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能改變中國科幻電影屢遭質疑的困境嗎? |YiMagazine

第一財經週刊2019-02-10 17:02:26


1月22日,《流浪地球》發佈了終極預告和終極海報,這是電影首次曝光大場面特效鏡頭,冰封的東方明珠傾斜,冷漠的撞擊倒計時響起,運輸車在萬籟俱靜的空間中穿梭,吳京在空間站中沉重的面色,不僅吊起了眾多觀眾的胃口,還得到了眾多已經看過超前點映的科幻愛好者的推薦。


《流浪地球》終極預告。


《流浪地球》的小說原型於2000年發表在《科幻世界》第7期。故事發生在太陽即將毀滅的世界,人類只好在地球的一側安裝上巨大的地球發動機,將整個地球化為移民方舟,逃離太陽系。這部劉慈欣的代表作將於今年大年初一登上大銀幕。


實際上,中國電影集團公司在2014年11月的項目推介會上就宣佈啟動《流浪地球》《微紀元》《超新星紀元》這3部劉慈欣小說的影視改編,對外宣稱的投資金額分別是5000萬美元、4000萬美元和6000萬美元。中影其實很早就買下了這3部小說的版權,但項目幾經評估,擱置了好幾年。直到《三體》電影啟動和的《瘋狂的外星人》被提上日程,這些項目才重新啟動。


最終《流浪地球》的導演是選定了,此前他執導過的票房最好的電影是青春片《同桌的你》,那是一個掩蓋了導演個人趣味和喜好、更偏商業的項目。而他自己最愛的電影其實是《終結者2》,是一個狂熱的科幻迷,甚至做導演的終極目標就是想拍科幻。


郭帆用了2年多的時間做世界觀和劇本。他首先面對的難題是,如何在文化差異的背景下找到一個讓中國觀眾相信的世界觀。這裡所謂的世界觀,指故事裡所有人物的行為、邏輯、動機和情感的真實依託。


2016年,郭帆前往好萊塢拜訪工業光魔,後者的特效總監問郭帆:“為什麼太陽系要毀滅的時候,我們要把地球推出去,而不是直接坐飛船逃離呢?”郭帆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恰好應該是電影的情感核心。美國人也許不會這麼去想問題,但中國人會更容易理解這種帶著地球去流浪的“故土情深”。


“中國科幻電影的最大難題不是技術和成本問題,而在語境和美學上的。我們拼特效必死無疑,那麼一定要找到中國人能夠理解的方式和中國人喜歡的故事。”郭帆說。


但他沒有成功的先例可以借鑑,只能在不斷實踐和觀眾的不斷反饋中積累摸索。為此,郭帆找到4位中科院的科學家共同探討,建立起一整套嚴謹的更契合中國人情感的世界觀。


《流浪地球》終極海報。


與此同時,甯浩也開始了自己科幻電影的嘗試。


甯浩最早認識劉慈欣時,他的第三部院線大電影《黃金大劫案》剛剛結束拍攝。在看遍這位山西老鄉的所有作品之後,甯浩把《鄉村教師》列入了自己“一定要拍出來的”電影list。2012年中國電影總票房達到170億元,那還是一個以能否過億來評價電影商業價值的時代,《黃金大劫案》1.53億元的成績讓甯浩的商業價值開始被認可,但還遠遠達不到能以足夠成本完成一部科幻電影的實力,於是他又接著做了《無人區》和《心花路放》。


壞猴子影業CEO王易冰很清楚地記得,2013年年底,《心花路放》在最後一次轉場到大理拍攝時,甯浩把編劇孫小杭叫到了大理,讓他正式開始《鄉村教師》的劇本創作。2014年《心花路放》在國慶檔上映之後取得了11.7億元票房,市場給了甯浩更強烈的信心,他也有機會去獲取更大的資金支持,於是《瘋狂的外星人》(改編自《鄉村教師》)啟動了。


《瘋狂的外星人》由甯浩執導,黃渤、沈騰主演。


需要郭帆重建世界觀不同,甯浩認為自己找到了一箇中國式科幻電影的方向。2012年,他和劉慈欣簽訂協議,代理銷售劉慈欣大部分小說的影視改編權,同時自己也買下不少短篇。2017年,甯浩在上海電影節公佈了壞猴子影業以科幻為主的“天宮計劃”,《瘋狂的外星人》是首部作品。


《瘋狂的外星人》講述一個外星人落到中國之後的故事,這個設定讓電影中的所有東西都能找到現實參照物。“壞猴子對內容的標準是要有創新性、趣味性、當代性、批判性、本土性,我們看了很多小說,能像劉老師的作品那樣吻合我們五個標準的特別少。我們看中的是他作品裡的現實主義色彩。”王易冰說。


解決了文化背景下的語境問題,中國的科幻故事想要被搬上銀幕,還面臨著特效製作門檻。


2015年至2016年這兩年,郭帆跑遍了全球各地的電影製作基地。他的體會是,中國的設計不輸國外,但缺乏能把設計變成實物的人。由於中國沒有搭建科幻電影場景的經驗,大部分機械配件都需要在工廠衝壓或者3D打印之後再去組裝。這不是傳統古裝和現代電影的制景思路,而是一套涉及到線路改造、燈光設計和機關控制的系統工程。在真正進入青島東方影都的拍攝棚進行場景搭建之前,制景團隊會事先在VR系統裡面測試搭建效果,帶上VR眼鏡之後就可以直觀的還原場景,方便提前找到問題進行修改。


儘管已經預估了大部分開拍之後可能遇到的困難,但郭帆還是小看了問題的嚴重程度。在已經曝光的物料中,觀眾看到了一套硬科幻的道具外骨骼盔甲,這由中國的概念設計團隊製圖,再交給維塔工作室(該工作室憑藉《指環王》三部曲連續三屆獲得奧斯卡獎,之後又參與了《阿凡達》等項目,是全球最著名的視效公司之一)製作。這套裝備有幾百個零件,重七八十斤,最初要8個人用兩個小時才能幫一位演員穿戴好,現場需要十幾個演員同時穿著出現在畫面中,但在事前的時間流程管理中,團隊並沒有給這個環節預留足夠多的時間。


郭帆也沒有預料到與演員產生互動的屏幕會是一個難題。“我們屏幕道具最多的一場戲裡需要199塊屏,如果只是鋪上綠幕再後期合成,效果總是不好。我們要求每一塊屏幕都要有真實的內容動畫,還要根據氛圍與演員產生互動,想在現場一起控制這麼多屏幕的明暗就很困難,這在好萊塢是有專門的團隊去操控的,”郭帆說,為了解決屏幕的問題,郭帆在現場新設立了一個視頻部,並專門開發了一套控制屏幕的系統,類似的科研還做過很多。


另外,在片場每疊加一層燈光、煙霧、灰塵的效果,畫面看上去就會更精緻,但疊加越多,錯誤的概率也會更高,很多細節看上去不起眼,但對整個流程的影響很嚴重。郭帆原本是一個以“守時”出名的導演,但《流浪地球》預計90天完成的實拍部分最終用了125天,“科幻片的創作核心在前期,而拍攝期間的核心只有兩個字:管理。”郭帆說。


甯浩的《瘋狂的外星人》劇組也在差不多時間進入東方影都,成為了郭帆的鄰居。這回甯浩也拍得並不輕鬆。在《瘋狂的外星人》之前,喜歡小團隊作業的甯浩組建過的最大的劇組就是《心花路放》,當時同時在場的工作人員有200多人。但這一次,他的劇組成員增加到了500人。


儘管對於電影傳統制作技術已經非常熟練,但視效對甯浩而言是一個新事物,而且一上來挑戰的就是視效領域最難的生物體。


好萊塢的大部分技術當然都可以通過市場採購來完成,但如何管理這些頂級特效公司就要靠經驗了。幫助甯浩做外星人的團隊之一是Taufilms,其最出名的作品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裡的那隻老虎。


“我們之前主要受制於金錢和時間的投入,怎麼把有限的時間和預算做有效的分配?什麼地方要捨得花錢,什麼地方可以省一點?視效太專業了,傳統的製片管理無法對接。”王易冰說。


他最終組建了一支30人的能做、能監管、能控制質量的特效管理團隊。特效通常都是以“資產”計算價格的,比如電影裡外星人拿著香蕉的鏡頭,國外的特效公司給王易冰的報價是製作一根CG香蕉要兩萬多美元,但團隊在評估了製作難度之後發現,如果用國內的團隊,價格只有4萬到5萬元人民幣,效果差別並不明顯。


“很多導演受制於視效溝通環節太複雜,導演做了修改但特效團隊不能及時同步,這會產生很多額外的成本。我們現在這個模式至少可以在時間線上保證同步,這讓導演有比較充分的創作自由,不用每天想著我一改動視效怎麼辦。”王易冰解釋。


《瘋狂的外星人》沒有透露具體投資額,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項目是2017年投資金額最多的電影項目之一。《流浪地球》由中影、北京文化、萬達三家主要投資,根據公佈的數字,北京文化的投資總額不超過1.075億元,郭帆透露總製片成本將超過3億。這樣的金額與好萊塢的科幻電影相比只能算是試驗級別,但在中國目前的電影投資領域都不是小成本。


當成本限制導演時,就只能去想出各種替代的方法,在《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中也出現了很多中國團隊。電影是有一個流程化的系統工程,需要通過之前行業不斷積累而成的一些行之有效的方法,中國電影想有進步就必須要想辦法把經驗留在國內,讓國內的特效行業有嘗試的機會,積累足夠多的經驗,形成良性循環。


郭帆在拍《流浪地球》時在維塔工作室定製的外骨骼盔甲,這套盔甲的造價很高,但在做動作時卻經常損壞,劇務只能用強力膠粘合修復。後來郭帆才發現,問題出在關節部分少裝了幾顆螺絲釘。“並不是維塔沒有實力把盔甲做好,是他們給中國團隊做東西時未必會盡全力。當時他們最頂尖的人才都在《阿凡達2》劇組裡,出問題才調來一個總監幫我們解決,想拿到對方最好的資源光靠花錢是很難的。”郭帆說。


從邏輯上看,大製作的電影必然會帶動行業的基礎製作水準提高,比如烏爾善當時就通過《尋龍訣》留下了幾家特殊效果化裝和特殊道具製作的公司。現在,科幻是能夠帶動中國電影再上一個臺階的重要類型之一。


在此之前,《三體》的影視化非常不順利。2014年11月,遊族影業公佈了《三體》三部曲影視化計劃,每部投資2億元。2015年3月18日,《三體》正式開拍並計劃於2016年7月上映;同年8月,《三體》獲得雨果獎。但就在臨近上映前,這部頂著“中國第一部科幻電影”名頭的作品被爆導演張番番的拍攝素材全被廢棄,隨後製片方遊族影業陷入人事動盪,上映日期被無限期推遲——曾經被寄予厚望的《三體》電影版變成了一個笑話。


2015年高調開拍的《三體》卻遭遇跳票。


儘管坎坷,但《三體》的故事在某種程度上仍然可被看作是國內科幻電影的一個里程碑事件。如果再去回顧《三體》電影項目,郭帆反而覺得不應再去苛責什麼,這個項目還是給全行業帶來了一些正面經驗價值。


多年來,中國電影市場一直沿著北美電影市場的發展軌跡前行,而且是加速前行。在好萊塢,科幻電影從1968年的《人猿星球》之後開始變得主流成為A類製作——之前都是B級片——接著便是1977年《星球大戰》的驚豔登場,此後,尤其從1990年代開始,科幻題材便一直是好萊塢發行的大片中最吸引觀眾的類型電影之一。


但在中國,在2016年以前,中國電影市場的贏家始終都是喜劇片,或者是帶有喜劇元素的電影。從第一部突破10億票房大關的《泰囧》,到2015年、2016年的票房冠軍《捉妖記》《美人魚》,還有2018年在春節檔大放異彩的《唐人街探案2》,這些電影或多或少都帶有喜劇元素。一方面,生活的重壓促成了觀眾對喜劇的需求,另一方面是當時電影市場的整體容量有限,喜劇這種成本不高的類型成為投資方最保險的選擇。


隨著單片的票房天花板被不斷拉高,中國電影市場的容量從幾十億發展到了2017年400多億的總票房。市場擴大意味著湧進來的錢多了,高投入高回報的大項目就成為每一個公司下一步尋找的目標,科幻題材在此時成為高成本的最佳選擇。


2008年,製片人關雅荻和影評人張小北買下了劉慈欣《球狀閃電》的版權,當時兩年的使用權僅為5萬元人民幣。關雅荻原本計劃由張小北擔任編劇,再找1000萬美元的投資邀請一位好萊塢華裔導演拍攝。“那個時候沒人會聊科幻電影怎樣怎樣,就是做電影。但只有500萬美元落地,另外500萬沒有著落,兩年之後我們就把版權還給大劉了。”關雅荻說。


同樣,張番番在2009年也是以一個“無人問津”的價格買下了《三體》版權。當時沒人能預料到劉慈欣後來會成為中國單字最貴的作家之一,如今他的一部萬字中短篇小說的版權已經價值百萬。


除了劉慈欣,王晉康、韓鬆、何夕、寶樹等科幻作者也都先後有作品賣出影視版權,越來越多的科幻小說被提上影視化日程,比如滕華濤的《上海堡壘》、張小北的《拓星者》。只有越來越多一定規模的科幻電影完成時,團隊積累的經驗才可以互相交流,劇組工作人員也可以在市場中流動,不斷地積累經驗形成良性循環。


這些第一批試水科幻電影的導演們都面臨著很大的壓力,一部成功的科幻片要有充足的時間、專業的編劇、大量的金錢,和一個龐大成熟的工業體系,但在跨出之前,“我們永遠得不到這些經驗,也不知道拍攝中會遇到什麼困難。” 


資本都是趨利的,或許只有他們真的成功了,中國科幻電影才有可能繼續嘗試下去。


《瘋狂的外星人》和《流浪地球》都將於2019年春節上映,這是目前市場上最具競爭力的檔期之一,甯浩在上映前一個月還在緊張的調整後期,在選擇賣點時,宣發團隊也有意弱化科幻概念,不去輕易挑戰觀眾的預期。《流浪地球》經過漫長的製作,終於在1月10日完成了終混,放物料的過程也十分謹慎小心,“我們要保證每一條新物料都比前一條好,把觀眾的預期一步一步建立起來。”郭帆說。


2014年,郭帆參加了當時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的公派留學項目去派拉蒙影業學習,同行的還有甯浩、陳思誠、路陽、肖央。在送行晚宴上,派拉蒙的員工說:“我們不看中國電影,因為有字幕,看著太麻煩。”郭帆回答:“十年後你們必須學會看字幕,因為那時候會有大量的中國電影進來。”


儘管這話有吹牛成分,但它在這群年輕導演心中留下了一顆種子。回國之後,郭帆和甯浩開始了科幻電影的探索,陳思誠去紐約拍了《唐人街探案2》,肖央新導演的《天氣預爆》口碑票房遇冷,但他並沒有放棄在電影工業化中的試錯。路陽則在《繡春刀》系列嶄露頭角之後,在新項目《刺殺小說家》開始嘗試新的類型。


這就是一群國產科幻電影拓荒者的故事。就像《流浪地球》講的那樣,人類也許並非在2500年以後去到新家園就一定能活下來,但那首先需要我們有勇氣邁出離開太陽系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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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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