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文本 | 短篇:歲暮(張惠雯)2

收穫2018-12-07 23:43:35

張惠雯短篇《歲暮》刊載於2014年第2期《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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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年頭即將過去。新年夜,多少潛藏在記憶中的遺憾、悔恨會隨著教堂的鐘聲翻湧起來?《歲暮》中,張惠雯刻畫了一個孀居在美國加爾維斯頓港口小城的女人,她在新年夜裡好客、矜持,與另一群異國僑居者一起,徒勞無力地彼此慰藉。新年鐘聲響起,她對更年輕的女人嫉妒得發抖,而天亮時,尊嚴讓她再一次錯失了相愛的可能,只能在新的一年中,陷入新的等待與衰老……

【續】

歲暮

by 張惠雯


3


差十分鐘十二點的時候,去開香檳。客人們又坐回到長沙發上。

  凱文和也從樓上下來了,兩個人剛走到客廳裡,外面就響起了鐘聲。兩個年輕人臉上帶著吃驚又快樂的神情,在客廳的中央站住了。加爾維斯頓城裡,教堂的鐘都敲響了:基督教教堂,天主教教堂,還有離她家最近的那座小小的英國國教教堂……鐘聲連成了一片,彷彿相互召喚、相互迴應、相互傾訴,在空氣裡形成綿延起伏的波濤,聖潔、宏大、安詳。

  廳裡完全安靜下來,每個人似乎都凝神傾聽。直到這波濤般的音樂終於停止,那空氣中“嗡嗡”的震動緩緩平息、消散,他們才回過神。他們碰杯,喊“Cheers”,房子裡立刻又一片嘈雜。而她覺得,在這群吵吵嚷嚷的人當中,只有那兩個年輕人——麗莎和凱文,才真正感到快樂。

  過後,每個人看上去都有點兒疲倦,鬆鬆垮垮地坐在沙發上。兩個男人還不時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香檳,臉上出現一種迷茫、甚至有點兒天真的神情。他們正在談論董寧公司裡的一位中國同事太太被美國人搶走的事。

  董寧盯著杯子裡的酒,手已經有點兒發抖了,拿腔捏調地評價說:“我可沒有性別歧視的意思,不過,不少中國女人,她們不管嫁了多麼垃圾的美國人,不管是美國閒漢還是美國老頭兒,似乎都覺得很有優越感,這是一種虛榮心。”

  “那你同事的老婆,她是被閒漢或者美國老頭兒搶走的嗎?”許榕濤的太太問。

  “不是。”董寧瞟了她一眼說。

  “那個美國人長得可帥了。”董寧的太太說。

  “她老公不帥嗎? ”董寧反問道,隨即喝了一口酒,肯定地說,“她老公很帥。就是虛榮心,虛榮心促使她跟美國人跑了……”

  他太太針鋒相對:“什麼叫‘跟美國人跑了’,人家好好地結婚,讓你說起來好像私奔。”

  她笑著說:“董寧這是完全站在男人的角度說話。”

  董寧的太太說:“為什麼中國人的老婆容易被洋人搶走?依我看,中國男人太注重過日子、養孩子。夫妻生活缺乏浪漫。”  

  許的太太立即興奮地接過話頭兒:“就是,你們應該反省一下了。你們想想,一個女人天天上班,累得半死,回到家就是帶孩子、做飯,甚至,”她朝兩個大孩子坐的餐桌那兒鬼鬼祟祟地瞅了一眼,壓低聲音說,“甚至有的,連夫妻生活都沒有了。然後,突然,”她馬上又提高嗓門說,“一個美國人追求她,帶她去高檔餐館,給她送花、說情話……”

  董寧臉上笑著,眉頭卻皺起來,“有了實的又要虛的……哪個美國男人會把錢交給老婆保管呢?”

  許的太太說:“哎呀呀,美國女人花丈夫的錢可從來不手軟。我們保管著,都是替你們省下來。”

  “你們真是勞苦功高呀。”董寧挖苦地說。

  “屋裡太悶熱了!”她說著站起來,走到窗戶那兒去。她把額頭貼近玻璃牆壁,彷彿要看看鐘聲是怎麼在天空中消逝不見的。外面冷冽的寒氣從光滑、冰涼的玻璃滲進來,直滲到她心裡。慢慢地,透過那層在客廳裡漂浮移動著的幻像,她看見花園裡蠟燭形狀的矮燈發出銅黃色的光,那些凋零的或是仍活著的植物就在幽暗中浮現出它們那一團團暗影般的輪廓。她實在聽不下去這些話,她難以忍受這種沉悶而又油膩膩的、等死一般的生活!她想走出去,在黑暗裡有某種富有深意、神祕而快樂的東西。她嫉妒那兩個人……

  麗莎和凱文去廚房吃了點兒東西回到客廳。董寧的太太提議說:“麗莎,給我們唱首歌吧,就唱你在學校排演的音樂劇裡的那首歌,我喜歡的那首,叫什麼?我忘了名字。”

  麗莎說:“叫Memory,媽媽。”

  “Memory?我喜歡那首歌。”許榕濤突然說,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媽媽,我沒有準備,我又不是隨時都可以唱。”麗莎怪她母親說。

  但其他人已經開始請求她唱一首,不管什麼歌。

  凱文說:“來吧,你不需要準備呀,你剛剛在樓上沒有伴奏唱得很棒。”

  “不行,不行,給凱文唱了也要給我們唱。”他們說。

  麗莎終於答應唱一首。她要求在她唱歌的時候任何人都不許看她,都必須盯著別的地方,牆角、地板、天花板都可以。大家同意。然後,麗莎走到壁爐和窗戶之間那個燈光較暗的角落,面向窗外,開始唱安德魯·韋伯那首《回憶》。

  她唱道:


       記憶,在月光裡獨自尋覓,

  我仍能聞到往日氣息,那時的我仍美麗;

  那時,我知道幸福的意義,

  讓記憶,帶我回往昔

  ……


她腦海裡逐漸浮現出一條通向海灘的狹窄、路面粗糙的路,那當然不是他現在去的史都華特海灘——那個吵鬧的遊樂場,那是個偏僻的海灘,很少有人會去。海水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如果下起了雨,連雨也是灰色的,一切看上去就像塊塗著厚厚的淺灰色顏料的畫布。很奇怪,那個情景,你可以說它美,也可以說它醜……她忍不住掃了一眼麗莎的側影,女孩兒盯著窗外,專注地唱著她的悲歌。她想:她唱得很美,可她太年輕,根本不懂得其中悲傷的含義,不懂得時光的殘酷,有多少東西都被它帶走了?美麗、歡樂、活力和愛的權利……淚水在她眼睛裡匯聚起來。她擡起一隻手按在額頭上,希望手臂落在臉上的陰影能遮住這個祕密。在陰影下面,她極力睜大眼睛,盯著對面那道牆的轉角。

  麗莎高聲唱道:


       靠近我,離棄我是多麼容易!


  記憶中盛放的歲月,只有我獨自回憶…

他會很突然地說“我愛你”,有時候他正開著車,眼睛望著前面,他也會突然這麼說,似乎他並不是對她說,而是自言自語。他會賭氣地說:“你希望我離開吧?我知道你希望我走,走得越遠越好,但我才不走,我不會走的。”在無情的爭吵之後,他們總是更激烈地做愛,“我不可能更幸福了。”他那時喜歡重複這麼一句話。在麗莎站的玻璃牆前面,他吻她,而後溫柔而嘲弄地說:“你不用擔心,我現在很會演戲,我不會讓你尷尬的。”他們倆那時剛剛三十出頭,他瘋狂地追求過她,又因為這種追求沒有結果而怨恨過她。如果他傷害自己卻能讓她也受到折磨,他就會這麼做。

  她此刻想躲到一個昏暗、沒有人的地方。但只能一動不動地在沙發上坐著,手扶著額頭,直到兩眼慢慢變得乾澀,原本彙集在那兒的眼淚彷彿又被吸回到身體裡的某個深處。她覺得不應該回憶這些事,這些應該淡忘的東西……突然,她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聽到大家在鼓掌——歌已經唱完了。她也急忙鼓掌,看著麗莎,那女孩兒此時已經走到她母親跟前,她母親站起來,親暱地摟住她的肩膀,因為激動,眼睛紅紅的。


4


開始有人偷偷地看錶,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半,往常這個時候,要走的客人已經開始告辭了,但因為另兩個客人還沒有回來,大家不好意思起身,乏味地坐在那兒,交談的興致和聲調都明顯低落下去。她又煮了咖啡,大家覺得這時應該喝咖啡提神,因為之後還要開車回家。喝完咖啡,曉嵐終於等不下去了,說她住的那個街區不是很安全……大家囑咐她趕早回去,她帶著凱文離開了。凱文走了以後,麗莎沒有興致在樓下和大人們在一起,藉口去查看她的“臉書”留言,到樓上去了。

  院子裡響起說話聲和腳步聲時,大家都舒了一口氣。

  她走過去開門,兩個人的臉都凍得紅紅硬硬的,像冬天裡的蘋果。

  他顯得很高興,快步走進屋裡,邊走邊問:“香檳喝完了嗎?”

  他脫掉外套,順手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立即走到餐桌那兒,給自己和那姑娘各倒了小半杯香檳酒 。

  “屋裡真暖和,不過,我們在外面走得也很熱,身上是熱的,臉是涼的。”婷婷快活地說,接住他遞過來的酒。

  “你總算回來了,”董寧說,“你給我們惹的禍,你走後女人都指責我和老許不浪漫,沒帶她們去看煙花。”

  “真的?”他喊道,朝兩位太太優雅地一轉身,問:“為什麼你們不願意跟我去?”

  許榕濤的太太和董寧的太太立即嗔怪他虛情假意。

  “煙火好看嗎?”這時,她轉向婷婷問。

  “非常好看!姑姑,你也應該去,在海邊看煙花真的不一樣。”

  真傻,她想。

  “人很多,我們並沒有擠到人堆裡去,我們站在靠近海濱公路的那個比較高的停車場,就是那個巴西燒烤餐館後面的停車場,你知道那個地方,我們就是站在那兒看的,最好的看臺。”他對她說,又給自己換了個杯子,倒上威士忌。

  很快,有人假裝吃驚地叫道“已經一點了”,其他人於是說“那好吧……”董寧夫婦住在加爾維斯頓,他們先告別,帶著麗莎回家了。她極力挽留許榕濤夫婦住下,但他們堅持要趕回休斯敦,說明天孩子朋友要到他們家玩兒,得老早起來做準備。婷婷說她也要走,因為明天中午系裡一位教授請她去家裡吃飯。

  “只邀請你一個人嗎?”他問道。

  “當然不是,為什麼只邀請我?”婷婷顯得很不好意思,急忙辯解,“整個實驗室的人都被邀請了。”

  “你不回去嗎?”婷婷又問他。

  “我,”他含糊不清地說,“你說呢。”

  “你要是回去,我還是坐你的車吧,你知道我住的地方。”那姑娘很有分寸地說。

  她驚訝她能輕輕鬆鬆地說出“我還是坐你的車吧”這樣的話。她站在吧檯那邊,一手扶在那上邊,微笑著,看著要走的客人,但她的心臟劇烈的震動彷彿一直傳到她的腦子裡,讓她的身子忍不住有點兒發抖。他這時正站在那姑娘面前,他們離得很近。他的臉因為喝了太多酒而發紅,他的身材和年輕時相比沒有多少變化。他們面對面站著。她想,他要走了,為了帶婷婷回去,三年來第一次,他不打算留下來……他顯得有點兒為難。最後,他說:“我很想回去,但是我要對你負責。你看我這個樣子,我絕對不能讓你坐我的車。我自己,倒無所謂。”

  婷婷看起來非常失望,但仍然溫柔地笑著。她有點兒反感那種溫柔、天真的笑,覺得那是假裝出來的。她知道,當一個女人想讓一個男人愛上她,她就會這麼笑,表現得她好像能原諒他的一切,但當他真的愛上了她,她就會對他殘忍,就會傷害他,什麼也不原諒。

  “那就坐我們的車回去好啦。”許榕濤說。

  “好的……那我走了。”婷婷說。她說話時看著他,而不是這裡的主人——她的姑姑。

  她想到婷婷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靦腆,她有她大膽的地方。

  他說:“好吧,我送你到車上。”

  他和婷婷走在前面。她和那對夫妻跟在後面,說著道別的套話。

  突然,婷婷轉過頭說:“謝謝你,姑姑,這地方真好,我今天特別開心!下次有空還叫李大哥帶我來。”

  這帶著稚氣、小女孩兒般的腔調讓她一陣刺痛,她彷彿被人扇了耳光,受了羞辱。

  許榕濤的妻子笑著說:“這孩子亂輩了!她叫你姑姑,叫李醫生大哥。”

  等那輛白色越野車消失在小街盡頭的夜色中,他們一起往回走。

  “可愛的小姑娘。”他說。

  她說:“小姑娘?不小了,也三十多了吧。”

  “是嗎?還是很小。”他說。



未完待續


作家簡介
張惠雯,女,1978年生,祖籍河南西華。1995年底獲新加坡教育部獎學金赴留學,畢業於新加坡國立大學商學院。大學期間嘗試創作,獲新加坡大專文學獎多個小說及散文獎項。2003年,小說《徭役場》獲新加坡國家金筆獎中文小說組首獎。2005年,小說《水晶孩童》蟬聯金筆獎中文小說首獎。2006年,短篇小說集《在屋頂上散步》獲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贊助在新加坡。2008年獲“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新人獎”。1995-2010年定居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作家。現居美國。作品發表於《收穫》、《人民文學》、《上海文學》、《青年文學》、《中國作家》、《西湖》、《文學界》等文學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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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6期《收穫》              

目錄

2018-6《收穫》

非虛構 

《漩渦裡》馮驥才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海上列車》郭楠

《城市海蜇》王威廉

《蘋果刑》徐衎    

   

短篇小說 

《米蘭和茉莉》王嘯峰

《棋語·連》儲福金  

《奇怪的人》顧拜妮

 

興隆公社  

《鄉村教師》袁敏


明亮的星  

《西川體》陳東東


滄海文心  

《幽谷中的郭沫若》王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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