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葵:去哪兒……

韓葵布拉格2018-12-31 02:36:44



Peter來了,來敘舊的。

說起“舊”,我們往往像鵝一樣伸長了脖子,伸長了脖子探頭到過去中國的日子,甚至不是剛剛離開中國住樓房的日子,而是越過了樓房,伸到兒時的四合院裡。就像狗子寫的那篇《沒想紀念》。我和狗子還真可能見過面,上中學的時候,我們曾經是同一個組織的成員,他是西城的,我是東城的,那個組織叫“學通社”。我們有從學通社出來的共同的熟朋友。

彷彿那個時候才是懷舊的“舊”、敘舊的“舊”。

總覺得現在還是現在。

沒覺著現在可能已經是未來,布拉格已經足夠讓人懷舊。

二個朋友都已經被判刑進了監獄,然後刑滿釋放了,至少說明經歷了夠多的時日,還不夠懷舊的嗎?

Peter說過,失去了自由,才知道要多和朋友們像朋友一樣相聚,而不能只是花時間做那些看起來有實際利益的事情。

但出來之後,人又回到原樣。


認識Peter的時候,我兒子一歲,他的女兒十三歲,兒子十一歲。之所以記這麼清楚,是因為那會兒他的辦公室設在家裡車庫旁邊那個房間,他說你來談業務的時候,帶上孩子沒關係,我女兒可以幫助照看,女孩兒們特別喜歡照看比她們小的孩子。


當年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姑娘,如今是二個孩子的媽,離了婚,Peter說他和太太Eva驚訝於女兒和前女婿離婚之後,處理子女關係竟然如此之好,不得不承認,外孫外孫女完全沒有因父母離異而受到傷害。當然,他們不可能替代外孫和外孫女談論真實的感受,只是在他們眼中,孩子們是快樂而圓滿的。

徐存說,他們班上好多同學的父母都離婚了,於是,同學們按照法律會在父親家和母親家之間往來,這裡幾天那裡幾天,同學討厭透了這種必須的移動,因為不能夠長久地連貫地賴在一間每天都屬於自己的房間裡。


Peter的女兒還在經營熱氣球公司。

熱氣球是因為生意夥伴的欠款還不上,無奈拿來抵賬的。結果,Peter、Eva和女兒、兒子,就乾脆開始學習飛行。他約過我們好幾次,說帶我們去飛,我們都有一搭沒一搭地不當事兒,直到他們開起了熱氣球公司,我們也還沒跟著飛過。我還記得早年陪Peter去青島拜訪肉食公司逄總的時候,閒聊到Peter家飛行熱氣球,他和女兒有飛行員執照,逄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帶著山東口音說,“那很危險啊!”我們替Peter給逄總解釋了熱氣球的安全性,逄總還是喃喃地叨唸,“我還是覺得那很危險”。


Peter說如果在捷克家鄉,連續在外面吃餐館不回家,就會感到口腹勞累,在中國卻不會,飯菜從來不重樣,而且每次以為吃的差不多了,忽然間又會出現新的上菜高潮。為了答謝逄總,在逄總來訪布拉格的時候,Peter帶我們去了城堡附近可以俯瞰布拉格的金井餐廳。


Peter那會兒的理想,是每年在冰島生活一半時間,在捷克生活一半時間。我反覆跟他求證過,因為我的理想是一半時間能在中國——回到母國,一半時間在捷克——我已經在這兒了。Peter和冰島之間有什麼比如血緣上的關聯嗎?他說沒有,就是喜歡。

捷克的一半因為這裡是自己的母親國,而冰島是他的理想國。

那會兒在遼寧外貿工作的小史去冰島出差,說冰島人可羨慕中國人了,羨慕中國人能有文化大革命,而冰島的生活太平靜太單純太乏味,甚至連妓女都沒有。沒有妓女不是因為管制,而是沒有存在的條件。比如一對男女在酒吧裡認識了,有感覺,就可以相約找個地方上床,然後,並不需要誰對誰負責,大家都非常平和。這樣的情況下,哪兒還有妓女的存在空間呢?而這樣一個毫無挑戰的國家,是不是太無趣了呢?這就是Peter的理想國度,還有那些純淨的天造地設的大自然。

不僅僅冰島。

Peter喜歡所有的北歐國家,因為乾淨,因為體制接近完美。

他有一次去丹麥看望過去的合作伙伴Søren,發現樓門口一排門鈴上有個典型的捷克名字,就隨口說,你們樓裡有捷克人住啊。Søren很認真地回答,真的?這些年我們居然沒丟過東西。Peter說Søren當然是在開玩笑,但,是那種很認真的玩笑,因為捷克人在歐洲的名聲真的不好。


Peter年輕的時候,鐵幕尚未落下。

他和Eva曾經去西歐探路。當時的捷克,對國民出國旅遊,表面上是開放的,但是名額有限,有限的名額還被官派的特務佔去一些,就更加有限。父親打點疏通了關係,小兩口把學歷證明隱藏起來,把超過規定金額的外幣卷在相機裡,開著家裡的破舊斯柯達從捷克南部進入奧地利,再經由奧地利進入德國。

在奧地利和德國邊境,他們被邊檢攔下檢查,邊境警察召集了附近的同事過來看稀罕,因為他們的車子太破了,警察們像對著怪物一樣摸摸碰碰,覺得這玩意兒能開起來上路,很奇特。

Peter和Eva雖然揣著離開捷克留在西邊的想法,但是,看到商品琳琅滿目的超市裡空空蕩蕩,就相信過去老師洗腦的說法,資本主義人民很窮,他們只是表面繁榮,商場裡堆滿商品都是假象,真相是人民群眾買不起。而路邊停放的高檔汽車,也屬於少數剝削人的人。

他們從奧地利邊境原路返回捷克的時候,邊境警察反覆確認,你們真的想好了?回去的話,恐怕就再也出不來了。Peter和Eva想好了,一方面因為那些假象的繁榮,另外,也怕連累家人和父親的朋友。


後來,鐵幕落下,Peter說,原來以為我們會變得像西歐一樣好,沒想到,事實上是東部歐洲拉低了歐洲的整體水平。

各個方面。


因為不滿意捷克員工的素質,Peter請密切合作的丹麥公司派了一個員工Sven過來一起工作。在布拉格生活的丹麥人不多,Sven和丹麥使館的工作人員都很熟。

那時候捷克還沒加入申根協議,我們去西歐國家需要Visa,Sven就幫我們開了丹麥公司的邀請函,我們去使館申請多次往返的商務簽證。

當時二個孩子都還很小,也沒有長輩在一起生活照顧,所以,即便商務出差,也會帶上他們一起走。

丹麥使館的簽證官,是個青年女生,挺著大肚子,她質疑到,既然是商務,為什麼要帶孩子?我解釋了情況,接著說,最近這一次出差去丹麥,還真的可以不帶,因為孩子的外祖父母剛好在布拉格,可以幫助我們在家裡照顧。

女簽證官忽然間睜大了眼睛,什麼?你們還要帶上孩子的外祖父母去丹麥?

她說因為發現我們拿著一封商務邀請函,既有帶上孩子的想法,還有帶上孩子外祖父母的想法,所以,需要接受移民局的質詢調查。

多虧Sven回覆移民局幫助說明情況,簽證問題才順利解決。因為此事,我看到Peter有所不知的丹麥。


Peter和Sven申請中國簽證的時候,也曾經急呼我們幫忙。我聽後大笑,跟他說,這樣子你們可以體會一下中國人申請簽證的待遇和感受。他們遇到的困境是因為公司的司機替他們去銀行交簽證費,結果,交錢的收據上寫的是交款人——司機的名字,不是簽證申請人的名字,中國使館拒不承認,不肯把這筆錢和Peter、Sven的簽證費對應關聯。這真的缺乏邏輯毫無道理,Sven跟使館的人吵起來,氣憤地撤回申請。離開使館以後,才意識到,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還是要去中國做生意。


我記得Peter最奇葩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員工懷孕直到臨產,他居然都沒看出來。Pavla是挺胖的,那種大屁股體型,但是懷孕的肚子畢竟是凸起的。Peter的公司也就二、三個員工,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雖然他只有一隻眼睛,也不至於看不出別人懷孕啊,而且,懷孕到生產,至少有四、五個月大肚子。結果,Peter和Eva去度假了,我因為一個什麼茬兒給他電話,跟他道歉說,不好意思在休假期間打擾,結果他答道,

“我已經回到布拉格了,Pavla突然通知我她要去醫院生孩子,公司就沒人看家了,所以,我和Eva中途中斷了休假,臨時趕回來,我在上班呢。”

“你走的時候,不知道她快生了?”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懷孕了。”


Peter到底沒實現去冰島居住半年的理想。

他後來不是很順,由於早年的生意,自己不小心牽涉到一些事情,被判入獄三年。因為知道自己揹著官司,他們家的豪宅都登記在妻子Eva名下,但判決下來,還是把豪宅賣掉歸還判下來的欠款。

這件事情,按理說對Peter打擊很大。

他在獄中的時候,我們每隔幾個月會通一封長信,他都是手寫,也只能手寫。我都是電腦打印,因為寫字越來越難看,但肯定要手寫簽名並手寫日期,以及一句祝願的話語。

他出來以後,我們反而連郵件都很少寫了。

官司的細節,他跟我講述過二次,我總是記不住,可能因為太多對我來說生疏的信息。他認為判決有很大的不公正,如果不是在捷克,比如在德國、在丹麥、在冰島、在瑞士,都一定有勝訴的可能,但是捷克的法院太馬虎太敷衍太不負責任。


Peter對捷克很失望,他有理由失望。雖然我們總說,捷克的確不完美,但已經不錯了。


Peter分別把女兒和兒子送去瑞士上預科,女兒是捷克高中畢業之後去的,兒子甚至中斷了高中就去了。在瑞士上了昂貴的名校。Peter說你到那裡看看教學,就知道這錢花得很值。他還告訴我,女兒班上最富有的,是一個來自朝鮮的同學。這個信息一直留在我心裡,總讓我懷疑,從年齡和年代上推斷,她班裡那個富有的朝鮮同學,會不會是金妹妹。我相信不是,如果是的話,Peter一定會記起來告訴我。

他女兒和兒子從瑞士畢業以後,就去英國上學了。女兒上大學之前,還在社會上晃了一年,他們認為這樣能讓她更加了解自己想學什麼專業,以及將來做什麼。我們一直想學習他們的做法,好不容易熬到兒子高中畢業,有了如法炮製的機會,結果兒子直接申請大學並如願考上,然後說,自己居然這麼簡單就定型了,的確很無趣。


去英國的時候,Peter開車開不來,但是女兒開的來。不是因為女兒開的好,而是女兒開車不熟練,反正不熟練,反而坐在左邊還是右邊都無所謂。他們父女倆真人抵達學校,負責新生報到的工作人員說,你們必須先在網上註冊簽到,於是,只好在真人報到的地方,現找電腦解決這個問題。Peter覺得英國學校數字化到了形式化,總之,喪失了人性化。


女兒畢業之後,回到捷克,和青梅竹馬的男朋友結婚生子經營熱氣球公司。


兒子在英國上過大學之後,找到工作入了國籍,交了英國女朋友,女孩從來沒離開過英國,女孩的父母很喜歡Peter的兒子,認為這個來自捷克的小夥兒給女兒帶來了很好的影響。他想和女朋友去比如澳大利亞或者新西蘭,但女朋友不願意離開家鄉,他們後來分手了。


前兩年Peter來的時候,說過還是要努力移民。在搬出原來房子之後,也並沒有做買房的打算。

選擇澳洲或者北美,也許新加坡。

捷克政府腐敗、不公,特別是不作為。

這點我們深有體會。當年他賣給我們一塊地,我們懷抱憧憬請房產公司做房屋設計,但是地區管理部門,就是不批准建房,直接的原因是鄰居。鄰居曾經找我們談判,想買我們這塊地給他自己的父母蓋房子,被我們拒絕。而每次管理部門批示蓋房的徵詢信發到鄰居這裡,他都提出反對意見,比如小區的下水系統已經滿負荷,比如門前的道路質量有問題。我們這塊地在接到中間位置,左右和對面都是房子,只有這塊地還空著。這塊地和周圍這些地是同時開發成住房用地的,只不過一直沒有動工而已,並不是在有限負荷上額外新增。遇到這樣的鄰居難免,但如果政府肯做事,終歸可以解決。Peter的律師免費幫我們搞了幾年,大家都知道癥結所在。

他退稅那件事情就更可怕。2012年,Peter從捷克出口到斯洛伐克貨物,按照捷克法律,凡出口貨物,都應該收到退還的增值稅。二百多萬呢。到2018年,這筆稅款還沒退下來。Peter凡事謹慎,富有經驗,提供了完備的出口手續證明,發票、海關簽章、貨運單據、買賣合同……稅務局卻在幾年後,還在索要當時貨物倉庫的電話,說要找倉庫進行調查,核實貨物的交運情況。這完全是無稽之談。倉庫工作人員和貨物的出口去向扯不上任何關係,而且,倉庫工作人員變換頻繁,幾年以後也根本難以找到當事人。Peter認定這並非稅務局工作不專業,而是總局有拖欠退稅的意向,和現任政府政策有關。

還有,比如商業街背後的地霸;還有,比如前政府官員利用手裡握著的把柄做下的各種事情……


我堅持說,捷克畢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也許尋找一個理想國的想法,本身就不現實,需要自我檢討。

Peter堅持說,還是有相對完美的地方。比如瑞士一直沿襲全民公投的做法,他們能夠投票表決反對延長休假,這如果是法國人,我們都知道法國人是以罷工而聞名的,而瑞士的多數人具有理性思維,能夠認識到延長休假,意味著增加人力成本,降低國家競爭力。瑞士人還公投反對降低油價。這個社會不僅體系良好,人均素質也很高。好多年前,Peter曾給我們講過他的一個瑞士朋友,自己有私人飛機,每次開飛機去其他國家,都會買便宜貨裝滿貨倉,比如豬肉、香腸。

加拿大也很獨立清潔,還有澳洲。那裡的自然風光也好,沒有遭到重大破壞。


Peter忽然間想起了什麼,笑著告訴我,兒子現在住布拉格了,就在距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

我們家住的地方,就在距離Peter家原來豪宅不遠的地方。我們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他女兒幫助照看我們兒子,就在這裡。也是他介紹了這片地區,賣給我們土地,把我們引到這兒。我們那塊土地終於沒蓋起房子,把地賣掉了,買主的背後還是那個鄰居,但我們留在了這個小區。而Peter家賣掉房子搬走了。當時他說,好在孩子們都已長大,只剩下兩口人,不必住大房子。孩子們小的時候,他們在這裡留下很多美好的生活記憶。

“你兒子不是在英國嗎?”

“對,他是在英國,最近被公司派到南部德國,照顧南部德國的客戶。但是,你能想象嗎?他試圖在慕尼黑、紐倫堡等幾個城市或者附近租房子,還沒等到房主說不喜歡租給外國人,房地產中介就已經很怠慢,根本不回覆。”

德國人因為國家接收難民,承受各種壓力,產生了逆反情緒,反對一切外來人口。不僅僅Peter的兒子遇到了這樣的情況,他的幾個朋友也有類似遭遇。

於是,他選擇了住在德國附近的布拉格。


德國被政治正確綁架的太過份了,或者整個世界。

默克爾的繼任,安妮格雷特·克蘭普·卡倫鮑爾,有兩件事情令她引發爭議,也令她出名。

一件事情是給難民派發食物,難民拒絕經由女士派發,很多政客的處理,會是換成男士,這樣可以避免被攻擊為種族歧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克蘭普•卡倫鮑爾的做法是,我不會把女生換成男生,而你可以選擇拒領食物。

Peter感嘆道,這本來是多麼正常的態度,本該如此,但是,她僅僅做了一個正常的決定,卻居然因正常而出名,當然也因此引來攻擊。

我說,這個社會是病了。

還有一件事情,克蘭普·卡倫鮑爾決定徹查難民的真實年齡,查出大約三分之一超過十八歲的人,都填報十八歲以下,如此高的虛報瞞報比例。徹查真實年齡,這也是一件多麼正常不過的舉措啊,Peter繼續感嘆,一個邏輯正常的行政命令居然能令一個政客因此而揚名,也因此受到攻擊,你說這個社會哪裡還有常識!

還有英國,現在英國人不敢正常說話,因為一個不小心,就會說錯。

還有那個Me Too。

Peter無奈地搖頭。我說我有朋友本來想針對Me Too的邏輯寫篇公道文章,但因為自己是男性,擔心被口水噴死,終於沒有出手。


甚至香港。Peter上個月剛剛去了一趟香港,他驚訝地發現,香港各處張貼的不是聖誕快樂,而是Season’s Greetings。我向來對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或者Season’s Greetings不敏感,不過是各種祝詞而已。Peter告訴我,這是歐洲的問題,為了顯示出對不同宗教的包容,不傷害其他宗教感情,在明明是過聖誕節的時候,不提聖誕節,改為使用“季節的問候”這樣的詞語,虛偽到極點,沒想到甚而影響到遙遠的香港。


Peter問我是否記得SerenaWilliams那件事,那幅漫畫,被指責性別歧視和種族歧視。很明顯那幅漫畫就是諷刺SerenaWilliams, 但恰恰她是女人也是黑人,結果諷刺一個恰巧是女人也是黑人的網球明星,就成了種族歧視膚色歧視性別歧視。於是人們用同樣的畫風,改畫了一個白人男子的形象,再來諷刺這件事。

看來以後只能開白人的玩笑,諷刺白人。

我說,最好諷刺的是白人的總統或者是總統的白人,這樣就安全了,世界失去了幽默。


Peter說兒子並不想在布拉格呆下去,因為不喜歡捷克。

他十四歲去瑞士上高中,然後去英國上大學,然後在英國公司工作,成了英國人。再然後被公司派到歐洲大陸,住在自己的家鄉布拉格。

我問Peter,“兒子是不是受到你的影響?”

Peter說,當然,這是難免的,他聽我說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是,他在自己的工作中,也感受到了很多不公正、不清潔和形式主義。


為了避開捷克的稅務迫害,Peter現在的生意,儘量繞開捷克。

他通過丹麥公司從歐洲幾個國家購買冷凍肉類,出口銷售給剛果和貝寧。他說剛果人很有趣,思維方式有趣。比如他與合作伙伴去銀行辦事,銀行的人不在,需要等待。Peter讓合作伙伴問問那個人大約什麼時間到達,知道了時間,就可以利用他到達之前的時間去辦其他事情。合作伙伴卻對他的想法表示不解,堅持傻等。Peter看到敦豪快遞就在銀行隔壁,就去先辦快遞,說明天不必再跑快遞公司了,剛果人驚喜地說,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


Peter說給剛果人解釋比如如果安排不好,造成貨物滯留會花費高額的港口費用,這類事情,是無法讓剛果合作伙伴明白的。我腦補著一個自然之子的非洲,滯留在港口的貨物,大約和掛在樹上的果子一樣,對他們來說。


Peter拿出一份表格給我看,和他多年前的工作習慣一樣,上面整整齊齊列著單號、發票號、集裝箱號、裝運日期、預計抵達日期、提單號。他說他的剛果合作伙伴不僅完全不懂閱讀這張表,而且完全不理解閱讀這類表格的意義。於是,明明手上有Peter做的信息表,還常常問他,那個集裝箱什麼時候到?提單號又是多少呢?


Peter是不善用電腦的,他遇到事情,最愛打電話。他曾經自嘲自己的不技術,也嘲笑被電腦化的人們,如同他對於英國學校數字化直到失去人性化的嘲笑。我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機,果然還是經典的諾基亞,他的手包裡,也只有那張囊括了近期貨物信息的表格,並不需要筆記本電腦或者平板電腦一類的設備,他早就說過家裡沒有電視,但他的信息量很豐富,生意也做的很好,跑過世界各種地方。


數字化真是必要的嗎?

他告訴我,他會用Excel表格設公式了,這令我驚訝。他和剛果夥伴合作,他從歐洲買貨運到剛果銷售。他告訴合作伙伴他的購買價格,問合作伙伴通過對市場的判斷,來判斷他的買價是否能夠接受,夥伴說,OK,可以。結果賠本了。Peter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那個價格可以接受呢?合作伙伴說,因為你告訴我你的買價是這樣的,我相信你,所以,我告訴你可以接受。於是Peter為此設計了一張表,告訴夥伴說,這裡,是我的購買價格,這裡是中間費用,最後那一個綠色格子裡,就是自動計算出來的、加上中間費用以後咱們的總成本。你要用咱們的成本和能賣到市場上的價格相比較,咱們的價格低,才有利潤。剛果人還是不得要領。於是兩人的合作調整為Peter每次詢問剛果人市場價格,再自己進行計算以及定奪。


這些事情,在Peter講來,只是想說剛果人的思維方式如此敦厚,令人費解。而且,並不只是Peter的這位合作伙伴,他周圍的人,也常常會這樣想問題。與此不同的貝寧人,就會算計,也很狡詐。但這些有趣的角度,並不是煩惱,最大的煩惱,在於剛果的外匯。Peter他們把貨物賣到剛果,需要把收到的貨款從剛果轉出來,這裡面不僅僅是利潤,還有需要支付給發貨人的成本。剛果的外匯匯款,似乎並沒有特別嚴苛的管制,但是,這個國家沒有足夠的外匯儲備,即國家銀行裡沒有足夠的歐元,當人們需要從剛果的賬戶往歐洲匯款的時候,就需要像等米下鍋一樣等待歐元。等待什麼時候國家有了一批歐元,就可以給排隊匯款的人匯出一部分,這一批歐元用完了,就再等下一批。這樣的話,就需要賄賂銀行的人,每當有了歐元,可以把自己排在靠前的位置先匯。這樣子運轉了一段時間,Peter發現賄賂不好使了,就去問銀行的人,是不是嫌錢少。銀行的人很直白,如果我收了一個人的賄賂,就把他排在前邊,這樣收益很少。現在我決定不把任何人排在前面,僅僅維持原來的隊形,但是,如果誰不賄賂,我就把他排到後邊去,這樣所有的人都會給我塞錢。於是,本來是為了往前排的賄賂,變成了為了不掉隊。這樣說來,剛果人可真的不僅僅是他合作伙伴那樣的思維方式。


上次Peter來的時候,曾經講過尼日利亞人受賄的從容不迫。那是他的第一次,把官員約到辦公室對面的餐館,他擔心餐館裡難免有官員的同事,猶猶豫豫戰戰兢兢地遞上賄金,那官員卻毫無顧忌地把賄金一摞摞放在餐桌上清點。Peter說這樣也不錯,當事情形成體系能夠運轉,你只需要加入到這個體系當中,最起碼可以運轉。

而不像捷克,官員的不作為,令人無所作為。

記得早年也聽到中國合作伙伴說過,最好的官員是收錢辦事的,中品是收錢不辦事的,他們最起碼不會壞事,而下品是不收錢不辦事的,因為他們可能是攔路虎絆腳石,讓企業的事情無法繼續進行。

我對Peter說,但你要清楚,你只是和剛果、尼日利亞做生意,對於你來說,毫無在那裡生活所遭遇不公的痛感,只需要推動生意解決問題得到利潤,於是,你才認為這樣的體系可以接受,甚至好過捷克。如果你是那裡的居民,事情便完全不同。

Peter認同我說的話。


他為了往外倒錢,還辦了一張信用卡,卡片有天文數字的提現額度。但這個數字根本無意義。事實上每週有嚴格的金額限制,多了就取不出來。對於貨物進出口來說,通過卡片運轉的資金,僅是杯水車薪。

也有黑市。不過,從剛果帶外匯現金出境,需要經過包括搜身在內的九道關口,即便認識其中的警察,也不會搞定全部九道關口,所以,私帶外匯出境,成為一件風險係數極高的歷險。


Peter今年去剛果好幾次,看到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他說也能感受到,剛果人面對白種人的態度,的確不是把白人當作和他們一樣的人,他們會感覺這個白人是優越的、富有的、可以搞定一切,總之是非同質的,不能感同身受的。Peter說自己能感受到這種反射過來的情緒。

“在中國有過這樣的感受嗎?”

他沉了一下,“沒有,或許很久很久以前有過。”

“那時候中國人喜歡把外國人叫洋鬼子,也是非同質化的。”

剛果人覺得他們自己每日生活中所要考慮的價格、價值、各種計算,在一個白人那裡都不是問題。比如給官員帶禮品,朋友本來的建議是香水或巧克力。而官員的回答是,我不需要香水,也不需要巧克力,你給我一部電腦吧。那種誠懇無瑕的表情,似乎在那位官員的腦海中,巧克力、香水、電腦,不僅價值沒差別,購買運輸送來,也一樣容易。


冰島的夢漸行漸遠。

Peter沒再提起加拿大和澳洲。

他和Eva計劃著,等滯留在剛果的錢一步步轉出來之後,要到浩瀚的大西洋,買一棟小島上的房子。我打開電腦裡的地圖,Peter指給我那座島嶼。那個島風光美麗,有六萬多人,二百多平方公里,隸屬於葡萄牙,房價也可以接受。

當初對未來的憧憬,已經演變成為現實的養老計劃。

Peter和Eva還是選擇離開捷克。

臨別的時候,我客套地問候,他們現在是否還住在上次說過的地方,我記得,好像是布拉格六區……,Peter說搬回到父母那裡了,和父母住在一起,以便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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