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的悲歡,何以相通 | 我們這一年

南方人物週刊2019-02-05 12:40:00


本文作者


難道我們唯一的共識只有同一的去處(死亡),連來處(出生)都天然地意味著撕裂?我不相信。自媒體高喊簡單粗暴吧,我們說不,我們眼裡只有複雜,甚至是不可抵達的複雜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

文 | 本刊  

編輯 | 楊靜茹 rwzkyjr@163.com

全文約2241字,細讀大約需要5分鐘



一塊米白的麻布,永遠把我們隔開了。祭臺上小小的火燭跳躍著,把果子照得鮮亮,畫框裡祥和的人像卻是慘白和灰暗的交織。“他”疏朗的面龐,比帷幔背後此刻躺著的人周正得多,如同替身最後一趟展露在白日下。一次又一次,我仍會感到驚異,疾病是何等龐然大物,抽身而去時,竟能讓整個人實在地空癟。無論周身的喪哭和鑼鼓多麼喧天,在他那裡就只有寂靜了。


一個火盆就擺在他身後。在鎮醫院的最後幾天,他竟沉默地接受了視力先行退化。在天光大好的晌午,他突兀地說能不能把窗簾拉開。拔管後聲帶稍事恢復,他甚至說想下床走走。三個月了,他一天天唸叨著回家,一天天衰敗。我曾說要找做臨終關懷的朋友,卻至終都沒有付諸行動。


兩張錫箔紙相對摺,插入另一張,四邊對著中線折三角,翻折,撐開,拋入紙箱。我機械複製這些動作,“碎銀子”撒滿了膝頭。這樣,算是在給的未來戶頭充值嗎?他在那個世界還會每天看報紙期待我的名字嗎?身為一個記者,以打量世道人心安身立命,卻對親人少言寡聞,這是可以原諒的嗎?人好像總是有千方百計,挖開自己的遺憾,徒勞無功地填補。


鄉下平房廳堂,大理石地板源源不斷地向外滲出寒意。很多年前,還在讀書的時候,有一天放假,我恰好一個人呆在這兒。外公從小房間裡出來,喜形於色地招呼我。電視里正放有獎競猜廣告,那道數學題答案他知道,他很興奮地問我,要不要打那個一塊錢的聲訊電話。我脫口而出,“都是騙人的。”他悻悻而返。


當時我就意識到,我會為這一刻抱憾終身。他是溫善的、內斂的、勤儉付出的、不問回報的,無論是告別時給女兒裝好親手種的青菜,還是隻要外孫女去,飯桌上就一定會有蝦和番茄炒蛋,他的愛只在一菜一蔬裡顯露。他就是那個透明無聲的廣大背景的一部分,你以為永遠會靜靜地在那裡的那種,是鄉村之於城市,是童年之於中年,是過去之於未來,是永遠正確又含糊的形象拼貼。可是他們終於都流逝了,再也沒法把握住細節了。


外公老家,現已拆遷


我為認知上的這種含糊感到羞愧,此刻下筆只能用濫情來掩飾空洞。在這個自媒體年代,情懷愈發廉價,一切都是生意,也只有生意能把它包裝出價錢。我在新聞系學到的最重要的詞,叫做“公共”,但去年我最喜歡的一位學姐告訴我,她已經不看新聞了,她覺得快樂多了。


知道得越多,瞭解得就越少。做學問是這樣,做記者更是這樣。過去這一年,我艱難地約訪過一位頂級科學家,至今遺憾很大程度寫成了宣傳報道;點擊閱讀《潘建偉和他的量子夢之隊》我放棄了寫一位名人的訃聞,因為從業內聽到他在職業道德方面不光彩的歷史;即使和一位功夫巨星聊了3個小時,我還是沮喪地發現,在佛教的雲遮霧繞下,我們仍然隔著山重水遠。(點擊閱讀《李連杰 我沒有底線,只有慈悲》)聽說最近嫦娥4號首登月球背面,我想起張益唐的妹妹去年這會兒投書“知識分子”,平實地述說傳奇數學家對國內親人的冷淡,我轉發了這篇文章,留言:“dark side of the moon. ”這就是這一行迷人又艱鉅的使命。


身在8012年(馬上跨入9012?),隨時、到處都能聽到斷裂的聲音,有時候毋寧說是爆裂,階層、族群、性別、年齡、立場……難道我們唯一的共識只有同一的去處(死亡),連來處(出生)都天然地意味著撕裂?我不相信。自媒體高喊簡單粗暴吧,我們說不,我們眼裡只有複雜,甚至是不可抵達的複雜。


或許沒有誰對誰真正理解這回事,有的只是照見自己。如果謙卑是種美德,這就算是了吧。“Personal is political.(個人即政治)”女權主義的這句宣言,很適合拿來作為現成的新聞方法論。自帶批判性的情懷如何?我不要悲傷,我更想憤怒。憤怒什麼呢?我自己。


去年冬天,舅舅也是因為癌症走的。做“”封面報道時(點擊閱讀《試藥者 希望的獵手》),我接觸的滑膜肉瘤病人知秋大哥,讓我回想舅舅的樣子,那時我還在“記者手記”裡寫:


“每年大年夜固定的一次碰面,鄉下大宅裡,他總是笑意盈盈地招呼著所有人。只有他臉上不勻稱的慘白和稀疏的亂髮,像是抵著手掌老繭的針尖,無聲地提醒著我們他的病體。


……可是,再來一次會不一樣嗎?在那些歡聚時刻,興許其實是在所有的時間裡,我們都配合地演出著生活和美的劇本,避開黑色的幕歇。'格列寧'亦或'格列衛',不過是又一次遲到的提醒,我們在多大程度上對周遭的生活視而不見。”


作者和表哥表弟童年合影


如今,又一年春節將至,知秋大哥也已經走了,他沒有看到他激賞的免疫療法獲諾獎的這天,而我的大年夜飯桌上,又少了一張總是笑意盈盈的臉。


當權健和各色養老騙局還在撕裂一個個家庭,我多想回到那個下午,對外公說,“好啊我來打,大大(滬語爺爺),這個題你怎麼想出來的?你以前是不是在大隊裡做過會計?”


大大,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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