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絕壁

第十放映室2019-03-14 14:51:01


“這一座小金人,獻給所有相信不可能的人。”


2月24日,第91屆奧斯卡頒獎,《徒手攀巖》獲得最佳紀錄長片獎。


導演金國威與伊麗莎白夫婦,也正是《攀登梅魯峰》的作者。



這一長期垂青政治與社會性作品的獎項,自2012年《尋找小糖人》之後,似已很少關注那些獨立的個體。


所幸,這次我們難得可以從雲譎波詭中抽身出來,欣賞一些更為純粹的紀實作品。



但不需多久,你就會發現——“欣賞”二字也許不適合形容《徒手攀巖》。



“心驚膽戰”,更恰當些。


有很多極限運動,都號稱是在刀鋒上起舞。但隨著裝備器材的演進,保護技術的發展,這些的確很容易導致悲劇的挑戰,死亡率也在穩步下降。


只要你稍微瞭解過通常的攀巖,就很容易回憶起身掛登山繩,腰繫安全扣的登山者。他們偶爾也會失足落下,但通常會被懸掛於半空,發出有驚無險的喘息。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願意接受保護。


但亞歷克斯·霍諾爾德,他拒絕一切保護。


作為當今攀巖界,亦或極限運動界最為著名的攀巖者。他的頭銜也一直在瘋子與大神中徘徊不定。



2008年愚人節,登上猶他州月華拱璧;


同年9月,攀登優勝美地半穹頂;


2011年,僅用8分鐘,就完成了鳳凰巖——全美第一條5.13a難度的巖壁;


2012年,他花了整整19小時,連續攀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中,三塊最大的巖壁,總計2100米。



這還只是他一路刷新世界記錄中的冰山一角。一切壯舉,都不曾依賴任何設備,除了一袋防滑用的鎂粉和一雙小半碼的攀巖鞋外,亞歷克斯唯一的倚靠,就是他的身體與心靈。


文字的描述,對這種挑戰來說的確蒼白無力,如果不從視覺上直觀感受,你很難理解徒手攀巖到底有多恐怖。



絕對平實的影像,不用什麼豪言壯語,也無須剪輯和音樂刻意煽情。


這被稱為“手點”和“腳點”的地方,是攀巖者唯一能用來支撐自己身體的東西。


全身的重量,以及性命,都繫於這不到幾釐米的縫隙。



沒有保護人,沒有攀巖繩,沒有安全釘,沒有降落傘和滑翔翼。


一陣痙攣,一聲鳥鳴,一隻飛蟲,一粒落入眼中的砂礫,都可能瞬間讓你脫力,隨即在呼嘯風聲中,墜落絕壁。


即使最輕微的疏忽,也會帶來最極致的懲罰,這是人類能夠想像出的最瘋狂的冒險。


單人徒手攀巖的英文名——Free solo,也許該叫“自由落體”。



“你不怕死嗎?”


“你為什麼要做這個?”


這也許是所有冒險者,都會被這類問題反覆折磨。這些無法避免的懷疑和不解,也許根本沒有答案。


就像喬治·馬洛裡,世界最早衝擊珠峰之人的名言——“因為山就在那裡”。


對這些本身不需要答案的問題,亞歷克斯也有自己的巧妙迴應:


“我確定有一半人會說,至少他死的時候正在做他摯愛的事。而其他人會說,這人傻吧!”



但這種樂觀和動力,也很難說明攀登“酋長巖”,跟自殺的具體區別在哪裡。


聳立於美國優勝美地國家公園,世界最大花崗岩獨石,914米垂直高度,比哈利法塔還高出百米,讓它獲得了“黎明之牆”的稱號,也是攀巖界的難度頂點。



外表光滑的山體,經年累月風雨侵刷下,已成一道幾乎垂直的絕壁。在它的對面正是阿歷克斯以前挑戰過的另一座豐碑“半穹頂”。根本無須登上太空,只要站在巖壁下擡頭一眼,就能瞭解渺小二字。


這座攀巖界的聖盃,不會進入絕大部分人遺願清單中的峭壁,凝聚了許多冒險家的終極夢想。此前登上酋長巖的人屈指可數,且都是結伴而行,做足了安全準備,吃住在山間,仍然花費了近20天時間,才成功登頂。



短短一百分鐘,你會親眼看見:亞歷克斯·霍諾爾德,是如何在不到4小時內,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徒手登上巖頂。


這一超乎任何人認知的壯舉,如同參加一場得不到冠軍就只有喪命的比賽,堪稱攀巖界的“阿波羅登月”。


他是那種一個時代中也許只會出現一次的人。以一己之力,將徒手攀巖這一極限運動中的極限,推動到更為瘋狂與令人驚歎的新邊界。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真的瘋子。


相反,也許正因有著超乎常人的理性,亞歷克斯才能完成這一系列創舉,併成功活下來。


在片中,他所表現出的銀幕形象,並不高大威猛而充滿英雄氣概。相反,無論是眼見還是言談,亞歷克斯給人的印象,多少有點古怪。



年幼時的照片,這個害羞而瘦弱的男孩,似乎很難和勇氣一詞搭邊。



他簡樸的生活與不善言談的性格,也很難與大眾印象中的不羈天才劃上連線。


從五六歲開始,骨折與挫傷,似乎已經成了他的家常便飯。從滑梯上摔斷胳膊,在鞦韆上折了小腿,被母親形容為不受控制的小怪物。沒人會料想到,他成為現今最為偉大的攀巖家後,卻依然住在一輛二手房車裡。



19歲那年,以優異成績高中畢業,進入伯克利大學的亞歷克斯,僅僅只在象牙塔中忍耐了一年,就正式開始了他的攀巖之路。


也正是同年,他的父母離婚,隨後不過數月,父親就死於心臟病突發。這種突如其來的衝擊,對別人也許會表現為哀痛,但對亞歷克斯來說,他感到的卻是憤怒。


在後來《國家地理》的採訪中,他甚至拋出了這樣的詰問:“如果你不相信有上帝或來世,難道這不會讓這一生更加珍貴嗎?”



但即使從悲劇中生出的種子,也很難解釋亞歷克斯所異於常人的堅定心智。


我們常說肉體與精神雙重磨練,才能塑造出足夠強大個體。但基於求生本能的恐懼,卻鮮有人能如此長久得與其抗爭。


有趣的是,不同於很多紀錄片停留在對個人經歷的樸素鋪成上。


就在他攀登酋長巖的前一年,亞歷克斯接受了腦部的核磁共振掃描,試圖從科學上解釋他的天賦異稟。

 


結果的確令人吃驚,醫生髮現他腦中稱之為“杏仁核”的部分,也就是主管人類情緒的開關,非常遲鈍。


換句話說,他對恐懼、對快樂、對焦慮等情緒的反應要比一般人小得多,只有少數巔峰體驗,才能讓他真切感受到滋味。



這就引出了兩個關鍵命題,也是容易選擇性地跳過的事實:


到底是先天所賜,讓他能夠完成這種不要命的冒險?


還是後天的攀巖重新塑造了他的大腦,乃至心智?


我們也許很難找到正確答案,但至少可以確定,恐懼對他的意義,遠遠超乎一般人的認知。更極端一些理解,他需要極度的刺激,才能體察到“活著”的感覺。


 

當然,亞歷克斯本人不這麼認為,他覺得自己依然會感到恐懼。他唯一的天賦,就是在不允許出錯的情境面前,穩住陣腳,即使懸掛在上千米高空,身體動彈不得。


“在攀巖之外,我是一個很無聊的人。沒有所謂的日常生活,不是平日去泡吧、偶爾出門攀巖的人。相反,我很少在家住,幾乎一直都在攀巖和去攀巖的路上。”



就世人眼光看來,離群索居的亞歷克斯,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邊緣人。雖然我們不願意承認,只有足夠的自我才能成就足夠的高度,社會聯繫雖然能夠保護個體,卻也會磨蝕掉超越極限的可能性。


就像片中,他與女友的爭執,其實歸根到底,還是出於人生觀的完全對立。


“她追求快樂和安逸,但我追求成績,世界上沒有哪個偉大的事是靠快樂和安逸成就的。”這似乎有些尖刻冷漠的回答,卻往往更加接近事實本質。



如果你想要成就超凡,就必須拋棄任何干擾的聲音,這非是用自私殘忍就能概括的東西,這是對抗“生命就是唯一”這一固有觀念,拒絕被設定,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光忍受孤獨還遠遠不夠,你需要享受孤獨,才能完成不可能的事情。



幸運的是,亞歷克斯也並非是完全的獨行俠,在他的攀巖圈子裡,鮮有人懷疑他記錄的真實性,也許是極限運動愛好者更加純粹,這種少為外物所擾的氛圍,有如現世伊甸一般難得。


無論紀錄片中呈現出的亞歷克斯,是一個多麼特立獨行,甚至在愛情等方面有著社交障礙的人,他依然不是一個亡命徒,在享受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愉悅時,他也從不相信什麼“想做就能做” 的浪漫主義。



理智和體能,是亞歷克斯唯一能和死神抗爭的底氣。他一度宣稱,“我不喜歡冒險。我不喜歡越過雙黃線。我不喜歡賭。”我們在提心吊膽之餘,也許還該思考:後果和風險,到底對不對等?


對於亞歷克斯來說,答案似乎很簡單:“我總是把風險稱為實際上脫落的可能性,而後果則是你做某事之後一定將會發生的,所以我試著讓無保護獨攀保持低風險——就是說,我不太可能脫落。”


這種對可能性的掌控,當然不能光靠一張嘴皮。無論是酋長巖、半穹頂還是其他攀巖中,他都會耐心規劃、認真練習,也不會憑衝動行事,為等一個合適的攀登時間,花上幾天也完全可以。別當真認為,他每次攀巖都是完全徒手,嚴格來說,他在絕大部分時間裡其實都是帶著保護繩練習。



除了身體力行的訓練之外,他還與許多成就者一樣,會日復一日在腦中演練每一次攀巖,每一個繩段,每一個抓點,都成百上千遍爛熟於心。這種與成功學背道而馳的現實,就好像遍體鱗傷的勇士雕像一般,痛苦而真實。


“我坐在那裡,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想。想象每一步動作,每件可能會發生的事。當你面臨一個挑戰,就像我要嘗試的這個一樣時,你的思想就會繞著這件事打轉。”



《徒手攀巖》中,也有不少亞歷克斯日常訓練的鏡頭,它用更為直接的方式,向你托出璞玉如何磨礪出華光。


專業而言,將近四個小時的攀登過程,可以分為若干階段,各自有其不同難點與挑戰。有的謹小慎微,有的摧耗體力,其中最折磨人的,共三個部分。


相對容易的“飛速石板”區,遍佈著僅能容下三根手指寬的凹陷。亞歷克斯需要克服,曾經在此跌落的難題。



對身體柔韌性要求甚高的“巨礫堆”難點,落手點甚至只有幾毫米,他必須使出絕學“空手道踢”,才能在700米的高空,穩定住身體。


而這一看似劈叉的動作,亞歷克斯整整練習了一年。



片中最讓人膽寒的,當屬“耐力角”一段。


顧名思義,這一百米長的V字形巖縫,將最大程度消耗攀巖者的精神與體力。他必須把自己的手臂牢牢嵌進不過幾釐米的裂隙中,再利用全身力量,一點點把自己蹭上去。



除卻亞歷克斯這條線外,《徒手攀巖》也不忘描述整個攝製組對這次拍攝的精心籌備。


為了避免拍攝對亞歷克斯的干擾,所有的工作都必須由同樣專業的攀巖家負責。


可能鮮有電影能對攝影師要求如此之高。不能動用無人機,不能近距離,他們只能遠遠懸掛在峭壁上幾處點位,同時承受著極大的心理壓力。



就如本片導演與攝影師金國威所說,作為《國家地理》的御用攝影,他面臨的不只是身心上的空前挑戰,也要面對拍攝極限運動所帶來的倫理問題——如果事態突變,亞歷克斯墜落山底,那麼他們又是否該為此負責?


即使金國威已經跟亞歷克斯合作長達十年,他依然很擔心,“你的鏡頭活生生記錄了他死去的過程。”



片中結尾處,亞歷克斯即將登頂之時,隊中最為經驗豐富的老將,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洶湧,轉過身去,拒絕再看監視器。




這也很容易解釋,為什麼一部小眾題材的紀錄片,能獲得1600萬美元票房,成為歷史上最為成功的紀錄片之一。


因為對亞歷克斯來說,人生中只有攀巖最為有趣;對劇組來說,能面對如此極致和充滿爭議的選題,著實人生之幸。


而對終其一生也無法接觸到極限運動,但也不希望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只有一種標準答案的我們來說,為所欲還是為所能,即使做不出完美選擇,也至少能從旁人的故事裡,得到些許慰藉。

  


畢竟就算萬里挑一的勇士,也絕少有人,能在剛剛戰勝世界後,就開始新一輪的懸掛練習。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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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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