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文本 | 短篇:歲暮(張惠雯)1

收穫2018-12-07 23:44:09

短篇《歲暮》刊載於2014年第2期《收穫》

歲暮(張惠雯

2014-《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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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年頭即將過去。新年夜,多少潛藏在記憶中的遺憾、悔恨會隨著教堂的鐘聲翻湧起來?《歲暮》中,張惠雯刻畫了一個孀居在美國加爾維斯頓港口小城的女人,她在新年夜裡好客、矜持,與另一群異國僑居者一起,徒勞無力地彼此慰藉。新年鐘聲響起,她對更年輕的女人嫉妒得發抖,而天亮時,尊嚴讓她再一次錯失了相愛的可能,只能在新的一年中,陷入新的等待與衰老……


歲暮

by 張惠雯



1


她丈夫去世後,每年的新年前夜,她仍像往常一樣在家裡擺個晚宴。晚宴的規模比丈夫在的時候小多了,因為不需要再請他公司裡的同事來。最後,它變成了純粹的中國人聚會,住在加爾維斯頓港的朋友會來,幾位在休斯敦的老相識也會開車一小時趕來參加。這樣的聚會已經辦了三次。


  她一個人住在丈夫留給她的那棟房子裡,房子樓下有一間雙人臥室,是她以往和丈夫住的房間,樓上還有兩間臥室和一間書房,再上去的半層是閣樓。丈夫走後,她自己住在樓下那間臥室,大部分時間,只在那間臥室、廚房和客廳之間走動,除每週一次的打掃外,她幾乎不到樓上去。樓下對她自己來說已經夠大、夠空了。有時候,她坐在餐桌那兒看書,或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個人喝茶。透過廚房和客廳那面玻璃窗,她看著後面小花園裡陰陰的草和開著的花,覺得自己正在這個又大又空、充滿寂靜的房子里老去,無聲無息、毫無辦法地老去。他們的兒子在東部讀書,一年回來一次,總是暑假回來,因為他交了一個女朋友,聖誕節和新年都和女朋友回她新澤西的家。父親的離開似乎沒有給兒子留下多少陰影,這有時候讓她感到難過,但大部分時間,卻覺得寬慰,對他那年輕人無憂無慮的風度十分羨慕。每個週末,她仍然親自上樓打掃兒子的房間,把鑲嵌著他小時候照片的相框一個個都擦亮。


  她住的那棟房子根據她當年的口味,漆成了藍色,二樓伸出去一個帶木欄杆的陽臺,也根據她的口味,陽臺上種著一些高大的盆栽植物。從外面看,這棟房子彷彿欣欣向榮,但她知道,它早已失去了生氣,變成了一個空宅。她給她國內的親戚朋友寫信,熱情地邀請他們到美國來,但也許因為費用太高、手續太麻煩,始終沒有人來看她。


  丈夫以往在石油公司供職,他投資了一些收益穩定的基金,還給她留了一筆存款。如今,當她想到他,最打動她的竟不是他們之間的愛情,而是他對她的保護。她一直感激著他,現在仍然感激他。至於愛情,她相信他們之間有過,但結婚太久了,各種其他的事情夾雜在他們兩人的生活之間,於是日復一日,愛情的感覺包括愛情的記憶也終於模糊了,模糊得她很少再想起它。只有當她黑夜裡一個人躺在那個空蕩而巨大的臥房中間的床上,聽著從墨西哥灣上吹來的風“撲拉拉”穿過居民區狹長的街道,她才會悲傷地懷念著他,或者說懷念有一個人睡在她身邊的溫暖和充實。過去,如果她半夜做了噩夢,她會推醒他,而溫和的他從不厭煩,會摟住她,安慰她。


  加爾維斯頓是個港口小城,她偶爾開車出門,到海邊走走,或沿著百老匯大道徐行,看兩邊看了上百遍的古老宅院和教堂。有時候,她會把車開進一片住宅區,看別人家的房子,看他們陽臺上的裝飾和庭院裡種的花草。大部分時間,她不知道該幹什麼。每到週末,她就更加煩惱,因為她希望和人交往,希望有人陪伴,但她知道週末正是朋友們的家庭日,不少人的孩子就在附近讀書,孩子們會回家,他們全家人會聚在一起,那些當母親的更不可能捨棄孩子去陪伴她這樣一位孤獨的朋友……


  只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會在週末想起她,會在這個各家享受各家歡樂的時候給她打個電話,因為他並沒有什麼必須要盡的家庭的義務。他每星期六晚上給她打一個小時左右的電話,他在電話裡聽起來總是溫和、快快樂樂,有時還充滿機趣。她知道他想讓她高興起來,因此他自己就不得不先高興起來。不過,他們不經常見面,因為他住在休斯敦,而且他是個醫生,得在自己的診所裡忙碌。但這三年來,每一次新年聚會,他都會從休斯敦專程開車過來。晚餐會吃到很晚的時候,而且新年夜總會喝很多酒,因此從休斯敦開車過來的朋友會被挽留住一夜。有家庭的朋友多半情況下仍會開車趕回去,因他們事先已有分工,如果丈夫喝酒,妻子可以開車,如果妻子喝酒,丈夫則可以開車。


  李醫生喜歡喝酒,他說這大概是他最忠貞的興趣,因為一天下來多少都會覺得累,喝一杯好得多。她丈夫還在的時候,很多次,新年聚會他也會來。一開始,他還住在加爾維斯頓,他會喝很多酒,過後堅持開車回去,誰也留不住他。他們私底下為此吵得很厲害,她說如果這樣的話他就不要再來了,她記得他對她說,如果他不在她這兒喝醉,那也會在別處喝醉,然後開車回家!真奇怪,這些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他說話時的表情都記得,而那至少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他後來搬去了休斯敦,儘管只有一小時的車程,他們卻在兩三年之中完全失去了聯絡。有一天, 她記得她剛好在二樓的陽臺上給那些盆栽植物噴防蟲劑,看見丈夫的車開進院子裡來,但它沒有直接開到車庫去,而是在車道上停下來。車門打開,他從車裡下來,一擡頭看見站在陽臺上的她。他衝她笑了笑,揮了一下手,那樣子就像他並沒有離開過加爾維斯頓,並沒有失蹤過這麼久的一段時間。就這樣,他們又恢復了聯絡,他又成了這個家庭的朋友。他再也不和她爭吵了,他幾乎沒有什麼時間私下和她見面。他一直沒有結婚。有一次,別人問起他,他回答說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間,也就沒有那份心情了。


  往常,新年的前夜他住在樓上的客房。這三年來,她每一年都讓他睡在她兒子那間臥房裡,因為房間更大,採光更好,而且它連著陽臺。偶爾,樓上還會有別的客人。在他們能夠單獨相處的極有限的時間裡,他們仍像她丈夫離開前一樣。她因為自己如今成了孀婦,反而更加謹慎、剋制,惟恐任何不恰當的言行會讓自己顯得輕浮。而他的言行則彷彿是刻意要讓她放心。他安慰她,開導她,但從未提及那件事。有一次,她感嘆時光又過去一年,她老了,不好看了。他望著她笑著說: “你為什麼發愁呢?你起碼還會好看十年,十年以後,你不必在乎漂亮不漂亮了,你會有另一種風韻。”她不完全相信他真的這麼認為,但心裡仍感激他這麼說。


  新年那天,她總會醒得很早,看著窗簾被冬日早晨純淨的光線慢慢浸透,聽到風搖撼著窗戶、吹拂過小小的花園。她想象著這樣的光也會滲進他正睡著的那個房間,想象他在同樣細微的聲響裡醒來、正在想些什麼……她想到年輕時候的激情,想到自己那時的美貌,有時忍不住傷心。她很害怕,害怕她在他眼裡變得蒼老、乾癟、可憐,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


  加爾維斯頓的冬天並不冷,但新年的早晨,她會要他幫忙把壁爐生起來。她早已從超市裡買來了成捆的木材,它們被塑料袋結實地捆紮著,扔在車庫的一個角落。可整個冬天,即便在最冷的天氣裡,壁爐也只是個冰冷的裝飾。只有新年的早上,她會帶他走到車庫的那個角落裡,讓他把那捆木柴抱到客廳裡去。當他忙著生火的時候,她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由於廚房和客廳是相連的,她總能看見他。火燃起來,他會等一會兒,然後起身把暖氣關掉。起初屋子裡有點兒冷,但會慢慢地暖起來,那是和暖氣完全不一樣的溫暖,糅合著木材的香味和火焰的氣息。他會坐在離壁爐很近的那張藍白條紋的單人沙發上,專注地看著爐火燒起來,必要時往裡面添一根柴,或者調整一下木柴的位置。這個時候,是她一年之中最快樂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是為了這個人而維持著新年夜聚會的習慣,就是為了他一個人。她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已經把那件事忘了,可她還沒有。


2


這一年的聚會,來的人比往年更少。一對住在休斯敦的夫婦不能來,還有另一對加爾維斯頓的夫妻要到舊金山和在那兒讀書的女兒一起過年。少了四位客人,但也多了一位客人,是到萊斯大學做短期訪學的一個國內親戚的女兒。這個她應該稱之為“侄女”的姑娘沒有車,於是她和李醫生聯繫,讓侄女搭他的車來。


  下午五點半鐘,她從當地最好的港式餐館訂的自助餐都送到了。和往年一樣,她訂了六菜一湯,其中三道是她每年都會訂的:一道盆菜,一道港蒸石斑魚,一道燒臘拼盆,另三道和湯她則儘量每年選不一樣的。餐館的人來幫她把長餐桌鋪上桌布,他們把盛菜的金屬盤放在一個個架子上,在架子下面佈置好保溫的裝置。他們留給她一些多餘的燃料,教她往保溫容器裡續加燃料的方法,說這些燃料足夠用到夜裡十二點。然後他們開車走了。她自己坐在屋裡,等客人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穿著那件剛從百貨公司買來的硃紅色連衣裙,知道自己為什麼心神不寧卻又感到快樂……


  最早來到的是夫婦,帶著他們十五歲的高中生女兒麗莎。他們帶來一箱橘子,兩瓶葡萄酒,還有一盒傑克·丹尼酒心巧克力。董寧的妻子帶女兒到二樓的陽臺上看新年的燈飾,董寧在樓下幫忙,把那兩瓶酒打開。十多分鐘以後,她的女友曉嵐帶著兒子來了,她是個好脾氣的女人,丈夫回國創業,她一個人留在美國帶孩子上學。曉嵐的丈夫很少回來,在加爾維斯頓的中國人圈子裡,人們私下傳他在上海已經有了另一個家,但從曉嵐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她總是略帶憂慮地笑著說丈夫這段時間忙得很,創業多辛苦。曉嵐的兒子凱文也是高中生,他一來就和董寧的女兒到樓上的書房裡玩兒電腦、談他們的事去了,大人們則在樓下客廳說話。


  快六點半的時候,她從面向居民區小街的那扇窗戶裡看見他的車開過來,停在路對面。其他人還在說話,她看到了卻沒說什麼。她的遠房侄女先下了車,站在車旁等候。他很快也下了車,走到後備廂那兒。這時,一輛白色的越野車開過來,戛然停在路中間。她認得那是從休斯頓來的那對夫妻的車。


  他們四個人同時到來,她忙著接那些禮物,找個地方妥善地安置它們。她丈夫生前的好友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顯得有些憔悴、心不在焉,彷彿他做任何事都是身不由己,是被其他人或是某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拖著去做的。他雖然不算活潑有趣,但為人誠懇,他妻子卻是個扭捏作態、臉上寫著“精明”的女人。


  她的侄女婷婷穿著牛仔褲和風雪外套,外套的扣子敞開著,露出裡面橘紅色的緊身毛衣。她的表情快活生動,臉在車裡悶得紅撲撲的。那姑娘帶來了一盒自己做的沙拉。他和往年一樣帶了烈酒、葡萄酒,還有一束花。他像走進自己家一樣怡然自得地脫掉那件黑色短大衣,把它放到客廳門口左邊那間書房裡,穿了件棉布格子襯衫走到客廳裡。


  董寧把婷婷當成了醫生的女友,說:“李醫生,帶了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來,也不趕緊介紹一下。”


  醫生看看婷婷,笑了一下沒說話。


  她介紹說這是她侄女婷婷,到萊斯大學訪學,是她讓李醫生捎帶她過來。


  他看了她一眼,開玩笑說:“你幹嗎這麼急著拆穿我呢?這誤會挺好的。”


  董寧說:“是啊,這是男人都喜歡的誤會。”


  他太太說:“你自己倒想有被誤會的機會,誰會誤會你呀?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李醫生。”


  “我這可是每星期去兩次健身房取得的豐碩成果。”董寧說。


  大家笑起來。客人們在客廳裡落座。她讓他帶婷婷到二樓看看。


  她在廚房準備餐具時,婷婷進來幫忙。姑娘用有點兒孩子氣的誇張語氣讚美她的房子。她不知道這位侄女的年齡,說她二十八九歲也可以,說她三十三歲也可以,這個年齡的未婚姑娘很難確切地判斷她們的年齡。婷婷認真地數著餐巾,把它們疊成她要求的那種三角形,放在繪著一道淡金色鑲邊的白瓷盤裡。


  她問婷婷:“李叔叔是去你住的地方接你的吧?”


  婷婷仰頭一笑,天真地說:“是啊,姑姑……可是,你讓我叫他‘李叔叔’,我覺得好奇怪。”


  “這有什麼奇怪?這是輩分。”她溫和地說,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看到眼前是個高挑的姑娘,雖然長相不算漂亮,但有一種安靜、柔順的氣質。這倒是她以往沒有注意到的。上一次在休斯敦見到她的時候,她只覺得她是個其貌不揚但禮貌懂事的姑娘,不怎麼愛修飾。


  “我知道,可我自己也這麼大了,很難叫出口。”婷婷說。


  “在我們面前你就別說自己大,小姑娘一個。”她笑了笑,說。


  “我不小了,”婷婷說,“姑姑,我叫他李醫生,你覺得這樣會不會不禮貌?”

  “當然不會,這樣很好。”她說。


  婷婷有點兒靦腆,似乎不愛主動和陌生人說話。由於她姑姑要照顧客人,她就和李醫生黏在一起,就像那些初入社交界的比較內向的人,只要找到一個他們略微認識的人,就會緊抓住不放,惟恐落單而後不知所措。他則不辜負這種信任,留意著她是否被冷落了,挑她旁邊的位置坐下陪她說話。她想,他們在車裡聊了一路,大概已經熟絡了。


  眾人去拿菜的時候,他殷勤地告訴婷婷哪道菜最好吃、哪道菜營養好她應該多吃點兒。他給她倒酒,勸她品嚐不同的酒,給她解釋這些酒的產地和葡萄品種。婷婷嚴肅地問及一些喝葡萄酒的“規則”時,他則讓她隨心所欲,愛怎麼喝就怎麼喝,“最怕的是裝腔作勢窮講究。”他說。他又對她說潮溼的冬天應該喝一點兒威士忌,說蘇格蘭人喜歡喝威士忌就是因為高地冬天特別寒冷潮溼。他給她倒了一點兒尊尼獲加,要她嘗一口。婷婷像喝啤酒一樣喝了一大口,立刻辣得咧嘴,這讓他大笑起來。那姑娘喝了酒,臉色更明媚,顯得有點兒興奮。“讓我再嚐嚐這個。”她指著一瓶“達芬奇”意大利葡萄酒命令他說。


  這股溫情像一股微妙不安的波動,屋裡其他人也隱隱地感覺到了。這使得眾人的注意力不時集中到那位年輕的姑娘身上,屋子裡的氣氛和以往聚會相比,有點兒異樣。談話不時圍著男人和女人的話題打轉兒,彷彿每個人都意識到這話題有一定的危險性,會在夫妻之間埋下不必要的誤會的伏筆,但每個人又想談這個話題,於是就不時拿醫生和年輕的姑娘來開玩笑。醫生則灑脫地表示,如果大家特別想開這種玩笑,他倒無所謂讓大家盡興,但不要冒犯了年輕的小姐。其他人就更起勁兒了,許榕濤的太太叫他“紳士先生”,說紳士就是耐心的狼,叫婷婷千萬要當心。另外兩個老成持重的男士也有點兒蠢蠢欲動,腦子和口齒靈便了許多。許榕濤那張憔悴、淡漠的臉甚至也發出光彩,表示他對大家的話題感興趣,完全沒注意到他太太正更加用力地嬌笑、扭動腰肢,和另外兩個男人開不三不四的玩笑。


  她和他們一起說笑著,對這一屋子亂哄哄的嘈雜卻有些反感。她陷入一種陰暗的情緒中。每當他的目光和她交織在一起,她那雙略有點兒鬆弛的大眼睛裡溫柔的光就忍不住突然冷下來。只有別人和他說話時,她才插進去不鹹不淡的一兩句話,除非旁邊有人,否則她就避開他。她對他似乎有股控制不住的敵意,這讓她暗暗吃驚、害怕。但他看起來始終高高興興,興致、胃口都很好。婷婷做的那盒蔬菜沙拉放在豐盛的菜餚旁,幾乎沒有人去碰。為了避免尷尬,她吃了一點兒,誇獎蔬菜新鮮,因為她實在找不到可誇獎的地方,她最不喜歡沙拉里放白膩膩的多美滋醬。她覺得好笑的是,他竟然為了讓那姑娘高興而吃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晚餐過後,大家喝咖啡,只有許榕濤一個人不喝,他聲稱保持中國人喝茶的習慣(儘管他早已申請成為美國人)。因為沒有散的茶葉給他泡,而他又拒絕喝茶包,他就和曉嵐的兒子凱文、董寧的姑娘麗莎一樣喝Snapple果汁汽水。兩個孩子吃了點兒東西又上樓去了。喝咖啡時,剛才因年輕姑娘而起的熱烈情緒稍微有點兒冷卻。他們又開始談論過去總在談論的一些話題,諸如孩子們的教育、回國還是留在美國的問題。


  董寧的太太說:“反正我不會讓他回去。很奇怪,現在男人們都想回國,國內到底有什麼好呢,不就是女孩子多嗎?”


  “什麼女孩子多,是機會多。”董寧說。


  “機會,你要什麼機會?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我們在美國生活得很好,國內有錢人不也就這麼過嗎?”


  “這是一個男人的地位問題,不是住什麼房子、開什麼車的問題。”董寧輕蔑地反駁她說。


  “而地位是相對的。”許榕濤說。


  “是啊,董寧一回去說不定就是中國區總裁了,又是海歸,小祕書想招幾個招幾個。”許榕濤的太太說著,自己先“嘻嘻”笑起來。


  “這算說對了,男人急著回去不就是為了這個麼?”董寧的太太乾笑一聲。


  她覺得董寧的太太今天火氣有些大,打圓場說:“你說得也太絕對了,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會那樣。這不是有沒有條件的問題,而是一個人怎麼選擇的問題。”


  “就是,楊姐,你要有信心嘛。”許榕濤的太太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


  董寧勉強地笑著說:“老婆大人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哪兒敢提回國的事兒。”


  許榕濤彷彿突然來了勁頭,坐直身子說:“老董,咱們現在回去也已經晚了!我帶的那兩個博士生,我倒是主張他們畢業後做兩年博士後,都回國。就是我剛才說的,地位是相對的。他們在美國很難當上教授,如果進不去學院,一輩子也就是個研究員。要是回國,就是副教授,自己當老闆,如果他們這幾年論文發得不錯……”


  他太太不耐煩地打斷他說:“算了算了,別提你那些博士生了,沒一個懂事兒的。這些話我都聽一百遍了。話說回來,董寧,我們都這個年紀了,還是夫妻倆待在一處好。你們不知道,有時候不是男人扛得住扛不住的問題,現在國內有些女孩子太可怕了,直往人身上撲,才不管你有沒有老婆孩子呢,真是想錢想瘋了 ……”


  她悄悄瞥了眼曉嵐,看見她神情木然地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臉上為了迎合這些完全忽略她的人,還帶著一抹勉強的笑意。曉嵐總是坐在椅子上,無論她來得多早,她都會把沙發讓給這些自以為是、上演著和睦和小口角的夫妻。        


  她感到自己和這些人越來越疏遠,他們不是誇口孩子讀的貴族學校,就是談論哪裡有更多機會、更多錢,談論最庸俗的男女關係……她害怕自己和他們變成同一副樣子。她不經意地坐直身子,儘量把自己當成一個局外人,看著這些人:他們高談闊論,其實疲憊而空虛。她還發現男人總是被他們身邊的女人影響,如果他們和庸俗、愚蠢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們過去的聰明、尖銳也會消失殆盡,連他們的容貌都會發生變化,他們會變得老氣、遲鈍,一張臉彷彿掛了下來,就像他們無精打采的、乏味的生活……


  這時候,她擡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恰好向她這邊看過來,對她微微一笑,彷彿他知道她的心不在焉。 她想,他們之間可能就剩下這一點兒默契了。很快,她把頭低下去,他也轉過頭去繼續和婷婷說話。他們倆坐在一條雙人沙發上,與其他客人坐的大轉角沙發相對,不怎麼參與這邊的交談。在他們頭頂的牆壁上掛著她的大幅家庭照,照片上,她和那時剛滿八歲的兒子、已經過世的丈夫都在笑。和那時候相比,她的容貌已經變了,就像被風雨吹打了一夜的花兒。


  她突兀地站起來問:“燈光是不是太暗了?”


  沒有人覺得暗。


  他語帶嘲諷地說:“我還覺得有點兒太亮了。”


  許的太太逗趣說:“李醫生喜歡有情調的光線,不像咱們老夫老妻。”


  她只好有點兒尷尬地又坐下,笑著說:“我這兒要佈置成酒吧恐怕才合他的意。”


  董寧說:“不過打牌是有點兒暗。走吧,大家都轉移到餐廳那邊去,要開局了!”


  新年夜都會有牌局,視來的客人人數而定有幾局,但她很少入局,除非三缺一。今年人少,只能湊一局。曉嵐不會打牌,每年都是觀眾。董寧就建議除他們兩對夫妻外,醫生再配一位女士,六個人一起打雙升級。但她和醫生都不願打,於是剩下了兩對夫妻組成的四人局。這樣,四個人打牌,她剛好陪曉嵐說話,醫生仍可以陪她的侄女,大家也覺得很合理。


  打牌的人在餐桌那邊落座。因為下了小小的賭注,一個個立刻變得神情嚴肅了。很久以前,他曾對她說,在美國的很多中國人無論在哪兒工作,無論學歷多高、英語說得多好,最大的人生夢想仍是買房子、生孩子,週末的消遣仍是聚眾打牌、搓麻將……她喜歡他語氣裡的嘲諷,喜歡他批判什麼東西時那種孩子氣的驕傲,他彬彬有禮,但任何時候都不願隨俗。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壁爐上方的兩盞壁燈關了。於是,客廳這一邊的光線暗下去,另一邊卻燈火輝煌。她和曉嵐坐在大沙發上聊天,他和婷婷仍坐在頭頂懸著巨幅全家照的雙人沙發上。她很好奇他們聊些什麼,但只能偶爾聽到一兩句。從牌桌那兒不時傳來一陣喧鬧——有人在分析打法,有人在誇耀勝利,有人在責怪對家出牌失誤,有女人在放聲歡笑……


  曉嵐單獨和她坐在一起,放鬆多了。她開始小心翼翼地談起自己的丈夫,說他每星期準時打電話,每個月都準時往她賬戶裡打錢。她違心地誇曉嵐的丈夫是最值得信賴的那種男人。曉嵐又講起她一個人在美國生活的難處,這是老生常談,就像她的生活一樣。她壓低聲音說:“你不知道,他剛走的那兩三年,除了你們家,朋友的聚會我都不參加。我去了看到人家都是夫妻、孩子一家人在一起,只有我們娘倆,心裡就難受……聖誕節我要給凱文買聖誕樹,那時候孩子小,一定要他爸爸給他買的那種大聖誕樹,我去商店裡買,人家幫我裝到車上,可我把樹帶回了家,自己怎麼弄也搬不下來,我因為這哭了好幾次……”


  她想,這個善良而笨拙的女人,她不知道她是在和一個丈夫過世了的寡婦說話,她不是第一次犯這種錯誤。


  她本來倚靠在沙發上,突然往前坐直身子,用愉快的語調說:“我準備回國,我想好了,每年至少應該回去住半年。老家還有個姐姐,一個弟弟,比自己住在這兒多些照應。”


  他正和那姑娘說著什麼,這時問:“你什麼時候決定的?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決定了才說。你覺得這個決定怎麼樣?”


  他從另一邊直直地看著她,她也直視著他,在大廳昏暗的光線裡,沒有人看到這兩雙眼睛的對視裡還有什麼別的含義。一團火苗在她心裡猛地躥起來,她又體會到那種暴躁的、帶有恨意的快樂,毫不馴服、彷彿要把對方打碎再去親吻碎片的荒唐。最後,他垂下了頭,像個喝了很多酒而感到睏倦的人,拿雙手搓了搓臉,平靜甚至有點兒冷淡地說:“這個決定很好啊,反正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過一會兒,他又提高聲調說:“回去吧,加爾維斯頓這個地方能把人悶死,什麼都是灰的,讓人受不了。一個冷漠、暮氣沉沉的地方。”


  “姑姑,你捨得回去嗎?你的房子這麼大這麼漂亮!”婷婷說。


  “你要在加爾維斯頓上學就好了,可以住在我這兒。”她說。


  “住在這兒?”他尖刻地問,轉向婷婷,“這個地方,我是說加爾維斯頓,能把人悶死,到處是老房子,連市中心的街上也看不到一個人影。待在這個地方會讓人發黴,你還是待在休斯敦好一點兒。”


  這時,餐桌那邊傳來一陣喧譁。他們聽見董寧嚷起來:“你們見過有這麼出牌的嗎?老婆大人,釣光我的主牌,這是什麼意思啊?”


  “別這麼大喊大叫的,不就是出錯兩張牌嗎?有沒有一點兒男人的肚量啊?心胸狹隘!”他太太不滿地說。


  “我說了嘛,夫妻倆不能搭幫,不然就會吵架。咱們乾脆來個換妻……”許的太太說。


  許榕濤笑呵呵地說:“注意措辭啊。”


  “去,”他太太做作地拿手點了他一下說,“你又想歪了不是?這男人啊,滿肚子都是歪歪腸子。我說的是咱們兩幫錯開打,我和董寧搭幫,你們倆搭幫,這樣免得吵架。”


  “這樣好,這樣好。”董寧拍手贊同。


  兩個男人於是起身調換座位。


  她說那邊熱鬧,就過去看牌。她自己拉了張椅子坐在許榕濤旁邊,曉嵐則坐在董寧的太太一邊。許榕濤熱心地給她解釋雙方的戰局,給她看他的牌,神祕兮兮地小聲透露他的計劃,但她什麼也沒聽進去,她心裡憋悶、煩躁。過一會兒,她看到他們倆也起身走過來。醫生站在董寧身後看了會兒牌,婷婷則走到窗戶那兒,似乎在看外面。幾分鐘後,他對他們說:“今天史都華特海灘十二點放煙花,我帶婷婷去看,你們好好玩兒。”


  “我還沒有看過呢。”姑娘走到他身後說。


  “你不能走,”董寧的老婆說,“十二點你要開香檳呢,這可是專門留給你的美差。”


  他假裝為難地說:“那我……只好把美差給董寧。”


  “好啊,有了更美的差,就把開酒瓶子的活兒給我了。”董寧說著,衝醫生眨眨眼。


  “哎呀呀,新年夜看煙花,這可浪漫死了。老許這種人就想不到……”


  許榕濤不以為然地對太太說,“你不是更喜歡打牌嗎?什麼浪漫不浪漫,你們女的想到哪兒就是哪兒。”


  許榕濤不喜歡醫生,他曾經對她和她丈夫說,不結婚的男人就像光著腳在大街上走路的人, 總有點兒不正常和不知羞恥的地方。  


  他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你們好好玩兒。”


  他說完走開了,婷婷跟在後面。其他人臉上掛著笑,偷偷交換眼色。


  她站起來跟過去,於是,他們在客廳的另一頭站住了。


  她對他說:“你還是不要帶婷婷去。”


  “為什麼?”


  “你喝酒了,不能開車。”


  “我知道我自己什麼狀態。”他說。


  “那也不行,我不會讓你帶婷婷去,太危險了,我必須……”


  “你必須負責任,對吧?你多謹慎啊,我差點兒忘了。”他微笑著說。


  他低頭沉思了幾秒鐘,突然擡起頭,對在一旁呆呆站著的姑娘溫柔地說:“婷婷,你願意走路過去嗎?我知道一條路,走到放煙花的地方大概二十多分鐘,我們就當散步。”


  “我更願意走路去,屋裡太熱了,我想出去走走。”婷婷立即響應道,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瞅了她姑姑一眼。


  她沒說話。


  “那你去把衣服穿好,”他像對小孩兒那樣對她囑咐著,“我們馬上出發。”


  婷婷跑去拿她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他要去靠近門廳的書房裡拿他的大衣。就在這時,他突然問她:“你要去嗎?”


  “我不去。”她說。


  “我就知道你不會去,‘冰雪女王’。”他低聲說。


  “你喝太多了。”她說。


  “我沒有。”他說,徑直走去書房。


  婷婷走過來說:“姑姑,你也和我們一起吧。”


  她溫柔地把姑娘的外衣領子往上拉拉,說:“大家都在這兒,我不去了。你們好好玩兒。”


  她把他們送到客廳門口。等她回來,董寧的太太一邊熟練地齊著牌,一邊說:“年輕就是不一樣,看著就讓人喜歡。看看我們,真就是走形了,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許榕濤的太太酸溜溜地說:“如果真能湊成一對兒,這婷婷也太好命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吧?現在大齡未婚的女孩兒很多,都是高學歷。李醫生又那麼帥,婷婷還能留在美國。”


  她不悅地說:“婷婷未必會想那麼多。”


  “說的就是嘛,心裡不想事兒的人才真是有福人呢。”那女人說。


未完待續


作家簡介
張惠雯,女,1978年生,祖籍河南西華。1995年底獲新加坡教育部獎學金赴留學,畢業於新加坡國立大學商學院。大學期間嘗試創作,獲新加坡大專文學獎多個小說及散文獎項。2003年,小說《徭役場》獲新加坡國家金筆獎中文小說組首獎。2005年,小說《水晶孩童》蟬聯金筆獎中文小說首獎。2006年,短篇小說集《在屋頂上散步》獲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贊助在新加坡。2008年獲“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新人獎”。1995-2010年定居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作家。現居美國。作品發表於《收穫》、《人民文學》、《上海文學》、《青年文學》、《中國作家》、《西湖》、《文學界》等文學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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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6期《收穫》              

目錄

2018-6《收穫》

非虛構 

《漩渦裡》馮驥才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海上列車》郭楠

《城市海蜇》王威廉

《蘋果刑》徐衎    

   

短篇小說 

《米蘭和茉莉》王嘯峰

《棋語·連》儲福金  

《奇怪的人》顧拜妮

 

興隆公社  

《鄉村教師》袁敏


明亮的星  

《西川體》陳東東


滄海文心  

《幽谷中的郭沫若》王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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