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經面臨恐懼,你應該看看這部新鮮出爐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

駱儀2019-03-03 22:32:51

一部讓我看得腳軟、手指疼、心跳加速的紀錄片,《徒手攀巖》(Free Solo)奪得本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華裔攝影師金國威(Jimmy Chin)和妻子伊麗莎白·柴·瓦沙瑞麗首次獲提名就斬獲大獎。


我有幸在2016年採訪過片子主角Alex Honnold,也為他感到非常高興。




Alex Honnold的名字,估計大部分中國人都沒聽說過,但當你在百度搜索,出現的第一個自動聯想關鍵詞是“Alex Honnold死了沒”,直到今天才變成了“紀錄片”、“奧斯卡”等。


不是很多人想他死,是他在做的事情太危險,他的同類裡已經有一半人丟了性命。



Alex Honnold是當今世界最著名的徒手攀巖者,獅子座,1985年出生於美國加州。


他20歲出頭時,就曾經在無保護、無輔助裝備的情況下攀登了優勝美地、宰恩等美國國家公園的著名大巖壁,破了多項紀錄,登上《美國國家地理》封面,美國CBS新聞節目《60分鐘》、《紐約時報》、CNN……



2017年6月3日,Alex Hannold徒手攀登優勝美地的酋長巖成功,是世界第一人,耗時3小時56分鐘。


《徒手攀巖》紀錄的,就是這次被形容為“在徒手攀巖歷史上如同人類登月一樣”的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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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手攀巖:掉下去,會死


所謂徒手攀巖(Free Solo Climbing),就是不借助繩索、保護帶或其他保護裝備,徒手攀爬巖壁。攀巖者只有一雙鞋、一個掛在腰間的粉袋(用以塗抹雙手防滑),完全依賴自己的身體甚至是幾根手指,像壁虎一樣掛在光禿禿的巖壁上。



徒手攀巖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極限運動之一。在徒手攀巖的維基百科頁面上,有一串長長的死亡名單,那些著名的攀登者從幾百米高的懸崖墜落——普通人從10米高空掉下就可能死亡。生和死之間,沒有過渡,這是在光禿禿的巖壁上與死神共舞。


你如果看過《碟中諜2》或《碟中諜6》,或許會對阿湯哥的奮身攀巖鏡頭印象深刻,然而阿湯哥是用了繩索攀登的,在後期製作時繩索被PS掉了(即使如此,阿湯哥也是很厲害了)。


而《徒手攀巖》是一部完全真實的紀錄片,沒有預演,沒有重拍,繩索更沒有被PS掉,Alex唯一使用的“裝備”,就是他自己的身體和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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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手攀巖界的登月事件


電影用1小時40分鐘的篇幅,來告訴你徒手攀登酋長巖到底是一件多麼瘋狂的事情。


這道巖壁是全球最大的花崗岩巨型獨石,從底部到頂端高達838米,比地球上的最高樓還要高,從地面仰望,位於頂部的攀巖者已經無法用肉眼看見。酋長巖被認為是世界上難度最高的攀巖之一,即使是用繩索成功登頂,也是一條大新聞。



經過千萬年的冰河洗刷,酋長巖成了一塊光溜溜的巖壁,幾乎垂直於地面,除了有少數裂縫、夾縫以外,無從下手、下腳,哪怕一腳踩高了或踩低了都可能是生和死的區別。


在這種峭壁上,徒手攀巖用的是一種叫做Smearing的腳法,用前腳掌面“抹”在岩石面上,利用岩石面上的微小起伏和粗糙性質來獲得摩擦力,以支撐全身重量。


正如攀巖家、Alex的好朋友Tommy Caldwell所說:“想象一下,假如有一項奧運會級別的運動項目,如果你得不到金牌你就會死。那麼徒手攀登酋長巖就是這項運動。你必須做到毫無差錯。”


很多攀巖者都曾經想象過徒手攀登酋長巖的可能性,但唯二曾經公開宣稱他們考慮攀登的人,Michael Reardon和Dean Potter,已經先後死於攀登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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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時可能在鏡頭前死去


Freerider(搭便車之路)是攀登酋長巖的經典路線,全長 3000 英尺(約 914 米),共33 段。


©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在電影裡這樣描述其中一些高難路段——


多年來,“極限平板”(Freeblast)這段路都會讓我神經緊張。如果你滑倒了,你的手可撐不住你,你時刻都站在微凸的邊沿上,也就是岩石質地發生細微改變的地方。只是這兩個小小的接觸點支撐著你不掉下去。而當你向上爬時,就只剩下一個支撐點了。



置身“怪獸大裂縫”(the Monster Offwidth)路段,你身體總有一部分被夾在山縫裡,這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普拉提課程,上課時還有人拿著鞭子抽你,還會偶爾拿來張砂紙在你皮膚上蹭,還告訴你就算你吐出來,也得保持這個動作,稍微動錯一下,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特富龍角”(The Teflon Corner)就像兩片互相垂直的玻璃,太滑了,讓我心裡發顫,我需要兩手撐著兩邊的巖壁,就像我的手掌和腳都撐在玻璃上一樣。同時嘗試微調我的支撐點來保持平衡。這樣我就可以把力均勻地分在這四個點上,感受2500英尺的風在我身下呼嘯而過。想想就很刺激。



除了技術難度,攝影機的全程記錄更可能給Alex帶來巨大心理壓力。他並不是個事先張揚的人,雖然徒手爬上酋長巖是他多年的夢想,但只想自己悄悄去做,每當別人問他是不是要征服酋長巖,他都不會明確回答。而現在,他卻要在攝像機和整個攝製團隊面前攀登。


即使攝影師們把器材事先固定在懸崖上,使用遙控拍攝,鏡頭的存在依然無法忽略。即使Jimmy Chin已經跟Alex合作了長達十年,彼此信任,Jimmy依然很擔心,萬一出事,那就意味著,“你的鏡頭活生生記錄了他死去的過程。”



*

愛情卸去了他的鎧甲?


更何況,在預定的挑戰日期之前,從來沒出過事的Alex竟然受傷了兩次,這讓好朋友Tommy非常擔心。受傷的直接原因,是女朋友Sanni沒有給他做好保護。


Tommy說,他很為Alex和Sanni的甜蜜戀情感到高興,然而,“但是這麼高級別的徒手攀巖,你真的要有一幅精神上的盔甲。這樣一段浪漫的戀愛是不利於形成精神護甲的。在攀巖時你需要集中精神,但戀愛關係總會使你卸下盔甲。魚與熊掌不能兼得。”正如我們看過的很多英雄故事,男人最好是勇往直前,兒女情長反而會拖累他們的歷險。


電影花了一些篇幅來表現Alex的戀情。在電影開頭,他說,自己雖然交往過一些女生,但在攀巖和戀愛之間,他永遠選擇前者,別的不說,他長年住在房車裡,到處開車攀巖,這就已經讓很多女生受不了了。我也發現,這位Sanni已經不是我採訪他時的那位女朋友了。



“在攀巖之外,我就是一個很無聊的人而已。我並沒有所謂的日常生活,不是那種平日去參加party、去泡吧、偶爾出門攀巖的人。相反,我很少在家住,幾乎一直都在攀巖和去攀巖的路上。”我採訪時,Alex這麼說。


看書,鍛鍊,攀巖,這幾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看看他在臉書和Instagram上晒出的行裝:大捆繩索、多隻快卸扣、幾本書、T恤、鞋子。


受傷後,Alex一度很懊惱,甚至想過跟Sanni分手。但最終沒有,Alex感到這是他迄今為止最健康的一段關係,Sanni讓不善於表達自己感情的Alex學會說“愛”,也從來不曾叫他放棄挑戰酋長巖。



Sanni:當你徒手攀巖時,也要時刻掛念著我,時刻掛念著我會不會改變什麼事情,會不會影響你做決定?

Alex:如果我有某種義務來最大限度延長我的壽命,就像這樣,那麼顯然我必須放棄徒手攀巖。


Sanni:那我問你,你覺得陪伴著我算是一種義務嗎?

Alex:嗯,不,不算。謝謝你的關心,我也尊重你對我的關心,但我絕不會認為那算是一種義務。



愛情,依然排在徒手攀巖之後。不得不說,一般女孩子都受不了。


然後,Alex說了一段很觸動我的話:


在她(Sanni)看來,生命的意義在於幸福,在於結交讓自己生命更充實的人,好好享受一切。

在我看來,生命的意義在於成就,誰都能活得舒服快活,但如果人人如此,世界就無法進步。你知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生命之意義在於奮勇當先,至於箇中原因,倒不見得多麼重要,這就是你的人生道路,你要好好走下去。你直面恐懼,只因這是實現目標的必然要求。這就是他媽的勇士精神。


我是跟Sanni一樣的人,不追求成就,只追求幸福、充實、快樂。然而,這個世界依然需要Alex這樣的勇士存在,讓我們看到人類挑戰自我的極限。


挑戰成功後,Alex在酋長巖頂上給Sanni打電話,淚光閃爍。“我沒有向任何一樣東西妥協,即使它們曾經對我無比重要。”他說。


最好的愛情,是彼此妥協,還是做最好的自己呢?



*

險,不是無準備的冒險


幾乎所有聽說Alex故事的人,都會問,他是瘋了嗎?活膩了嗎?別人可能認為他就是個喜歡找刺激的人,Alex甚至跑去做磁共振掃描大腦,看看是不是哪裡缺根筋。醫生髮現,Alex的杏仁核(大腦裡的“恐懼中心”)完全沒反應,它沒有壞,只是需要更高程度的刺激。


我喜歡區別風險和後果這兩個詞。當我徒手攀巖的時候,我會去想,我摔下峭壁的風險,也就是機率其實很小,即使摔下去的後果十分嚴重。而勇於挑戰艱險的攀途,卻安全達到終點,那正是徒手攀巖的魅力之一。



我回想當年採訪Alex時,他身上似乎沒什麼瘋狂的因子,清澈的大眼睛,陽光的笑容,長著厚繭的大手,純粹而專注。



他會跟你說他如何周密計劃一次攀巖:


在真正開始徒手攀巖之前,我會至少先做一次繩索攀巖:尋找路線,清掃路線上的灰塵、苔蘚,體會試攀下來的感受等等。只要我對完成這次徒手攀巖挑戰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我就會開始徒手攀巖。

為了能有這份十足的信心,每次挑戰前需要做的準備可能有所不同。反過來說,也只有我有十足的信心後,我才會開始徒手攀巖的挑戰。


在Alex挑戰酋長巖一個月之前,綽號“瑞士機器”的速攀登山家烏里·斯特克在喜馬拉雅山脈努子峰墜亡。“烏里墜亡實際上也很正常,他一直都喜歡做一些很冒險的動作”,Alex說,就連酋長巖他也覺得試試就能爬上去。


而Alex自己在挑戰徒手攀巖之前,已經用繩索攀登了酋長巖40多次。



*

不要控制恐懼,要消除恐懼


從《徒手攀巖》,你能看到Alex的冷靜和縝密。


他在房車的門框上方裝了一塊定製的“Hang Board”(懸掛板),板上有兩排洞可以把手指伸進去,他每隔一天就做一次長達一小時的指尖懸掛和引體向上,全身重量都靠指尖牽引。


他的攀巖日記,從來不寫看到一棵大樹、天空很藍之類的,全是乾巴巴的技術要點,回顧點評自己關鍵步驟的表現,需要什麼改進,如何解決巖上難點等等。



你不是在控制你的恐懼,你只是在努力擺脫恐懼。人們都在說要努力克服自身的恐懼,而我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我通過不斷地反覆練習動作,來拓展我的舒適區。我會盡力消除恐懼,直到壓根感覺不到恐懼。


挑戰酋長巖成功後,Alex甚至沒喝酒沒特別慶祝,只是想起這一天是應該做Hang Board的日子,於是回到自己的房車裡如常訓練。


在接受《美國國家地理》採訪時,Alex說,“很多年前,當我第一次在腦海裡想象,徒手攀登Freerider會是怎樣,至少有一半的路段我感到,媽呀太可怕了……然而從那以後,我一直在擴大自己的舒適區,直到那些曾經看起來很可怕的東西最終都進入到我的舒適區來。


如今,酋長巖上的那些著力點都成了他的老朋友。



《徒手攀巖》所講述的,與其說是一個探險家玩命的故事,不如說是一個普通人如何戰勝恐懼、如何極度專注於他熱愛的事情、並有計劃地一步步接近目標、登上頂峰的故事。


他在巖壁上自由舞蹈,騙過了死神,憑的不全是運氣和勇氣,也不全是天分,而是過去20年攀登所累積的經驗和能力。



我看這部電影時,心裡想的其實是自己旅行、潛水和滑雪的經歷,第一次獨自旅行,第一次潛入漆黑的沉船、第一次遇到大流、第一次滑下看起來陡得可怕的雪坡……


我想大多數人都不攀巖,但每一個人都會面臨恐懼,都有過夢中驚醒的經歷,每個人都會思考人生的意義,每個人都有一些夢想,也曾糾結要不要踏出自己的舒適區,所以才會被Alex的故事所打動。


本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頒給了一部小眾運動的電影,除了電影本身的故事很扣人心絃、畫面也極其震撼以外,故事背後的主題其實並不小眾。


我也怕掉下山崖摔死,但你挑戰自己並且做到極致時,你會有一種滿足感,這種感覺在你面臨死亡時更加強烈,你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如果你是個追求完美的人,那徒手攀巖是最接近你心願的事。有那麼一瞬間,做到完美確實感覺不錯。


——Alex Honnold


(本片可在iTunes付費觀看,9.9美金,有條件的可以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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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駱儀

部分圖片來自Alex Honnold 官網 

攝影:Jimmy Chin

本文首發於澎湃新聞,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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