼都不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吃驚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說:“剛才誰說的,說她不小了。你現在又覺得她是未成年少女,你是她的監護人?”


  “我不是和你開玩笑。”她盯著他,眼冒怒火地說,“就算她三十幾歲了吧,她一個人在美國,沒有一個親人,我是她的姑姑,我得替她留神。”


  他往回走了幾步,站在離她不遠也不近的地方,問:“留神什麼?留神壞人、流氓?”


  她說:“我沒有這麼說。如果你要追求她,如果你是認真的……”


  “哦,算了,算了,你真會異想天開。”他厭煩地打斷她說。


  “我不希望你隨隨便便對待她。”她說。


  “你竟然……我只是把她當成你的親戚來對待。”


  “不管你把她當成什麼,”她生硬地說,“我這麼說不僅是為她好,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他說,看著她又笑起來,好像她是個滑稽可笑的東西。


  “真的?你現在開始關心我了?”他有點兒厚顏地問。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笑和腔調比任何東西都刺傷她。


  “你走吧。”她說,眼睛紅了。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真是難得,你開始關心我了。我不明白為什麼。過去,”他突然用英語說道,“你想想,過去,你是怎麼對待我的?你和我在一起……”


  “別說了。”她叫道。


  他繼續說:“你和我在一起,卻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多少次說,嫁給我吧,跟我走。你又是怎麼對待我?你可以對我不聞不問,完全不聞不問。我過去就是個傻瓜!”


  她哭起來。


  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說:“我難道沒有對你說過嗎?我要你嫁給我,我說我也會讓你過得好。算了,都是些廢話、傻話……我離開加爾維斯頓的時候,以為再也不會回來。那兩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還以為你會找我,我每天等著……你沒有找我。你喜歡一個男人圍著你轉,你要他只想著你。可對你來說,他什麼都不算。你自己說走就可以走!”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哭。” 他頹喪地搖搖頭,丟開了她的胳膊。


  他歪著頭,帶著苦澀又嘲弄的笑意打量她一會兒,語調突然變得溫柔:“你知道嗎?任何東西,任何東西到你這兒都會變得冷,任何東西……算了吧,我幹嗎提這些。如果我又冒犯了你,你要知道,我不是有意的。”他說完轉身就走,迅速上了樓。


  剩下她一個人時,她毫無意識地又抽泣了一會兒。等她確信他再也不會從樓上下來,她就關了廳裡的燈,只留下長沙發旁三腳桌上那盞檯燈,回到她的臥室裡去。


6


她倒在床上,在黑暗中哭得渾身顫抖。他說得對,她是個冷漠的人,“任何東西”,像他所說的,至少在他們之間的任何東西,她都只能用冷漠、扭曲的方式來表達,包括愛,因為她害怕、充滿罪責感,而她又渴望……但是,“不聞不問”?並非這麼簡單。她相信她愛她丈夫,可是這些年如果她想到愛,浮現在她心裡的往往是和他在一起的回憶。他剛離開加爾維斯頓的兩年裡,她覺得自己失去了至關重要的東西,她有時突然間感到心如刀割,感到生活裡再也不會有快樂,再也不會有讓人痴迷的東西。半夜裡,她常常醒過來,會想到他那出奇的熱情和溫柔,他那孩子氣的抱怨,他對她的冷嘲熱諷,他那雙彷彿要把她看穿、將她吞噬下去的眼睛……如果不是兒子當時年紀太小,她會去找他。她不一定離開丈夫,但她會去找他。


  他不可能知道這些。這些也不重要了。時間讓一些東西熄滅了,愛情的歡樂已經離她而去,她也不可能再給他歡樂……一種深重的悲哀、失望讓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她想到其實他們早已疏遠了。除了每年短暫的幾次會面,除了丈夫離開後他每個星期六晚上友好的電話,她一點兒也不瞭解他的生活,她不知道他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有沒有固定或不固定的女朋友,他在有空的時候會去哪裡、做些什麼……


  這一夜她沒睡著。當她看見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光,她知道又一個清晨來臨了,這也是新年的清晨,又一年的清晨。從海灣上吹來的風微微搖撼著她的窗戶,搖撼著還在沉睡的街區裡每一扇緊閉的窗戶,在那些窗戶裡,光線變幻,時光流轉;它也吹過蕭瑟的公園、灰色的海灘、空無一人的街道——在那裡矗立著殘存著的昔日的建築,它們因陳舊而顯得陰鬱、孤獨;在更偏僻的巷子裡,那些牆漆斑駁、屋頂傾斜的老房子已經空了,彷彿仍兀自思索、追憶。她記起他和她曾去過的一些地方,人的面孔般的房子上人的眼睛一般的窗戶、似乎從來無人光顧的路邊長椅、覆蓋著一層薄薄沙礫的粗糙的車道、那些手掌形狀的乾燥的棕櫚葉、黑色的礁石……難以想象,這一切都還存在著,風仍然吹過它們。但它們不會記得誰去過那裡,又離開了。


  那些事並沒有在她心裡變淡,並非她以前想象的那樣。事實上,她現在更經常地想起他,當她一個人坐在屋裡、站在花盆前或是開車在這小小的、灰色的城市裡遊蕩,她都會想起他,這是她無法控制的。她似乎在一點點地、小心地蒐集那些回憶的碎片,試圖拿它們來補綴她那枯寂、缺乏溫暖的生活。在那些場景彷彿舞臺佈景一般變舊、變暗的回憶裡,他卻仍和以往一樣——各個時候的他……她在床上翻身,輕聲嘆氣,覺得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像很久以前發生的。她想,可怕的是那些事還讓人有切膚之痛,奇怪的情緒還會醒過來、狠狠刺你一下。她為昨晚的事感到羞愧。但一切終究會平靜,她想,就像丈夫過世時的疼痛一樣,到時候,美的還是美的,這也是幸福。


  儘管疲憊、沮喪,她仍然起了床。她拉開客廳厚厚的雙層窗簾,把那束花擺放到餐桌的中央。她看了看外頭凍僵的小花園,心想最灰暗、陰冷的加爾維斯頓的冬天就快過去了,到了三月,一切都會很好,城裡到處颳著春風……她在光線還不太明亮的客廳裡輕輕走動,腳步聲彷彿這棟房子裡凝結起來的空闊與寂靜的回聲。然後,她把咖啡煮好,坐在那張藍白條紋的單人沙發上,等他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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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6期《收穫》              

目錄

2018-6《收穫》

非虛構 

《漩渦裡》馮驥才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海上列車》郭楠

《城市海蜇》王威廉

《蘋果刑》徐衎    

   

短篇小說 

《米蘭和茉莉》王嘯峰

《棋語·連》儲福金  

《奇怪的人》顧拜妮

 

興隆公社  

《鄉村教師》袁敏


明亮的星  

《西川體》陳東東


滄海文心  

《幽谷中的郭沫若》王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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