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立之間 | 我們這一年

南方人物週刊2019-02-05 12:39:53



被他們帶著一次次回望閃著光的過往,發現很多驕傲確乎真實地存在著,在聊天的某個間隙進入腦袋,勾勒一幅圖景,有的變成了文字,有的成了萬花筒,現在還在腦海裡轉啊轉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

文 | 本刊記者 張明萌

編輯 | 楊靜茹 rwzkyjr@163.com

全文約3189字,細讀大約需要6分鐘



臥室的窗簾總是會留一條縫,天亮以後,光從縫裡照進來,眼睛一睜便刺入,很容易就醒了。但其實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被光照醒的,還是醒了才看見光的。總之,在越發疲乏,連樓下學校每日高音喇叭定時煩人的教導主任訓話都沒法叫醒我的時候,理論上早該凌亂的生物鐘還能維持在相對穩定的時區,大概都是這條縫的功勞。


2018年度最後一個工作周,趕了四篇稿子,所有的題材都擠在了一起,以一天寫一天休的頻率完成,產能直逼六年前的春節——還在實習的我,有用不完的熱情,總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做不到的。現在,我頭上又多了幾根白頭髮,早上醒來要緩個二十分鐘才能徹底清醒,夯吃夯吃寫了一年,只在完稿的一刻用餘力自勉。


這幾乎是這年的常態,活兒高密度砸過來,每寫一篇都告訴自己,寫完這篇就好了,一直說到了現在。2018年過得太艱難了,然而我終於撐到了最後一天。自我安慰的同時又想到,時間是延續的,人為增加斷點並不會讓它在下一刻變得好起來。


這是我入職人物週刊的第五年。第一年去清遠開年會,一群人坐一起,我急於將每張臉和名字對上號,出現在我學生時代的名字一個個活體呈現眼前,真實又魔幻。晚上吃飯,喝了三杯九江雙蒸,塑料味白酒,是雜誌社的新人入夥儀式。


散了會和同事走在人工湖邊的人造沙灘,帶著噪音的音響轟隆隆放著爛俗且老舊的《兩隻蝴蝶》,小孩子瘋跑,沙塵扔滿天。風聲呼呼,我們幾個剛見面還有些陌生又像認識很久的人齊整一排,望著城市裡見不到的清朗夜空,彎月和星河。那時我還沒有經歷第二個本命年,剛剛畢業,進了理想的單位,世界在我面前緩緩打開,連同一地雞毛一起進入我的生活。酒氣被風吹進鼻子,人卻未因此變得清醒。那充滿希望的年紀,夢想如同熱愛罡風也吹不散。我想我會在這裡好好努力的,我會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換場後大家開始胡亂敬酒,有人放起了老歌。最後我們在《光輝歲月》的合唱中幾乎快落淚。那已經不是紙媒的好日子了,但還是覺得空氣是甜的,有夢,關於文學,關於世界。我喝得醉醺醺倒在床上,想著要是一直這樣該多好啊。另一個居安思危的自己又跑出來,對充滿懷想的腦袋說,會結束的,都會結束的。


下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前主編徐老師離開的晚上,2015年末。那夜我因脂肪肝滴酒未沾,端著一杯水跟徐老師敬酒,他爽快的一口乾掉,說,年輕人啊,未來是你的,加油。我唯唯,又為一年的一無所出而懊喪。我想著留我下來的人要走了,我卻還沒寫出像樣的稿子,竟有種“子欲養親不待”的悲涼。



2018年和北京上海的同事見面,被說臉上有了滄桑的輪廓,吃飯嚼一口菜喝一口酒,幾年竟然就這麼過去了。我想我心裡還有夢嗎?那看似觸手可得又遙不可及總是繞著轉圈圈的未來真的存在嗎? 


不想了就喝酒吧,咕嚕咕嚕,喝到犯困。腦袋翻江倒海,接下來近乎猛灌。想著這些年浪費的好時光,想著漸漸看得清又看不清的未來。我甚至想我是不是終於成了一個沒用的中年人,活在無窮無盡的自怨自艾和無所事事中。我一次次和同事碰杯,一下下都像夢想破碎的聲音。感受到了北島那句詩的意思,儘管這個瞬間傷感與愁緒大過體悟的喜悅,還是寧願自己是不諳世事的幼齒少年。


當我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車,我又想到了四年前和三年前的夜,有清遠涼爽的風和廣州黏膩的溼氣,有遙遠又確切的未來。我原本以為它們已經被我遺忘了,但清晰地連蚊子咬出的腳上大包的酸癢我都還記得。更別說那刺耳的音樂,煩躁的小孩尖叫,月亮星空和壯闊夢想。


那時我確乎陷入某種困境,但看不清形狀,也摸不著方向。


與現實痛苦相應和的是,18年我寫了入職以來最多的稿子,儘管現在回想也忘了很多。不過人忙起來,想法就會少很多。


但不幸的,我需要不停地與人交談,腦袋持續轉動讓我減少想法的願景破滅,我不得不每隔一大段或者一小段時間就思維飛速運轉以期獲得與對方同等維度的思路和腦洞。大多數時候,這樣毫不停歇的兩三個小時讓我精疲力竭,說完“我問的差不多了謝謝你”之後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找個床睡一下。但更多時候,我又為聽到的故事和獲得的思考而開心,這樣不加修飾的一手資料,粗糲原始野性,又飽含哲理。


2018年大概是我將涉足領域擴展得最寬廣的一年,年初戀與製作人爆火,寫了《製作戀人》(點擊閱讀);林超賢因《紅海行動》被推到臺前,藉故回顧了一下香港類型片的盛年,寫了《林超賢 尋槍》(點擊閱讀);稅改熱議,心心念念良久的稿費選題也以《說吧,稿費》(點擊閱讀)的面目完成……這些點串起了好幾條線,有的是開頭,有的是結尾。比如我採訪完林超賢,香港老藝人成為了這一年明星稿件源頭;而在和宇欣採訪了一系列作家之後,稿費的稿子才水到渠成。


這一年我的採訪對象大多變成了老人。他們的故事厚重且有趣,聽他們談笑風生,有種夢迴黃金時代的錯覺。林德祿和我喝著下午茶聊張曼玉和周潤發的糗事(點擊閱讀《聽導演林德祿說港片往事》)。鄧萃雯說“我沒死就能重新來過”點擊閱讀鄧萃雯 只要保住命,我就能從頭來過。葉兆言大笑,“唐朝的詩人都是瘋子,我就是那種瘋子”點擊閱讀《葉兆言 我就是生活在唐朝的瘋子》。高橋睦郎眼神放空,糯糯講,“三島啊,我還是會想起他啊,像他這樣不幸的人太少了”點擊閱讀《高橋睦郎 晚霞、性和三島由紀夫》……


和羅蘭分別時,她抓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哦,我們再見了。”然後消失在尖沙咀的茫茫人海。心裡不可避免地湧上一股悲涼,我們大概再也見不到了吧。幾乎每一次採訪後,這樣的悲涼都如影隨形。


被他們帶著一次次回望閃著光的過往,發現很多驕傲確乎真實地存在著,在聊天的某個間隙進入腦袋,勾勒一幅圖景,有的變成了文字,有的成了萬花筒,現在還在腦海裡轉啊轉。


困境成為我問得最多的問題。老人們的豁達偶爾讓我無法理解,甚至懷疑是否真實。我跟自己講,大波大浪之後生活再歸於平靜,即使看起來像從前的生活,也真的不是從前的生活。我大概嚮往著這樣的境地,但仍在生活的波折裡搖擺飄忽。這個職業有時候也挺痛苦,讓人在一兩個小時之內被拔起來,去質疑,去對話,去理解,去接納。最後他們的經驗成了我的經驗,挺像作弊的。



工作迎來了重大的改觀,但我總覺得還不夠。我寫了從來未有的突破性的稿件,但這隻在完稿的瞬間和現在回顧時頗感成就。不知是錯過了好時代,還是其實我在任何時代都不過如此。總想和命運抗爭,但與無論如何抗爭不過命運相比,看不清自己命運到底是什麼更顯悲涼。


突破是我18年一度的追求,然而我發現並沒有新的東西樹立起來。於是,打破困境後,我僵在原地,未來不知幾何,情況尷尬。我們總說不破不立,可是在破與立的間隙,人要如何自處?


一個人的時候,常和自己說話,比如踩單車去打羽毛球路上,比如坐在平日沒人的家裡。我總問自己,你還好嗎。還好吧。你快樂嗎。還行吧。有不滿嗎。也沒有。那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我很滿足啊。


可滿足不代表,就此打住吧。


那晚走出雜誌社,廣州降溫挺厲害,穿得也薄。最後一個工作日,街上人挺多,臉上都是快樂。風嗖嗖刮過,衝進麵館點了個牛肉麵,身子暖和起來。出門時服務員說:再見哦,新年快樂。揮揮手:你們也快樂。在天橋上,車燈明滅,這一年跑馬觀花地過去。我又想到剛想的社會版slogan:人世的悲歡可以相通。大概是這樣?而事實卻還是蒼涼的,人類的悲歡本不相通。


又過了一年了,我還在“我我我”,格局還是不夠呢。大概是困境還在束縛著我,或者被我砸了道口子,不知該往何處去。


又想到在辦公室,談到這周寫了四篇稿,一年下來不知道寫了多少稿,但真的不是為了錢。主編問,那你為了什麼寫,新聞理想嗎?


我想說現在已經沒有人說新聞理想這個詞啦,好土誒。但最後還是隻說了句,是吧。大概這就是那條縫吧,叫醒我,鞭策我,維護我,告訴我,還有光會照進來。


總之2018年終於結束了,喪喪的,又讓人充滿力氣。


還有困境怎麼辦啊,我們一起打破啊。破了之後往哪兒走呢?


當然是往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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