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三大案之梃擊案:一根棍子捅破天|文史宴

文史宴2019-02-12 12:19:33


文/桓大司馬





晚明三大案從萬曆朝一直影響到明亡,其過程又很富傳奇性,一波三折,常有戲劇化轉折,涉及的人和事又複雜,不易解讀,特別容易被現代閹黨帶節奏。大司馬會詳講晚明三大案,本文先說梃擊案及其背景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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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林專題,建議按順序閱讀:

東林的對立面哪裡是閹黨,分明是惡性皇權

東林黨到底是些什麼人,究竟代表誰的利益?

東林黨反對張居正改革了嗎?沒有,閹黨才反對

“明亡於萬曆”——皇帝家事導致明朝滅亡

晚明三大案之前還需要知道這兩案



三大案之前的政治背景

1

萬曆朝最大的大事是“爭國本”,上文所述的妖書案就跟“爭國本”密切相關,三大案也同樣是“爭國本”的順延。


還是再簡介下“爭國本”。萬曆王皇后無子,偶爾臨幸王恭妃後生長子朱常洛,但母子皆不為萬曆所喜,萬曆寵幸的鄭貴妃生下三子朱常洵後,萬曆就想改立朱常洵為太子,這違背了“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政治規範,這是皇權突破規範限制,為所欲為的前兆,所以引起了舉朝文官的反對(東林和閹黨的前身都反對)。


萬曆則想盡辦法拖延立長子朱常洛為太子,同時利用內閣首輔幫自己背鍋,導致內閣首輔十分難當,前後有申時行、王家屏、王錫爵三任首輔因爭國本一事退休罷職,最後“獨相十年”的沈一貫變得毫無理想,組織朋黨,利用皇權為自己謀利,引起正直有能的大臣沈鯉等人的不滿,而沈一貫利用“偽楚王案”和“妖書案”用挑戰下限的手段陷害沈鯉、郭正域,導致自己成為過街老鼠,最終在萬曆三十四年(1606)拉著沈鯉一起退休,其他閣臣也很快去世或閉門不出,萬曆三十六年(1608),聲望甚高的葉向高(日後被誣為“東林黨”)成為獨相。


葉向高的才能和品質都遠在沈一貫之上,對於國政有很多改革的構想,可以說他也跟沈鯉一樣,是高拱、張居正的後繼者。但此時萬曆皇帝怠政嚴重,為了讓礦稅太監掌握各地財權和政權,成立自己一個人說了算的影子政府,故意讓在中央和地方政府官員退休或者去世後不予補充,導致國政陷入癱瘓,葉向高實在無能為力,只好屢次請求退休。


與高拱、張居正、沈鯉一脈相承的葉向高


到萬曆四十二年(1614),葉向高終於如願退休。退休之前,葉向高多次向萬曆要求增補閣臣,萬曆拖延多年之後才增補方從哲、吳道南二人,葉向高退休時,之前被沈一貫拉著一起退的沈鯉(日後被誣為“東林黨”)才德俱佳,入閣做首輔的呼聲很高,但萬曆厭惡沈鯉耿直,決定以柔媚的方從哲為首輔。


不久次輔吳道南因科場舞弊案致仕,從萬曆四十五年開始(1617),方從哲成為獨相,方從哲為人不及沈一貫惡毒,但才具平庸,沒什麼擔當,怕得罪人,對皇帝唯唯諾諾,對下屬縱容不問,於是許多貪腐官員上下其手,無所不為,而方從哲沒有動力也沒有能力去管束。


沈一貫和方從哲雖然性格相反,但就像南宋的韓侂冑和史彌遠一樣,對官場風氣的敗壞是一樣的,這引起了正直官員的強烈不滿,他們對貪腐無能的官員發起彈劾,方從哲卻只以和稀泥為能事,實質上成為貪腐無能官員的保護傘,這種情況下國政就不用說了,明亡清興的薩爾滸之戰就發生在方從哲獨相的1619年。


這是萬曆四十三年(1615)梃擊案發生時的政壇背景。在梃擊案之前,還有一個小案詛咒案,不太為人所知,與梃擊案有關聯,需要略述一二。


萬曆二十九年(1601),經過群臣十五年的群起抗爭,萬曆終於頂不住壓力,立長子朱常洛為太子,但鄭貴妃並沒有放棄改立自己兒子朱常洵的努力,朱常洛的處境依舊險惡。萬曆四十一年(1613),錦衣衛百戶王曰乾首告:鄭貴妃宮中太監姜嚴山的老婆,糾集孔學、趙宗舜等妖人,想用妖法咒死萬曆,毒死皇太子,擁立福王,鄭貴妃的太監龐保、劉成也參與其中。萬曆聽到後暴怒,要葉向高回話怎麼辦。


之前反對太子的“妖書案”裡面,我們已經看見了首輔沈一貫是如何趁機用惡毒手段對付政敵沈鯉、郭正域的,如果按照現代閹黨的邏輯,東林和閹黨一樣,那麼現在東林葉向高手裡有了對付福王的殺手鐗“詛咒案”,他理所應當像沈一貫一樣,利用萬曆的憤怒把看不慣的官員一網打盡才是。


然而恰恰相反,葉向高勸萬曆冷處理此事,以免牽扯鄭貴妃和福王,他雖然也發現皇權無法對抗,但還是用“不牽扯鄭貴妃”來交換“讓福王朱常洵就藩”,以正視聽,避免再發生類似的事,可以說既堅持了原則,又避免了政局動盪,同時照顧了政府和皇帝的需求,比沈一貫手段和道德都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後來萬曆又想反悔,不放福王離京,葉向高表示那就要重審王曰乾一案,萬曆最終不得不低頭,放福王走了,爭國本最終以群臣的勝利告終。



謀殺太子——梃擊案始末

2

萬曆四十二年(1614),萬曆終於讓福王朱常洵就藩,但鄭貴妃並未完全死心,太子朱常洛的處境依然不佳,門庭冷落,守衛鬆懈,於是萬曆四十三年(1615)就發生了梃擊案。


當年五月初四,一個叫張差的閒漢拿著根木棍打進太子寢宮慈慶宮,太子因為不得寵,其宮殿的守衛是很鬆懈的,第一道門沒人看守,第二道門只有兩個老太監,閒漢打傷了一個,隨後一直殺到前殿檐下,才被七八名太監抓獲。只要他打進前殿,就有可能把太子打死,所以這是一樁關係重大的謀殺案,引起諸多的朝臣重視,要求徹查。


張差在審訊中表現得瘋瘋癲癲,刑部審訊官員胡士相、趙會禎、勞永嘉、嶽駿聲等迎合皇帝冷遇太子,不想多事的心理,認為張差是個瘋子,並沒有什麼圖謀,所以判了個“在皇宮附近亂放無雙”的罪名,秋後斬首。請認為張差案是冤案的同學注意,即使日後沒有反覆,張差也是要死的。


但是三法司和六部另一些講原則的官員覺得裡面有疑點,不能這樣草率結案。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到獄中觀察張差動態,發現在刑堂之外他並沒有表現出瘋癲的跡象,於是王之寀當場審問張差,張差供述受太監收買,進宮打死皇太子,王之寀大驚,連忙把案情上報萬曆,但萬曆一來懈怠不想多事,二來擔心牽扯到太子的對立面鄭貴妃,就來了個留中不發。


這一舉動體現出萬曆對太子的冷漠和無視,撥動了朝臣們從爭國本以來的緊繃的神經,大理寺右丞王士昌、戶部郎中陸大受、工科給事中何士晉上疏抗議,萬曆大怒,而那些主張“瘋癲”的官員害怕被追究責任,另有一些官員想迎合皇帝以獲取好處,於是一起攻擊王之寀等人。


最終物議紛紛,萬曆頂不住朝臣的壓力,派刑部左侍郎張問達(日後被誣為東林)偕十八名官員會審張差,會審時胡士相等多名官員迫於皇帝之威,不敢問訊,連刑具都不準備,還是在王之寀、陸夢龍的堅持下才把刑具擡上堂來,這次張差不瘋不癲,全盤招供,是鄭貴妃的太監龐保、劉成指使他去打死太子,張問達大驚,具表上奏。


因為之前鄭貴妃之弟鄭國泰在大臣彈章涉及自己時反應過度,很多官員進而懷疑龐保、劉成的背後有鄭國泰指使,但萬曆寧肯讓太子受委屈,也不肯讓鄭貴妃家裡人受委屈,把奏摺留中不發。因為此事駭人聽聞,朝野議論越來越大,最後連怕事的閣老方從哲、吳道南也頂不住壓力,不得不出面勸萬曆秉公處理,萬曆勉強同意再審,但一再強調不得“株連無辜”,意思就是不許扯到鄭貴妃身上。


電視劇《明宮謎案》

張晨光很好地重現了萬曆的猥瑣


為了幫鄭貴妃減輕壓力,萬曆讓鄭貴妃主動去找太子朱常洛,尋求諒解,同時逼迫太子草草結案,不要大搞,太子對萬曆和鄭貴妃怕得要死,只能同意。逼迫的細節,史惇《慟餘雜記》有詳細的記載:


先是張差事發,神廟即詣中宮。……(王皇)後曰:“此事老婦亦不敢知,須與哥兒面講。”哥兒者,東宮也。少頃東官至,後問之。東宮曰:“必有主使。”神廟色變,而鄭貴妃徒跣指天自誓曰:“奴家萬死,奴家赤族!”神廟勃然廢席而起,罵曰:“此事朕家亦了不得,希罕汝家。”然後東官逾色曰:“此事只在張差身上結局足矣。”神廟撫其背曰:“哥兒是。” 


於是萬曆父子召見群臣,表演了一番父慈子孝,最後太子也按萬曆的示意說不準株連,只准懲罰張差和龐保、劉成。


最終張差被凌遲處死,龐保、劉成在張差死後,見死無對證還想翻供,太子也在萬曆的威壓下傳來口諭幫他們開脫,但龐保、劉成在詛咒案中就有前科,張問達不甘草草結案,繼續抗議,萬曆只好把龐保、劉成悄悄弄死,對外宣稱是天氣太熱,用刑的傷口感染而死,事情到此草草結束。



萬曆末期的朝野衰敗

3


梃擊案與詛咒案不同,詛咒案中,王曰乾本身也是聲名狼藉之人,跟孔學等人有仇,舉報他們也沒有十分確鑿的證據,所以可操作的範圍較大,葉向高用來交換了福王就國,也算是審時度勢,經權得宜。但梃擊案是明目張膽的謀殺案,而且是謀殺皇太子,冷淡處理等於鼓勵殺太子,所以正直的朝臣反應才如此之大。


至於張差是否冤枉,應該是不冤枉的,一來他招供時並未被刑訊逼供,反而有不少官員打算走個過場了事;二來此事還跟白蓮教的分支紅封教有關,給張差和太監牽線的馬三道正是教主之一,而鄭貴妃家也跟紅封教有來往,對此北大王天有先生《晚明東林黨議》中有詳述,大司馬沒什麼研究不敢妄言,在此給出王天有先生的原話:


明代後期,白蓮教等民間祕密結社非常盛行,紅封教是白蓮教在京畿地區的一個派別,教主有高一奎、馬三道等人。鄭貴妃是大興縣人,其家與紅封教有祕密往來。紅封教中也有不少貧苦農民加入。張差就是貧苦農民。他為了得到三十五畝土地,受騙上當,被鄭貴妃宮監劉成領入宮中,結果白白送了性命。


大臣們的壓力還是有用的,鄭貴妃在梃擊案中首次向太子朱常洛低頭,朱常洛的地位至此才比較穩固,萬曆為鄭貴妃洗地還得太子配合,他終於發現太子深得群臣之心,羽翼已成,此後也徹底息了廢立之心。


但萬曆也在與群臣對抗失敗的消極情緒中走向最後的瘋狂,故意不上朝,放任政府官員缺員不補,故意讓政府癱瘓。當他派出的礦稅太監變本加厲的殘害各階層人民,遭到各地官員彈劾時,萬曆成為太監們的總後臺,把這些敢於彈劾太監的官員全部罷免,使太監們肆無忌憚的攫取各地的財權和政權,一手製造了新的制度性腐敗,比朝臣的貪汙要凶猛百倍,直接導致民窮財盡,原本發達的社會經濟喪失了突破的可能性,葉向高痛心疾首的批評萬曆的做法讓“廊廟不成廊廟,世界不成世界”


因為梃擊案中方從哲對萬曆皇帝的胡作非為屈從過甚,引起許多大臣的惡感,方從哲逐漸成為惡之所歸。


平心而論,方從哲並不像沈一貫那麼惡毒,主要是懦弱無能,但當他獨掌內閣卻毫無骨鯁之風,成為皇帝的附庸時,為皇帝當擋箭牌也就不值得同情了。此後方從哲威望大跌,更加掌控不住朝局,行事也一如既往的綿軟,常常被有識之士批評、彈劾,而貪贓枉法之徒則貪圖方從哲的懦弱,逐漸聚集到他周圍,汙濁的閹黨已經呼之欲出,至於萬曆也喜歡這樣軟綿綿的首輔,於是讓他一直當到自己死掉。所以現代閹黨因為方從哲不算惡毒就把他洗成小白兔,反證東林如何如何得勢不饒人,是不能成立的。


懦弱首輔方從哲


這正如我在《東林的對立面哪裡是閹黨,分明是惡性皇權》一文中的分析,一般來說,閣臣如果對皇帝亦步亦趨,跟群臣的關係就差,只有不屈從於皇帝,跟群臣的關係才會稍好一些。


重視梃擊案的王之寀等人在天啟朝被閹黨誣為“東林黨”,其實行事完全是堅持原則,沒有結黨行為。雖然萬曆三十二年(1604)東林書院就已經開門講學,但東林只是一個學術共同體,平時也只講程朱理學,不談政治,並無不顧原則的朋黨行為,這跟之後大談兩漢經學、講究入世的復社是大異其趣的,這在之後的文章中還要詳談。


我們只看幾個主事者的籍貫也能發現他們跟東林多有距離,王之寀是陝西大荔人,張問達是陝西涇陽人,王士昌是浙江臨海人(地處浙南),與東林聲望較盛的蘇南都隔得比較遠,只有陸大受、何士晉是常州人,陸夢龍是紹興人,地域上算是跟東林能沾點邊,但傳記中也並無與東林人物交往的切實記錄。


然而這些人事後受到萬曆的報復,罷官的罷官,外放的外放,到了天啟年間,更被那些主張張差“瘋癲”,草草結案的人誣為“東林黨”,大加迫害,王之寀甚至在錦衣衛詔獄中被活活折磨死。


而鄭貴妃對太子長年壓制,基於恐懼,對太子沒有也不敢停手。等到萬曆死翹翹,太子朱常洛即位(明光宗泰昌帝),鄭貴妃使用終極奧義弄死了新皇帝,又想夥同朱常洛的李選侍控制朱常洛之子朱由校(明熹宗天啟帝),三大案中的紅丸案和移宮案相繼爆發。


千年女妖鄭貴妃


東林或者說正直人士最終保護了朱由校平安即位,但貪腐無能的官員們卻與魏忠賢結為閹黨,實現了戲劇性的反轉,最終掌控了天啟朝的朝政,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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