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李清照,無人憶我魚玄機

十點讀書2019-01-18 07:59:13

文 | 溫伯陵 · 主播 | 賞新晴

來源:溫乎(ID:wenhu491001)



858年,大唐帝國沐浴在落日餘輝之下。藩鎮割據、嶺南兵亂、淮南大水,絲毫不影響長安城的太平氣氛。


崇貞觀中,當年的新科進士意氣風發地題詩留念。一個人大大咧咧地在牆上寫道:


大海啊,都是水。駿馬啊,四條腿。


旁邊一個披紅帶綠的男子鄙視地看了一眼,提筆就寫:


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這一年,唐朝詩壇大V李商隱即將去世。


這群新科進士感覺頭頂烏雲逐漸散去,準備大展拳腳。


卻不料旁邊有個15歲的小姑娘,安安靜靜的看著他們表演。


隨後,自己也在崇貞觀的牆上題了一首詩:


雲峰滿月放春情,歷歷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這個小姑娘叫魚玄機,她看著這群新科進士,心裡想:“我不是針對誰,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我要是男兒身,你們都得跪在我的皮鞋下,唱征服。



她滿腔的熱血,想參加科舉、建功立業。如果有機會,她恨不得去做變性手術,只為了心中的青雲之志。


臨風興嘆落花頻,芳意潛消又一春。

應為價高人不問,卻緣香甚蝶難親。

紅英只稱生宮裡,翠葉那堪染路塵。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孫方恨買無因。


可是她也知道:在萬惡的封建社會,再美的夢想也只能是夢想。



844年,魚玄機出生在長安的貧民區。


他的父親是個落魄書生,一輩子都沒有出任CEO、走上人生巔峰。於是他希望女兒能夠青出於藍。


從小,魚爸爸就自己編了教材,給小魚開設了早教班。在魚爸爸的教導下,魚玄機很早就識字、背古詩。


隔壁老王看到後,成天埋汰自己家的胖兒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熊樣子......”


854年,11歲的魚玄機已經成為長安城有名的才女。


多有名?貧民區的小姑娘,竟然吸引的文壇大V溫庭筠親自來拜訪。


這就相當於:金庸親自去貧困山區拜訪一個小學生,張口就說“我很欣賞你。”你有多震撼,魚玄機就有多驚喜。


一進門,溫庭筠就說:“聽說你會寫詩,我來考考你。”緊接著,他以“江邊柳”為主題,要求魚玄機賦詩一首。


也許是藝高人膽大,也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魚玄機稍一沉吟,張口就來: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春水面,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底系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


溫庭筠一聽,瞬間驚呆了。一個11歲的女孩,就能寫出這樣的詩,將來的成就必不輸於班昭、上官婉兒。


他想到自己的平生:論才華,手指八叉就能成詩;論門第,是中書令溫彥博的後人;論人脈,他出入相府如同自家的後花園,卻至今功業未成,落魄寒酸。


他擡頭看看魚玄機家破敗的房子,瞬間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嘆。“我要幫助她,不能埋沒她的才華。”


從此,溫庭筠經常來指導魚玄機的學業。


魚玄機的住處在平康坊附近,這裡是長安著名的紅燈區,所見所聞都是妓女的日常瑣事,導致她的詩文豔麗有餘、氣勢不足。



針對魚玄機的弱點,溫庭筠就經常帶她出入公侯府邸,或是去郊外遊玩,增長她的閱歷,開闊她的眼界。


經過2年的磨礪,魚玄機逐漸具備了優秀詩人的素質。



有一天,魚玄機在朋友圈寫了一首詩,並@溫庭筠:“師傅,我作了一首詩,您給看看唄。”


遙夜泛輕舟,西風生翠蘿。

殘螢委玉露,早雁拂銀河。

高數曉還密,遠山晴更多。

淮南一葉下,自覺老煙波。


玉露、銀河、遠山、煙波,清爽之中又不失大氣,溫庭筠看到這首詩,裂開嘴大笑:“有這麼出色的弟子,夫復何求啊。”


為了鼓勵魚玄機,他在評論區@所有朋友,請他們來點贊、轉發,並親自寫下一首和詩:


山近覺寒早,草堂霜氣晴。

樹凋窗有日,池滿水無聲。

果落見猿過,葉幹聞鹿行。

素琴機慮靜,空伴夜泉清。


這是溫庭筠和魚玄機第一次詩詞唱和,他們都沒有想到,這樣的唱和會伴隨彼此的一生。


一個才華滿長安的大V,一個荷葉初露頭的新秀,魚玄機在朝夕相處下,對溫庭筠有了超越師生的感情。


階砌亂跫鳴,庭柯煙露清。

月中鄰樂響,樓上遠山明。

枕簟涼風著,謠琴寄恨生。

稽君懶書禮,底物慰秋情。


既然郎情妾意,就該找機會滾床單、然後奉子成婚嘛。可是在唐朝,士族與寒門是不能通婚的。


如果一定要在一起,魚玄機也只能做上不得檯面的小妾。


溫庭筠的族叔溫佶在擔任御史大夫時就曾經說過:“凡是和士族通婚的寒門,就應該拉出去槍斃。”可見當時的階級森嚴。


魚玄機長得很漂亮,“色既傾國,思乃入神。”


面對這樣一位青春美少女的愛慕,46歲溫庭筠知道:娶你為妻是犯法,讓你做妾是違心。最愛你的人是我,我怎麼捨得你難過。



他退縮了,既對自己“貌似鍾馗”的相貌自卑,又對自己的前途沒有信心,擔心不能給她呵護與溫暖。


他甘願做陪在魚玄機身邊的男閨蜜,只聊詩詞,無關風月。魚玄機的大膽示愛,卻沒有換來對方的迴音,她就進入到愛情的第一重境界:你若無情,我便休。


這時的愛情是人生的第一次試探,猶如嬰兒去觸摸外界的美好事物,好奇,卻不敢用力去爭取。



858年,魚玄機在崇貞觀題詩的時候,新科狀元李億的眼中放出10萬伏的高壓電:“傾國傾城之貌,提筆賦詩之才,壯志凌雲之氣,真乃奇女子。”


頓時,漫天都散發著愛的小星星。


溫庭筠心中有了決斷:出身隴西李氏、中了狀元、才華橫溢,正是前途似錦的時候,魚玄機跟著他,也算是嫁入豪門了。


面對溫庭筠的建議、李億的熱情,魚玄機做出了影響她命運的決定:嫁給李億做妾。


明明可以靠才華,卻只能靠顏值。


這是魚玄機的悲劇,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


有多少驚才絕豔的風流人物,只因為投胎技術不過關,就失去了上場競賽的資格。



純潔的愛情,永遠被現實打敗,不論男女。


李億在給魚玄機披上婚紗後,並沒有搬進李家300畝的大豪宅中,而是在郊區租了房子,金屋藏嬌。


每天下班後,李億推辭了所有的應酬,策馬狂奔來到廉租房裡,與心愛的小女人你儂我儂,情到濃處還要詩文唱和,端的是“只羨鴛鴦不羨仙。”


可是沉溺在情愛中的他們都忘記了:李億的正室夫人可是河東裴氏的女子。


從東漢末年起,河東裴氏就人才輩出。“儒林丈人”裴秀、“玉人”裴楷、“言談之林藪”裴頠,南北朝有“史學三裴”的裴松之、裴駰、裴子野,隋唐有“出將入相”裴矩、裴行檢、裴度等,可謂是“千年宰相之家。”


李億娶了這樣的豪門女子,很多事情就不是自己能夠掌控的了。


當裴夫人知道魚玄機的存在後,勃然大怒:“小婊砸,居然敢勾搭我男人,老孃要你好看。”


母老虎一怒,狗腿子們滿地走。


魚玄機不過是出身於寒門的弱女子,在這個涼薄的世界,怎能與豪門女子爭男人、爭資源?



李億雖出身於“五姓七家”之一的隴西李氏,但直系親屬早已沒落,靠著家族長輩的拉扯、豪門妻子的扶持,才考中狀元、拿到官職,怎能挺起腰桿,讓妻子淨身出戶?


對了,唐朝的科舉是不封姓名的,想錄取誰可以直接看名字,而不必鬧出蘇軾那樣的烏龍。


在裴夫人的阻撓下,李億隻能退掉廉租房、發給魚玄機一紙休書:“城外有座道觀,你先去藏身,我沒事就去找你。”



李億居然讓魚玄機做小三!!!雖然說人到中年不如狗,要養家、要前途、要做頂樑柱,可李億最大的錯誤在於:他明明沒有能力給魚玄機一片天地,卻偏偏要把她捆在身邊。


而魚玄機的反應更令人大跌眼鏡,她竟然答!應!了!當年讀《唐才子傳》的時候不明白,現在我懂了,她進入到愛情的第二重境界:“因為愛他,所以不論貧窮富貴,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人間四月天。”


不管距離多遙遠,不管時間多漫長,不管身份多懸殊,只要你還在那裡,我就不會轉身離開。


當年心高氣傲的一代才女,低下高傲的頭顱,成為低三下四的愛情奴隸。


楓葉千枝復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這時的魚玄機,哪有“舉頭空羨榜中名”的男兒氣概,完完全全就是鄰家小女人嬌羞做派。


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憶空吟。

鴛鴦暖臥沙浦,鸂鶒閒飛橘林。

煙裡歌聲隱隱,渡頭月色沉沉。

含情咫尺千里,況聽家家遠砧。


魚玄機想念著自己的情郎,看著鴛鴦成雙成對的雙宿雙飛,多麼想李億也能來到她的身邊,一起過小夫妻的煙火生活。


可冷冰冰的現實告訴他:當初有多麼濃情蜜意,現在就有多麼殘酷無情。



魚玄機在道觀中等了3年,滿心以為李億會踩著五彩祥雲,如蓋世英雄一般把她接出道觀,可他等來的卻是絕望:李億帶著家眷去揚州做官了,一封信都沒有留給她。


那一天,有個女子來道觀求籤。


裝滿竹籤的筒子搖啊搖,掉出來一枚姻緣籤,女子拿給魚玄機看,請她幫忙解釋一下。


她看著女子期待的眼神:“這也是一個懷春的少女,跟我當年一樣。”


念及自己的遭遇,她很想跟女子說實話,


可又怎麼忍心傷害當年的自己。魚玄機只能寫一首詩送給她: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委曲求全的姿態,換來的是棄如敝履的糟踐。


魚玄機明白了:“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不能指望別人的施捨,想要得到,必須去努力爭取。”


從這時起,她進入愛情的第三重境界:“我的愛情我做主。”喜歡誰,就去主動追求。


不論他貧窮富貴,不論他高矮胖瘦,只要兩情相悅,我們就在一起。沒有地位的高下之分,沒有男女的身份之別,沒有貧富的取捨之念。


兩人平等對待,共看人間美好。



進士李近仁經常來道觀看她,表示出愛慕之意。而且他不熱衷做官,喜歡在田園山莊裡談論詩詞。


魚玄機覺得這個男子很不錯,就主動表白:


今日喜時聞喜鵲,昨霄燈下拜燈花。

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牛織女家。



866年,長安城流傳著一條大新聞。魚玄機在崇貞觀門口掛了一張紅牌:“魚玄機詩文侯教。”


那時候凡是有點詩詞文采的,見面的口頭禪都是:“走,去崇貞觀學英語。”


從此以後,魚玄機的道觀里人滿為患。


才子們在這裡相互攀談、表現文采,魚玄機和他們煮茶、唱和,暗地裡看誰文采好、相貌佳。只要看上眼的,就留下來一起過夜。


她不僅要掌握愛情的主動權,還要反客為主,在那個男尊女卑的社會裡,讓高高在上的男人為她爭鋒吃醋,自己做為高高在上的女王,成為仲裁者。


落第書生左名揚面貌清秀,才思敏捷,魚玄機感覺不錯,就與他交往。


聚散已悲人不定,思情須學水長流。


樂師陳韙的技藝非凡,堪稱“長安金手指”,一把琵琶在他的指下,流露出“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天籟。


魚玄機喜歡有才華的男子,就主動寫詩給他: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

早知雲雨會,未起蕙蘭心。

灼灼桃兼李,無妨國士尋。

蒼蒼松與桂,仍羨士人欽。

月色庭階淨,歌聲竹院深。

門前紅葉地,不掃待知音。


陳韙來了,成為她的坐上客。


可魚玄機忘記了:追求愛情是21世紀女性的特權,唐朝女子只能以色事人,尤其是她這種出身不高、容貌傾城的才女。



871年,魚玄機去閨蜜家打麻將,擔心陳韙來了找不到自己,就告訴侍女綠翹:“陳公子來了後,就讓他到隔壁來找我。”


結果她等了一下午也沒等到陳韙,而閨蜜大概輸了錢,拉著她不肯放手:“再來一局。”


直到傍晚才回到道觀,問綠翹:“陳公子來了嗎?”


綠翹說:“陳公子來過了,我說您不在,他轉頭就走。”


魚玄機知道:綠翹說謊了,陳韙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她把綠翹帶到臥室裡,嚴厲審問。在主人的威嚴下,綠翹交代了事實。


原來,陳韙來了之後沒見到魚玄機,就色眯眯地勾搭了綠翹,而綠翹居然答應了。


What?魚玄機氣炸了。


裴家女子也就算了,豪門大戶惹不起,可小侍女也敢跟我搶男人?


我的尊嚴何在.........


這些年受過的委屈、嚥下的苦水,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拿起鞭子就打,放佛要把多年來的怨氣發洩出來。


一連打了100多鞭,綠翹早已沒有氣息。奴婢而已,死就死了。魚玄機把綠翹的屍體埋在後院裡,再也沒當回事。


她繼續組織詩會、喝酒烹茶,享受著男人的巴結和奉承。


有一天,一個男子來到後院解手,突然看到有個地方蒼蠅成群,趕都趕不走。


於是,他就走過去把土挖開,露出綠翹的屍體。


他頓時明白:魚玄機殺人了。


一個邪惡的念頭湧上:“我來了這麼多次,也沒有半點好處,我整你一下,看你怎麼辦。”



大概魚玄機也沒有想到:她因為溫庭筠而揚名,卻被他的族兄溫璋砍了頭。


這個男子悄悄溜走了,他去找了當差役的哥哥。


恰好,他哥哥也曾求歡魚玄機,可魚玄機怎麼能看得上這樣的人?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不容錯過。


兄弟二人帶著差役組團去打怪,希望能夠吃雞。


他們氣勢洶洶的闖進去,把綠翹的屍體挖出來。


事實就在眼前,魚玄機只能被抓入京大牢。


而妄圖以此要挾魚玄機的小人,則沒有撈到半分好處。


當年冬天,魚玄機被京兆尹溫璋下令斬首。


一代紅顏,就此煙消雲散。


愛情,是魚玄機一生的追求。



她喜歡溫庭筠,可是思而不得。她喜歡李億,卻被凌辱、被拋棄。她喜歡陳韙,他卻出軌侍女。


一身的才華橫溢、一身的冰雪聰明、一身的凌雲傲骨,最終卻抵不過時代的碾壓。


那些男人們都以為自己睡了魚玄機,而在魚玄機的心裡,何嘗不是玩弄了天下男人。


可在那個年代,女人的才華、美貌只不過是男人的點綴,沒有誰真正把魚玄機看作獨立的人。


也許,只有溫庭筠才是魚玄機一生的陪伴:只要你回頭,我就在。


荒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

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

何當重相見,樽酒慰離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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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樂-

《梅花三弄》《空頂之光》

-作者-

溫伯陵,來源:溫乎(ID: wenhu491001)。十點讀書經授權發佈本文,轉載請聯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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