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文本 | 生活在別處:他人的歷史,我的窺視 ——我與古董市場的奇緣(張翎)3(結尾)

收穫2018-12-07 23:45:01

2018-1《收穫》

生活在別處  專欄

《他人的歷史,我的窺視》

全文刊載於2018年第1期《收穫》的“生活在別處”專欄


作家張翎


他人的歷史,我的窺視


——我與古董市場的奇緣


文 | 張翎




最初我只要看見品相好、設計漂亮的掛盤就會毫不猶豫地買下,很快家裡的儲藏室裡就堆滿了五花八門的瓷盤,有描金花鳥、手繪動物、鄉村別墅、冬日雪景、人物肖像,諸如此類,不可盡數。後來在跟一位巴黎畫家朋友聊天時,他告訴我不成系列的掛盤不值得保留——那是醍醐灌頂的一句提醒。從那時開始,我就對有人物故事的系列掛盤產生了經久不衰的興致。只是可惜,在茫茫大海般的古董世界裡收集到成套的掛盤是一件艱難的事,所以在這幾年的淘寶經歷中,幸運之神只光臨過一兩次。

  

我最得意的收藏品是一套六件限量版的法國皇家風格掛盤——那是一次千尋萬覓皆不成,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經歷。我最初是在多倫多郊外的一個古董市場的某個僻靜角落裡看到了其中的一隻掛盤。那隻瓷盤大概已經閒置了很久,上面蓋著厚厚一層灰土。灰土使畫面上的一男一女和背景色調都變得黯淡晦澀,可是我還是能夠分辨出那是一幅法國宮廷圖。我把那個盤子翻過來,吃力地辨認著背面的法語說明,最後終於明白畫上的人物是拿破崙皇帝和他的妻子約瑟芬皇后。拿破崙坐在一張富麗堂皇的單人高背椅子上,雙眉緊蹙;約瑟芬站在他身邊,手裡捏著一張紙,神情哀傷。這隻盤子的標題是:“離婚。”我站在那隻盤子面前猶豫了很久,皮包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最終還是轉身離去。價格只是一個原因,但不是全部。真正讓我猶豫的,是我沒有信心能否把它失散的家族成員一一找全。

  

那天我還沒回到家就已經開始後悔。千里之行總是需要有第一步的,而那隻名為“離婚”的瓷盤,就是那至關緊要的第一步。我總是可以從那一步開始,正著走,或者退著走,一程一程地找尋丟失在旅途中的拿破崙和約瑟芬的。然而,我卻放棄了那無比金貴的第一步。那天我懊喪至極。

  

從那以後,每一次我經過一個古董市場,我都會刻意尋找拿破崙和約瑟芬的蹤跡。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兩三年過去了,他們似乎離我越來越遙遠,我甚至懷疑,他們已經永遠離我而去,成為另一戶人家另一雙眼睛窺探歷史的那個缺口。就在我幾乎放棄尋找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在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集市裡,“離婚”攜帶著它的全副家庭成員一個不少地列隊登場,猝不及防地闖入我眼中。它們一定在冥冥之中聽見了我的絮叨我的牽掛,它們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我。

  

我欣喜若狂地把它們抱回家來。在那之後的日子裡,我會時時地把它們從紙箱子裡掏出來,打開層層疊疊的包裝紙,將它們一個一個地按照順序陳列在地毯桌子或者床上,在不同的光線環境裡觀賞著顏色的變幻,用放大鏡仔細閱讀查證著背面的每一個法語單詞。這套掛盤的瓷是皇家風格的細瓷,綠色的寬邊上描著精緻的金花,中央的畫面描述了拿破崙和那位在他一生中留下了最深刻印記的女人的情愛歷程,從相識分離重聚到求婚加冕離婚。在行家眼裡它們只是不到五十年的“新貨”,與真正經歷過幾個世紀的古董在價值上相差十萬八千里,而且人物塑造也略嫌平面刻板,可以預計在短期內它們的升值空間極其有限。可我喜歡它們,僅僅是因為它們以一種我沒見識過的新奇形式,重塑了那個震撼整個歐洲乃至世界的悲歡離合故事。那個故事留下的漣漪,在一個多世紀之後的今天,依舊沒有完全平復。故事對我來說,便是它們的全部價值。只是可惜,當它們終於成為我的私人物品之後,我曾幾次試圖把它們掛到客廳的牆上,卻發現沒有一面牆,沒有一種油漆顏色,能配得起它們身上那種厚實深沉的綠和黃。我突然醒悟過來,它們不屬於被效率和節奏綁架了的北美洲,它們真正的歸屬地,只能是慵懶閒散精緻的巴黎。那一次的收藏經歷,讓我不無痛苦地領悟了“文化土壤”一詞的含義。


 

拿破崙約瑟芬的闔家團圓僅僅是一個奇蹟,我畢竟已經過了期待奇蹟每天發生的年齡。我已經明白了每一個探險之旅都始於第一步的道理,不再心存僥倖。現在每當我發現一隻“有故事”的瓷盤時,我不再顧忌它是不是龐大家族中的一個成員,我會毫不猶豫地將它買下,然後慢慢地調查它的家族歷史,沿著那些線索開始尋找它流散在外的直系或者親屬。“直系”是指同樣款式同樣畫面的盤子,而“旁系”是指同樣畫面不同款式的盤子。我的窺探欲依舊強盛,我依舊想借著一個瓷盤掏出它背後的故事——畫面上的故事,製作者的故事,還有曾經擁有過它的那些人家的故事……只是我已漸漸學會了耐心,學會了享受過程中的歡愉。當我開始品味過程的時候,我發覺結果已經不再那麼讓我焦慮和揪心了。

  

沿著這個路子,我收集到了三個狄更斯小說人物的掛盤。它們是直系親屬,故事都印製在相同款式的雕花鑲金英國骨瓷上。其中的一個瓷盤講述的是《匹克威克外傳》裡的場景。匹克威克先生的模樣,竟跟我腦子裡的那份想象有幾分契合。我不禁想起有一年在古巴看到的一個堂吉訶德的木雕,那個手持長劍的形象和瓷盤上的匹克威克也有幾分相像。不在裝束,也不在外貌,而是他們神態裡那份遮掩不住的天真。世上沒有哪一個跟斗,能把他們摔打得圓滑世故起來,他們永遠是不諳世事、穿著大人服飾的頑童。我不禁啞然失笑。我知道我會繼續努力尋找狄更斯的其他孩子,但是縱然我永遠也收不齊那一整套瓷盤,這三個就足夠讓我在無人處傻笑上半天了。

  

我的系列藏品漸漸豐富了起來,比如那套拉法耶特侯爵參加美國獨立戰爭的紀念盤(法國那家人盡皆知的“老佛爺”百貨公司,就是以這位爵爺命名的),還有那幾個描述英國市民生活的“倫敦街聲”骨瓷(Cries of London),還有那兩個展示愛爾蘭民族服裝的白瓷……我喜歡和它們靜靜獨處,也喜歡在和朋友聚會時,把它們搬到餐桌上秀一秀,三杯兩盞淡酒之後,吹一吹關於它們的故事——畫面裡和畫面外的故事,比方說瓷器公司的發展史,畫師設計師的軼事,以及我如何在山海一樣浩大的集市裡和它們窄路相逢的經歷。多數時候,我知道我是在自嗨,因為我發覺我的朋友們在悄悄地看錶,或者用一個隱晦的手勢婉轉地捂住一個已經上了路的哈欠,可是我只是忍不住。當一個人愛上一個人或者一樣東西的時候,大概都是這樣一副賤樣子。偶爾,我也會在聽眾中發現一雙閃著亮光的眼睛。每逢遇到這樣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不,我是說,我的瓷盤,遇上了知音。我便會把瓷盤小心翼翼地用報紙裹起來,再在外邊包上防震的尼龍紙,然後裝進禮品袋裡,送給那位知音。我雖有些捨不得,但我並不後悔,因為我知道它去了一個和我一樣懂得它好處的人家。當一樣美麗同時擁有了兩份知音時,美麗便佔據了雙倍的空間。況且,我還有一個良好的習慣,每次收集到一個盤子,我都會將它仔細揩拭乾淨,然後留下幾張清晰的照片——正面的和背面的。這樣,假若有一天我和它揮手道別,我也已留下了它的倩影。我懷念它的時候,就翻一翻照片,照片會提醒我它在我生活中留下的溫潤印記。

  

這幾年在逛古董市場的過程中,也碰到過幾樁令人啼笑皆非的糗事。印象最深的,是在巴黎一家叫德魯奧的拍賣行。那段日子我在表妹家中小住,閒了無事,就在拍賣行中進進出出。我進拍賣行,絕不是為了“撿漏”,事實上,我毫無購物的意願,因為我深知自己的斤兩。憑我兜裡的那幾個銅板,我大概都買不起那裡展出的一塊布片。我到那些地方閒逛,一是為了看熱鬧,二是為了練聽力——不止一位法國朋友告訴我,拍賣行是練習聽力,尤其是數字,最理想的場所。那天我去的那個展廳裡,拍賣的是從一個貴族城堡裡運過來的家居用品——估計主人家剛剛去世。最先出手的是一堆油畫,後來是一批銀餐具,再後來是主人穿過的舊衣物。工作人員從幾個大箱子裡抖落出一堆雜亂衣物,包括幾件絲綢內衣和一條愛馬仕皮帶。我身上倏地浮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那些衣物明顯沒有經過漿洗,我甚至產生了它們是直接從屍體上扒下來的齷齪聯想。我的窺探欲在這裡遭受了一次重創,我發覺我的眼睛也有它嬌氣的地方——它怕髒。最後拿出來的是傢俱。工作人員擡出一張拿破崙時期的高背扶手椅子,起價八千五百歐元,是屋裡最貴的一樣東西。那張椅子的緞面上磨出了一個大洞,布料原來的顏色早已無法分辨,只有那個木頭框架,勉強還算完整。剛喊出一個起價,就有人熱烈迴應,價格很快翻了上去,先按十,後按五十,再按一百,再按五百,再按一千,一層層往上遞增。我實在想不通一堆爛木頭能值這麼多錢。當喊價抵達八萬歐元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只見靠牆坐著的兩排職業交易手兩耳各戴一柄手機,正在低聲卻急切地和他們的越洋客戶商討著最後的出價。空氣彷彿停滯了,凝固成一個大玻璃球。

  

正在這時,我的頭皮突然奇癢了起來,彷彿頭髮裡鑽進了一條蟲子。我忍了忍,沒忍住,只好伸出手來,脫下絨線帽子,撓起頭來。突然,我看見臺上的拍賣官把手裡的棒槌指向了我,我身上熱辣辣地刺痛了起來——那是全場人扭頭看我的目光。剎那間我醒悟過來:我已經闖下了大禍。我用我破布絮一樣的法語,結結巴巴滿頭大汗地解釋著:“我不是,我沒有,我抱歉……”只見拍賣官對我怒吼了一句什麼話,我沒聽懂,我用不著聽懂,我在一片噓聲中飛也似地逃離了那個房間。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樣走到地鐵站的,在車廂裡坐下來時心猶跳得萬馬奔騰。我覺得我的臉上貼了一層隔三千公里也看得清楚、用一萬年的光陰也洗不乾淨的羞恥。我終於學會了一個慘痛教訓:在拍賣行裡,你可以有蠢蠢欲動的心,不老實的腳,或者不安分的錢包。你惟獨不能帶進去的,是一隻輕舉妄動的手。

  

等我漸漸安靜下來時,我聽見我的鄰座,一對法國老夫妻,正在指著一張當天的報紙,低聲討論著什麼事情。他們似乎在討論二戰期間戴高樂重返巴黎的日子。一個說是1944年8月,一個說是1944年10月。

  

我突然吃了一驚——我居然聽懂了日期。

  

原來,德魯奧拍賣行在粗糙地蹂躪過我的自尊的同時,也順便拋光了我的聽力。在那些急如疾雨的報價聲中,我對法語數字的敏感性有了質的提高。

  

“每一朵烏雲都有銀邊。”我聽見了自己在喃喃自語。

 

2017.9.26.—10.1.

於多倫多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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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6期《收穫》              

目錄

2018-6《收穫》

非虛構 

《漩渦裡》馮驥才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海上列車》郭楠

《城市海蜇》王威廉

《蘋果刑》徐衎    

   

短篇小說 

《米蘭和茉莉》王嘯峰

《棋語·連》儲福金  

《奇怪的人》顧拜妮

 

興隆公社  

《鄉村教師》袁敏


明亮的星  

《西川體》陳東東


滄海文心  

《幽谷中的郭沫若》王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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