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毒對創作毫無幫助,只會使人喪失尊嚴

iMorning2018-12-08 00: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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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巴勒斯被稱為“文學之父”,與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及傑克·凱魯亞克同為“垮掉的一代”文學運動的創始者。他的代表作《裸體午餐》描寫了吸毒者的凌亂幻象。但是,他同時也深知毒品的危害,他知道許多創作者為了尋找靈感而吸毒,他以親身經歷對他們說道:“吸毒對創作毫無幫助。”他在文章中對青年人呼籲:“看清楚,看清楚吸毒的路,不要貿然踏上去,結交烏合之眾……”


證詞:關於一種疾病


我四十五歲時從那種疾病中醒來,平靜,理智,健康狀況不錯,只是肝功能較弱,皮肉看上去不像自己的,這是這種疾病倖存者們身上常見的……大多數倖存者記不清當時的,而我似乎對這種疾病和迷亂狀態做了詳細的筆記。我不能準確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做筆記的,這些筆記現在以《裸體午餐》為名出版。這個書名是傑克·凱魯亞克提議的。我最近康復了才明白這個書名的含義,也就是它字面表達的意思:裸露的午餐——一個凝固的時刻,每個人都看見每把餐叉尖上戳著什麼。


這種疾病就是毒癮,我做了十五年的癮君子。我說的癮,是指對毒品上癮(毒品是鴉片以及從杜冷丁到右旋嗎拉胺等各種化學合成物的製劑)。我用過許多形式的毒品:嗎啡,海洛因,蒂芬迪德,優可達,鴉片總鹼,蒂考迪,蒂奧新,鴉片,杜冷丁,美沙酮,右旋嗎拉胺。我抽毒,吃毒,吸毒,血管—表皮—肌肉注射,把栓劑塞進直腸。針頭不重要。不管是吸毒、抽毒、吃毒,還是把毒品塞進肛門,結果都一樣:上癮。我說的毒癮,不是指凱弗(keif)、大麻、印度大麻、仙人球毒鹼、死藤草、LSD6、墨西哥裸蓋菇製劑,或幻覺劑類的其他藥品……沒有證據顯示使用任何一種幻覺劑會導致身體對藥物的依賴。從生理上說,這些藥物的作用和毒品正好相反,對上述藥物和其他麻醉藥物的熱情導致了兩類藥品的混淆,這是很可悲的。


在十五年的癮君子生涯中,我親眼目睹了毒品這種病毒是以什麼方式運作的。毒品就像金字塔,上層吞噬下層(大毒梟總是腦滿腸肥,街頭的吸毒者總是骨瘦如柴,這絕不是偶然現象),一直到塔尖都是這樣。塔尖不止一個,因為世界上有許多食人的毒品金字塔,都是根據下列壟斷基本原則建造的:


1.絕不白白把東西送人。


2.能不多給絕不多給(總讓買者餓著,總讓他等待)。


3.但凡有可能,一定要把東西再撈回來。


毒販總能把貨再撈回去。癮君子需要越來越多的毒品來維持一個人樣兒……花錢擺脫毒癮的困擾。


毒品是壟斷和控制的框架。癮君子站在一旁,聽任犯了毒癮的雙腿把自己帶上毒船。毒品可用數量表示,並可精確測量。服用的毒品越多,擁有的東西越少,而擁有的東西越多,服用的毒品也越多。那些使用麻醉藥品的人都把麻醉藥品看得很神聖:佩奧特鹼崇拜,死藤草崇拜,印度大麻崇拜,裸蓋菇崇拜——“墨西哥裸蓋菇能使人看見上帝”。但沒有一個人提出毒品是神聖的。不存在鴉片崇拜。鴉片像金錢一樣粗俗而有定量。我曾經聽說印度有一種有益的、不會成癮的毒品,稱做甘露,被描繪成一種美麗的藍色潮水。如果甘露真的存在,毒販也會把它裝進瓶裡,取得專賣權,獨家銷售,然後它就變成了普通的、咱們熟悉的毒品。


毒品真是一種理想產品……是無法超越的商品。用不著廣告推銷,客戶自會從陰溝裡爬過來求著購買……毒品商人不是把產品賣給客戶,而是把客戶賣給產品。他沒有改良和精簡他的商品,而是羞辱和精簡客戶。他用毒品當薪水支付給他的僱員。


毒品產生了“邪惡”病毒的一個基本準則:需求的代數學。“邪惡”以極度需要的面貌出現,絕無例外。癮君子就是一個極需毒品的人。超過一定次數,需要就成為沒有限度、無法控制的了。用極度需要的話說:“行嗎?”是的。您會撒謊、騙人、出賣朋友、偷竊,什麼都做,就為了滿足極度需要。因為您處於完全不健康、完全著魔的狀態,不可能採取其他做法。癮君子是病人,沒有別的行為方式。瘋狗除了咬人別無選擇。自以為是地端起架子根本沒有用,除非您的目的是讓毒品病毒保持活動。毒品是一個巨大的產業。我記得跟一個曾為墨西哥口提疫委員會工作過的美國人聊過。六百塊錢一個月,外加可以報銷的費用。


“這種流行病會持續多長時間?”我問。


“只要我們讓它繼續流行……是啊……說不定口提疫會在南美洲爆發。”他想入非非地說。


若想改變或消滅一座按順序排列的數字金字塔,就必須改變或移去底層的數字。若想消滅毒品金字塔,也必須從金字塔的底部開始,那就是街頭的癮君子,而不是不切實際地把精力放在所謂的“大毒梟”身上,這些人都是可以隨時替換的。在毒品方程式中,必須靠毒品為生的街頭癮君子才是那個不可替換的因數。等到不再有癮君子購買毒品時,也就不會再有毒品交易。只要對毒品的需求還存在,就要有人提供服務。


癮君子可以治癒或隔離——也就是說,提供一定劑量的嗎啡,並像對傷寒病毒攜帶者一樣對他們進行最輕程度的監督。做到了這點,世界上的毒品金字塔便會自行坍塌。據我所知,只有英國採用這種辦法對付毒品問題。英國約有五百名被隔離的癮君子。再過二十年,隨著這些被隔離的癮君子的消亡,隨著非毒品止痛藥的發明,毒品這種病毒就會像天花一樣,成為翻過去的一頁——成為一種罕見病例了。


已經存在一種疫苗可以削弱毒品這種病毒,使其成為一段被控制的歷史。這種疫苗就是療法,發明者是一位英國醫生。他的名字我暫不能透露,我要等他准許我使用後,才能摘引他那本關於他三十年來使用阿樸嗎啡治療毒癮者和酒鬼的著作。複合阿樸嗎啡是由達到沸點的嗎啡再加鹽酸形成的。它被發現了許多年後才用於治療毒癮。阿樸嗎啡沒有致幻或鎮痛功效,多年來只被用做催吐藥,在中毒的病例中引起嘔吐。它直接作用於後腦的嘔吐中樞。


我是在毒癮生涯快要結束時發現這種疫苗的。當時我住在丹吉爾本邦的一間屋子裡。我一年沒有洗澡,沒有換衣服,只是每小時撩開衣服把針頭扎進毒癮晚期那種纖維狀的、灰木頭般的皮肉裡。我從不清理和打掃房間。空的安瓿盒和垃圾一直堆到天花板上。由於欠費,水電早就停了。我整天什麼事也不做,可以一連八個小時盯著自己的鞋尖。只有當毒品的沙漏流光時,我才會醒過來有所行動。如果朋友來訪——他們很少來,還有誰可看,有什麼可看呢——我只是坐在那裡,不關心他走進了我的視線——我的視線只是一道越來越模糊、暗淡的灰色屏幕——也不關心他什麼時候又走了出去。如果他當場死去,我也會坐在那裡盯著我的鞋尖,等著去搜他的口袋。您呢?因為我的毒品永遠不夠——誰都不會夠。一天三十格令的嗎啡仍然不夠。在藥店門前長久地等待。拖延是毒品行業的規則,毒販永遠不會準時。這不是偶然的,毒品界從來沒有偶然。癮君子一次又一次得到教訓,知道若是得不到他的那份毒品會出現什麼狀況。快把錢湊足,不然就等著瞧。突然,我的毒癮開始迅速增長。一天四十格令,六十格令,仍然不夠。我支付不起了。


我手裡捏著最後一張支票站在那裡,心裡很清楚這是我的最後一張支票。我搭了下一趟航班飛往倫敦。


醫生向我解釋說,阿樸嗎啡作用於後腦,調整新陳代謝,使血液循環趨於正常,這樣四五天後,毒癮的酶系統就被摧毀了。一旦後腦狀況得到調整,阿樸嗎啡就可以停用,只在萬一病情復發時再次使用。(誰也不會為了尋求刺激而服用阿樸嗎啡。迄今尚未發現一例阿樸嗎啡成癮的病例報告。)我同意接受治療,住進了一傢俬人療養院。在最初二十四小時,我像劇烈的戒毒過程中的許多癮君子一樣,完全處於精神錯亂和偏執狀態。二十四小時的阿樸嗎啡集中治療使這種精神迷亂逐漸消除。醫生給我看了圖表。我接受的是最小劑量的嗎啡,這不足以解釋我為什麼沒有出現更加嚴重的戒毒症狀,如腿部和腹部痙攣,發燒,以及我自己的特殊症狀——“凍瘡”,像一片巨大的蜂房覆蓋身體,需要用薄荷醇揉搓。每個癮君子都有自己獨特的、完全無法控制的症狀。戒毒方程式中缺少一個係數——這個係數只能是阿樸嗎啡。


我看到阿樸嗎啡療法確實有效。八天後我離開療養院時,飲食和睡眠都正常了。我整整兩年沒沾毒品——這個紀錄保持了十二年。後來因疾病和疼痛又復吸了幾個月。再一次的阿樸嗎啡治療使我在此次寫作中一直遠離毒品。


阿樸嗎啡療法與其他療法有很大不同。那些療法我全試過。短期遞減,緩慢遞減,可的鬆,抗組胺藥,鎮靜劑,睡眠療法,美芬新,利血平。只要一有復吸機會,所有這些療法就都不管用了。


我可以肯定地說,在接受阿樸嗎啡療法之前,從代謝的角度來說,我從來沒有真正戒毒。列剋星敦麻醉劑醫院的復吸統計數據極高,使許多醫生認為毒癮是無法治癒的。據我所知,列剋星敦使用的是多樂芬戒毒法,從未嘗試過阿樸嗎啡。說實在的,阿樸嗎啡這種治療方式是被廣泛忽視了。人們沒有對各種不同的阿樸嗎啡處方和合成劑進行研究。我認為,比阿樸嗎啡有效五十倍的物質無疑會被開發出來,嘔吐的副反應會得到消除。


阿樸嗎啡是一種代謝和生理的調節劑,一旦完成使命,可以立刻停用。世界上氾濫著各種鎮靜劑和興奮劑,但這種獨一無二的調節劑卻未能引起注意。沒有一家大型製藥公司對它進行研究開發。依我看,研究各種不同的阿樸嗎啡及其合成劑,會開拓醫藥界的一片嶄新領域,其意義遠不止於解決毒癮問題。


天花疫苗曾遭到一夥喪心病狂、窮凶極惡的反疫苗分子的反對。當毒品這種病毒被消滅時,那些有利害關係的人和精神失常的人肯定會大聲提出抗議。毒品是一宗巨大的買賣,總是有不正常的人和投機者存在。絕對不能讓他們插手接種治療和隔離檢疫的基礎工作。毒品病毒是當今世界公共健康的第一大問題。


《裸體午餐》描述的就是這一健康問題,因此它肯定是野蠻、下流、惹人厭惡的。毒癮這種疾病經常充滿一些令人作嘔的細節,不適合體虛敏感的人。


本書有些段落被稱做色情文字,它們是模仿喬納森·斯威夫特的《一個小小的建議》而表達對死刑的抗議。這些章節旨在揭示死刑是一種多麼下流、殘忍、令人反感的過時做法。這種午餐同樣也是裸露的。如果文明國家想要回到聖林裡的德魯伊特絞刑儀式,或者想和阿茲特克人一起茹毛飲血,用活人的血供奉神靈,那就讓他們看清自己到底在吃什麼、喝什麼吧。讓他們看清在那把長長的報紙勺子的尖上到底是什麼。


我差不多已經完成了《裸體午餐》的一個續集,關於毒品這一病毒的需求代數的數學延伸集。因為毒癮有許多形式,而我認為它們都遵循基本法則。用海森堡的話說:“這也許不是所有宇宙中最好的,但可以證明它是最簡單的之一。”但願人們能夠明白。


威廉·巴勒斯

1960年



多說幾句,行不?


個人來講(如果有人不這麼講,我們倒要研究一下他的原生質父或母細胞)……我不想再聽關於毒品和毒品騙局的陳腐言論……此類話已經說了上百萬遍,何況說什麼都毫無意義,因為毒品世界一無所有。


這死亡之路的唯一出路是“戒毒”,當毒品線路因欠費而被切斷,吸毒的皮膚便會死於毒品匱乏和時間過量。而舊皮膚已經在毒品的表面下簡化,忘記了皮膚的功能……猝然間完全暴露,戒毒者別無選擇,只能看到、聞到和聽到……小心汽車……


顯然,毒品是用鼻子推鴉片丸的環球行徑,純屬屎殼郎——垃圾廢物,應當歸入汙物粉碎機。這樣的報告理應丟棄。看厭了它們。


吸毒者總是抱怨所謂的“寒冷”,豎起黑色衣領,包緊乾枯的脖子……純粹是毒品騙局。吸毒者不想要溫暖,他想要涼快——再涼快——寒冷,但他希望這“寒冷”跟他的毒品一樣——不在外面而在裡面,使他能坐在那裡,脊柱像冰凍的液壓千斤頂……他的代謝接近絕對零度。晚期毒癮者經常兩個月都不要大便,靜坐性腸粘連——行嗎?——需用鑽核器或類似的外科儀器進行干預……這就是老冰屋裡的生活,幹嗎要走動,浪費時間?


裡面還有一個位子,先生。


有的個體用熱力學戒毒,他們發明了熱力學……行嗎?


我們中的有些人用其他方式戒毒,那是公開的,我喜歡看到我吃的東西,反之亦然,視情況而定。威廉的裸體午餐所……過來瞧瞧……老少咸宜,人獸兼顧。沒有什麼比得上一點蛇油潤滑車輪,還有起軌器展示。您選擇哪一邊?冰凍液壓機?還是跟誠實的威廉一起參觀?


這就是我在上文講的世界健康問題。我們的前景,我的朋友們。我是否聽到有人嘀咕說是一把私人剃刀和某個劣等的矮騙子捏造出了這個威廉?行嗎?剃刀的主人叫奧卡姆,他不是個收集傷疤的人。路德維希 ·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一個命題若非必要,便沒有意義,接近於零意義。”


“還有什麼比毒品更多餘呢——如果您不需要它的話?”


答案:“吸毒者,如果您自己不依賴毒品。”


告訴你們,年輕人,我聽過一些乏味的談話,但沒有任何職業團體接近那熱力學的減毒。海洛因吸毒者幾乎一言不發,這我能忍受。但“吸”鴉片者比較活躍,因為他還有帳篷和燈……也許七個——九個——十個像冬眠的爬蟲般躺在那兒,使體溫保持在能夠說話的水平:其他那些吸毒的人多麼低級,而我們——我們有這帳篷有這盞燈有這帳篷有這盞燈有這帳篷,裡面多好多暖和多好多暖和多好,裡面多好,外面多冷……多冷啊外面,那些吃渣滓的和扎針的傢伙熬不過兩年,六個月都熬不過,鬼混,沒品味……而我們坐在這兒,從不增加劑量……從不——從不增加劑量,從不,只是今晚情況特殊,那些吃渣滓的和扎針的傢伙在外頭挨凍……我們從來不吃,從來從來從來不吃……對不起,我去訪一訪生命之源。他們兜裡都有口服劑,鴉片丸跟傳家寶和別的垃圾一起藏在手指套裡,塞在肛門中。


裡面還有一個位子,先生。


即使錄音轉到第十億光年,磁帶也永遠不會使我們非吸毒者採取激進措施,把人們與吸毒者分開。只有一個方法可讓您免於這可怕的危險,那就是過來與卡律布狄斯同居……好待遇,孩子……糖和香菸。


我在那帳篷裡待了十五年,出出進進,進進出出,終於徹底出來了。所以聽老威廉·巴勒斯伯伯一句吧,是他按液壓千斤頂原理髮明瞭巴勒斯加法機,無論您怎樣搖手柄,對於給定座標,結局總是相同。儘早接受我的訓練……行嗎?


全世界服用止痛劑的孩子們聯合起來,我們失去的只是販毒者,而他們是多餘的。


看清楚,看清楚吸毒的路,不要貿然踏上去,結交烏合之眾……


致聰明人。


1960年

馬愛農 譯


自:鳳凰網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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