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們的中場戰事

第十放映室2019-03-14 14:51:10


*友情提示:正文近1萬字,預計閱讀時間30分鐘。


2019年2月16日,德國柏林電影宮。


演員憑藉《地久天長》中男主人公劉耀軍一角,在柏林加冕為的那個夜晚(好事成雙,地久天長:女主角詠梅捧得影后),北京時間為2月17日凌晨3點。



除了極少數站在CBD寫字樓落地窗前,眺望凌晨3點的北京的天之驕子們,大部分祖國同胞尚處於深沉的睡眠中。


因時差關係,影后詠梅不想打擾正在睡覺的丈夫、黑豹樂隊前主唱欒樹,只是和銀幕上的丈夫王景春在隨之而來的一個個採訪中,分享內心的喜悅。


再過三到五個小時,這些採訪將如信鴿一樣,把這一“中國電影真爭氣”的盛大喜訊,掛到每一根網線的線頭,讓它在甦醒的廣大國內網友的密切關注和討論中,釋放出激動人心的威力,微信刷屏,微博熱搜……


可不就該這樣嗎?1973年出生的新疆小夥王景春,永遠記得在與青春有關的日子裡,一部叫《紅高粱》的電影帶給他的震撼與啟蒙。


31年前,《紅高粱》拿下了當年柏林最佳影片金熊獎,從此帶領勤勞勇敢的中國電影人,意氣風發走進國際影壇。獲獎消息一出,宣傳工作同步。第二天,彼時正在山東高密老家倉庫閉關寫作的莫言(《紅高粱》作者&編劇),接過表弟氣喘吁吁送來的《人民日報》,打眼一瞧,獲獎一事全版報道。



這樣的盛況,王景春是不會再遇到了。


即便都說本屆柏林電影節是中國年(共14部華語電影參賽,其中3部入圍主競賽單元),也只有張藝謀的《一秒鐘》因技術原因退賽,起過沒比一秒鐘長多少的微瀾。



2019年2月17日,人們一睜眼,因出演《流浪地球》而人紅是非多的屈楚蕭的三觀問題,便讓我們的早飯吃得比平時要開心。


與此同時,“焦俊豔和papi醬居然是閨密”這條信息,以17小時30分的在榜時間、3352510次搜索量,豪奪當天的微博熱搜第一寶座。


而《地久天長》在柏林斬獲影帝影后這件事,則在王景春、詠梅這兩個陌生名字的衝擊下,成功擊退了人們的好奇心,熱搜排名甚至沒衝進前十。


即便有人想要一探究竟,也會由於搜索技能沒經過專業培訓,成為微博無效信息中的迷途羔羊,亂啃幾口草,完全搞不懂哪兒跟哪兒。


▲圖源微博@和菜頭


王景春在坐擁28萬粉絲的微博上第一時間彙報佳績,截至今日,轉發尚未破萬。事兒成了,但人,真的沒紅。



不過一臉樂呵呵、看上去像個老好人的王景春,似乎並不在意紅不紅。在他的獲獎發言裡,你聽不到“我要特別感謝我的粉絲”這樣的話。從領獎臺上下來,他一拍大腿,對詠梅說,我忘了感謝我媽了。這個事讓他非常在意。


貴為國際A類電影節影帝,心氣上去了,人氣沒上去,並非人人能像王景春那樣,泰然處之。


“這方面我沒有很重的考慮,大家對成功的定義不一樣”。


王景春的好哥們兒,就保持住了一顆平常心。在2014年捧得柏林影帝前,經常被問的是,你周圍的演員都紅了,你呢?成為影帝之後,又被追問,你會膨脹嗎?廖凡回道,再膨脹我就爆了。該幹嘛幹嘛,該買菜買菜。


但後來在《影》中,與王景春有過合作的王千源,憑《鋼的琴》榮膺東京國際電影節影帝后的三四年,遲遲沒從這種落差中走出來。“膨脹的情緒沒有噴發出來,一股氣全窩在了心裡。”


外界關心的是,他們有沒有因為影帝身份變得更紅、片酬漲得更高,但在王景春看來,影帝的獎盃,是一種演員之為責任的鞭策:獎項對我來說不易,我會好好珍惜,踏踏實實地拍好每一部戲。


這種時刻存在的危機感,令這幾位人到中年的影帝,依然處在緊張的備戰狀態。


01


這不是王景春第一次摘得國際A類電影節影帝。


此前,他已憑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警察日記》中的出色表演,手握一座東京國際電影節影帝獎盃。


國際A類雙料影帝,除了新疆老鄉段奕宏就是他。圍繞影帝傍身的王景春,開始流傳兩種說法。


一則來自2013年,王景春獲得東京影帝后的感慨:從入行第一天起,我就開始想獲獎感言了。


一則來自“呂秀才”喻恩泰的文章。裡頭說,2009年,王景春於廬山上,蘆林湖旁,手指湖心祈了個願。柏林封帝后,心願揭祕:影帝,不能只拿一次,要一直拿……


假如時光倒轉,19歲中專畢業那會兒的王景春來到廬山發願,願望的內容應該毫無懸念:在新疆找份好工作,一直拿……拿更多的錢。


事實上,他當時的工作單位是個肥差:新疆百貨大廈。起初他在工會負責宣傳工作,後來他男兒當自強,痛感“不會搞業務的男人算什麼男人”,轉崗到鞋帽部賣童鞋。


幹到第三個年頭,他再次男兒當自強,痛感“只會賣童鞋的男人算什麼男人”,一次偶然機會,打小熱愛文藝的王景春,抱住新疆老鄉、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導演朗辰這條大腿不放,跟在屁股後學了兩三年表演,隨之瞞著家裡人,請假考了一圈北影、上戲、中戲。北電三試時,還和余男搭檔演了個小品。


最終,王景春以特招形式考入上海戲劇學院,成為教同班同學陸毅做新疆手抓飯的95級表演系新生,並與隔壁電視藝術系的喻恩泰,在日後結下一起上廬山吃李子的革命友誼。


王景春讀大一那年,22歲。年齡大,表演底子薄,扔進帥如陸毅靚如羅海瓊的表演系,長相就輸在起跑線上。他別的沒有,只有一股子西北漢子的犟勁,卯足力氣練臺詞,糾正新疆口音,晨課一天不落,狂練基本功。


整日琢磨戲,琢磨不明白,就向表演系老師糜曾問。一通問下來,倒像是老師跟他請教問題,“你別說,你讓我想一想,實在不行,明天我告訴你。”


那會兒的王景春,如若可以看到未來的人生走向,想必他會為自己改名叫,王錦鯉。


大三那年,他接拍了電視劇《生死之門》,第一次走進上影演員劇團。當他步上樓梯時,與趙丹、金焰、上官雲珠、石揮等表演大家的巨幅海報擦肩而過,當下心生一願:畢業要是能分到這裡來該多好啊!


1999年,上戲表演系畢業生王景春,正式成為上影演員劇團的一員。


同一年,一部叫《我們結婚吧》的電影,在北京電影學院招男主角,條件是,沒有片酬。誰願意就舉手。只見一位兩腮嘟嘟有肉的男生騰地舉起手,工作人員一指,問道,你叫什麼?男生答,我叫黃曉明。



片中,黃曉明飾演一位不得志的青年設計師,他有一位慷慨拿出自己的婚房供其和女友約會的好哥們,此人正是王景春。這是兩人的電影處女作。


多年以後,黃曉明靠一尊堅硬性感的下巴和一雙英明神武的眼睛,從霸道天子演到霸道總裁。王景春則一路從黃曉明的兄弟、喻恩泰的同事(《都市男女》)、井柏然的室友(《女孩沖沖衝》)演到《地久天長》裡把悲傷留給自己的滄桑老漢。



誰也無法從這位眉毛沒事跳跳舞、演技鬆弛到像個鄰家大叔的男人身上,預見到什麼驚人的成功。就像他出演最多的警察角色,片兒警、戶籍警、刑警大隊隊長全乾過。迄今職位最高的,也不過是縣級公安局局長:官兒雖不大,也足夠體面。


但這份體面,不是王景春的野心所向。


自1995年起,王景春求學於滬上,工作於滬上,一部以上海一家廣告公司為題材的《都市男女》,直讓從一個眼神即能分辨出敵我關係的上海人,在王景春飾演的上海小男人形象感召下失了神,直把他當自己人。


上海待王景春不薄。但在2004年,也即他來滬10年之際,他決定結束滬漂,當一個北漂,尋找更多的機會。


此後的十年間,王景春主要還是在銀幕上做一個平凡的人民警察,調來調去,忙著辦案。有時候能在有全國影響力的大案要案(大片如《金陵十三釵》)中瞥見他的身影,大多數時候,他的案子不出方圓五十里(多為只在電視放的電視電影),幾乎無人關注。



但不論案子大小,戲份多少,他露臉的時候,就是教你難忘的時候,儘管觀眾把他錯認“道哥”劉樺的時候居多。以至於後來一次酒局上,二人交換聯繫方式時,劉樺給王景春備註為,跟我長得最像的兄弟。


只是,比起2006年即憑《瘋狂的石頭》一夜爆紅的劉樺,王景春尚且兩手空空。


直到2009年,錦鯉再次附身。


一天,王景春特意給老師糜曾打了個電話,叮囑他千萬要收看當晚的電視電影百合獎頒獎典禮——他憑《瘋狂的玫瑰》獲得了優秀男演員獎。自此,王景春迎來更多出演電影的機會。


如今回頭看,2011年,要算是王景春的關鍵年份。


這一年,他先是出演了王小帥《我11》裡父親一角,接著在張藝謀的《金陵十三釵》中,扮演一位國軍戰士。一手文藝,一手商業,空空的兩隻手,分別握住了一顆種子——


2018年,一顆種子在張藝謀的《影》中魯嚴這個角色上開出了花,一個面若大善心藏大奸的人物形象,被他拿捏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刀刀入骨,倒反襯的鄧超那柄沛傘未免有些花枝招展。


2019年,另一顆種子在王小帥的《地久天長》中劉耀軍身上怒放。結束放映,同樣參演本片的杜江說,他看到一個大高個兒德國工作人員,躲在角落裡瘋狂地哭。


王景春長相一團和氣,面上始終掛著笑。不忙業務的時候,他愛在微博上寫寫笑話,直播做個新疆手抓飯,哪怕只有兩天假,也要飛到成都家裡抱女兒,一副與世無爭的居家中年男人樣。


但提起表演,看到那些推崇飆戲、炸裂式演技的綜藝節目,以“最好的表演是不演”為理念的王景春坐不住了,酸了一句:還宣誓……咋不咬指頭寫血書呢?有人說他是過氣藝人蹭熱度,他拍案而起:我是演員!不是藝人!


2014年,北漂10年,王景春迎來一個最好的禮物:東京國際電影節影帝。他激動的紅了眼眶:這個獎就像翅膀,讓我在電影的天空繼續飛翔。


但這個影帝的獎盃在另一個演員手裡,卻彷彿墜在翅膀上的鐵秤砣,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他感到無力飛翔。


02


王景春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好運氣,改名叫王錦鯉。


但在王景春之前的這位東京國際電影節影帝,或許會常常反思,自己在36歲那年,把本名王錦鵬改為現在的王千源,是不是一個英明的決定——


父親取王錦鵬這個名字,意在希望遼寧盤錦出生的兒子,將來鵬程萬里。他這一改,飛不起來了。即便有日後的影帝頭銜加持,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王千源就像他飾演的那些接地氣的小人物,只能貼地而行。



作為2010年後,十年來中國第一位國際A類電影節影帝,王千源並沒有嚐到爆得大名的滋味,反而成了某種“前車之鑑”——2014年,王景春還沒從成為新科東京影帝的驚喜中緩過來,就被問起如何看待“上一任影帝王千源發展不溫不火的情況”。王景春愣了下,說,這個問題真的把我問住了。


王千源沒想到,影帝這麼有含金量的大石頭,在中國電影這個池子裡竟然沒砸出幾朵水花來。


得獎前,王千源穿著借來的西裝在東京走紅毯,全場只有兩個粉絲尖叫他的名字:一個是他老婆,一個是他的女兒小蘋果。


得獎後,王千源走路帶風,心已經飛了,“那簡直瑪麗蓮·夢露搭戲都可以。”等他喜氣洋洋回了國,發現沒人宣傳他。輿論的焦點全在憑《觀音山》捧得影后桂冠的范冰冰身上,他只是被一筆帶過。



為封帝之作《鋼的琴》做宣傳活動時,他默默站一旁,給本片女主角秦海璐舉著話筒。這一幕,如同當年中戲畢業後,王千源被分配到兒童藝術劇院乾的工作——在兒童劇裡演“風哥哥”。


風要怎麼演?站好,別說話。


沒人討論,沒人在意,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這個由於獲獎而遭受的悶頭一棍,令王千源始料未及。


因為太過沒有存在感,王千源的榮譽稱號漸漸荒腔變樣,成為媒體筆下的“打醬油影帝”。沒人給自己宣傳,他就給自己找宣傳,結果當時正值釣魚島事件爆發,一聽說是東京影帝,人家直搖頭。


國內媒體的冷遇,激怒了王千源:中國電影需要好的男演員,出現了以後媒體又不支持,國內的導演也不來找。這是為什麼?


他感到窩火和不平,遇有來訪,他直言道,我們沒有范冰冰的國際範兒,我們還有“三個臭皮匠”,我們在東京的殊榮大家也分享一下。


這之後,王千源用了幾年時間,逐漸釋然。這個自稱從“男九號”起步的影帝,繼續接拍男二、男三號的影視作品。他寬慰自己:“世界幹嘛要對你公平,你就努力工作吧。你下回再得嘛,你出不出名你下回都得再得獎,你不得獎,就證明你這一輩子就幹了一次漂亮的活兒,你接著再幹嘛。”


五年過去,一個比得獎更漂亮的活兒讓他等到了,那就是令他真正意義上一戰成名的《解救吾先生》。



這個故事,根據2004年演員吳若甫被綁架案改編。王千源和吳若甫不是第一次打交道。1996年,王千源念大二的時候,在一部叫《征服死亡地帶》的電影裡跑龍套,本片男一號即是當時風頭正盛的吳若甫。


本片主要是三個男人的戲碼:一個綁匪,一個警察,一個吾先生。吾先生是個大明星,找來了貨真價實的大明星劉德華飾演。當年綁架案裡的吾先生吳若甫,友情出演了一個警察角色。王千源最初分到的,是後來劉燁飾演的警察。


而整部戲的戲眼,在綁匪華子身上。


華子這個角色,劉燁爭取過,不成。吳若甫爭取過,也不成。後來,導演丁晟又把目光移到王千源身上,問,這個匪你想不想演?王千源咧著嘴,藏不住笑。


收住笑,王千源捧起有關犯罪心理的書看起來。為此7天不洗頭,3天不喝水,還去蒸桑拿脫水,活活將自己馴化成一條凶險逼人的豺狗。逮誰咬誰,不分戲內戲外。丁晟給他導戲,他昂起脖子一齜牙:為什麼呀?你給我演一遍我看看?


面對幾十年的偶像劉德華,他目露凶光,惡狗撲身。虐人質一場戲,劉德華被勒得雙眼血絲密佈、涕泗直流、青筋條條綻出。王千源說,“他說完話的口水什麼的全在我手上。”


最後那場“話別母親”戲,堪稱壓軸。一個即將被執行死刑的人,內心是什麼感覺?沒人知道。


導演丁晟加以指導,豺狗一聲嗥叫:你給我表演一個第二天你要死,你跟我說一說。


王千源覺得,哪怕你的頭髮,你的皮膚,你的毛孔,都是有生命的,“作為演員你要利用這些生理資源”。這個感覺,別人傳達不了,只能自己找。他找朋友喝了一夜大酒,兩眼通紅之際,那個感覺被他一飲而下。


第二天,面對戲裡的母親,幾句詞一扔,腦袋抵在隔離玻璃上“咣咣”幾下,“就當給你磕頭了啊”。一條拍完,導演哭,攝影哭,化妝師哭,場記哭。看回放的時候,還是很多人哭。劉德華說,王千源的演技讓我沒話說。


一場場戲演下來,王千源已經被一塊一塊拆卸,那個叫華子的綁匪悍然而起,走進了全國觀眾的心。王千源對自己的表現,嗷嗷叫好:沒有不好的戲!追車、跑、砸、跳,沒有不精彩的。


2017年,王千源主演了一部叫《夜色溫柔》的電影,在其中飾演一個警察。這次比《解救吾先生》開頭,冒充警察被識破的還要快——塑造一個經典反派的代價便是,從良從此就難了。



《解救吾先生》裡勒過劉德華的脖子,《破局》裡掐了把郭富城的屁股,王千源憋的那股勁,痛快發洩了出來。回想五年前受到的冷遇,此時,他有了新的感慨,“如果一下子特別火了,說心裡話,我也許就碰不到華子這個角色了,一路就演那種小人物了。”


如果一直演那種小人物,2014年以前,向來“把龍套也當男一號演”的廖凡覺得沒什麼不好。但是當在《建黨偉業》中,飾演朱德的廖凡從馬上摔下,在醫院做了8個小時手術,12根鋼釘嵌入體內的一刻,那股韌勁,一下子洩了。


03


做手術前,廖凡被打了全麻,身上插著導尿管。出了手術室,護士興奮地過來拍照,廖凡右手提著導尿袋,臉上堆笑,積極配合著。但是在心裡,他還沉浸在那一摔的沮喪之中,“你一回想就覺得後怕,值嗎?”



這是2011年,廖凡37歲。從他端起演員這碗飯起,這是他第一次想到值不值這個問題。


廖凡的父親廖丙炎,曾任湖南省話劇團團長,母親也是劇團演員。出身表演世家,廖凡入行比一般人都早,打小就經常被捉去跑個龍套。他的第一份片酬,是兩個西瓜。他沒記住拍的是什麼,記住的是,“晒了一下午太陽,吃了一下午西瓜。”


入行雖早,但自打考入上海戲劇學院後,廖凡大概有兩年時間,是在一種自卑感中度過。那會兒考學,有公費和自費一說。公費幾百,自費上千。廖凡是自費生,聽說“自費生說明業務不夠好”,廖凡感到有些擡不起頭。於是,四年裡,他幾乎都在埋頭鑽研這個“不夠好的業務”。後來一次全國戲劇院校小品大賽中,廖凡得了一等獎,同班同學李冰冰、任泉得了三等獎。他很激動,心裡千言萬語,但到了領獎臺,半個字沒蹦出來。


但好學生廖凡勤奮搞創作的當口,李冰冰、任泉已經戲約不斷,在學校基本不見人影。廖凡倒是滿學校逛蕩,到處留下足跡。他有一位學弟日後追憶:除了圖書館,哪兒都能見到他,這位同學的閒工夫如此之多,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沒在學校談戀愛。


廖凡那時最大的消遣,就是拉幾個兄弟,人手一瓶可樂,擺出文藝青年的姿態,坐馬路邊的椅子上,看華山路上的美女打眼前走過。


實在無聊,他與同學打賭,穿上道具服,扮上乞丐妝,去火車站乞討,討錢多者勝,廖凡逢賭必贏。多年以後,當廖凡飾演的朱潛龍,站到叫花子起家的明太祖朱元璋畫像前,憑你的鞋拔子臉我可以複製的凹造型認祖歸宗時,我們約莫可以想象,要飯無敵是多麼寂寞。



念大學期間,其實他也演過一部戲,在《北京深秋的故事》裡,扮演一個出租車司機。跟他搭檔的是陳寶國、李亞鵬。演完,廖凡豪情萬丈,覺得沒有拿不下的角色。


到了畢業,廖凡摩拳擦掌要出去闖,表演系老師何雁經過四年觀察,知道他精於學業,短於人情世故,“將來到了社會上可能混不開。”沒忍住遞過來一句勸:要不你考慮留校任教吧。


廖凡沒聽勸,昂頭北上,由此認識了戲劇導演孟京輝。將自己投身《思凡》《關於愛情歸宿的最新觀念》《戀愛的犀牛》等一部部話劇的爐膛裡,廖凡這柄劍,鍛成了。由此挑開了演藝圈的門閂,奮袂直入。



但這柄劍,很長一段時間藏於鞘中,鋒芒不得出。在中國本土第一偶像劇《將愛情進行到底》和《別了,溫哥華》兩部當年的爆款劇中,廖凡飾演的角色皆因“車禍”中途出局。劍身出鞘半寸,又被硬生生推了進去。


廖凡沒有意氣頹唐,到哪兒都當自己是男一號。“我從來不把那些角色當綠葉,綠葉是觀眾給我掛的名。”,事實表明,拿出男一號的勁兒,還真能發出男一號的光,導演有時被這道光閃到,不得不為他現場加戲。


演戲多年,廖凡開始想收回當年的豪言:沒有拿不下的角色。他開始意識到,外形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你能演什麼角色。


2009年,在孔笙導演、蘭曉龍編劇的諜戰劇《生死線》裡,廖凡向蘭曉龍請纓,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正面角色,歐陽山川。此舉招來蘭曉龍貼吧粉絲不滿:廖凡怎麼能演這樣一個正義凜然的人?《生死線》開機儀式上,主持人問,這次你演什麼角色?廖凡答,一個堅定的共產黨員。主持人緊張跟進:那你什麼時候叛變?廖凡當場被問傻了。



多年黃金配角,廖凡為自己打下一副黃金枷鎖,拳腳困頓。他想要當個真正的男一號。後來,導演劉奮鬥拍攝電影《綠帽子》,給廖凡安排了其他角色。他自薦演男主角,一個因為愛情破滅鋌而走險的銀行搶劫犯。他說,我那個時候的確有一些情緒需要在角色裡釋放出去。



自《綠帽子》以後,廖凡不太愛接商業片。到了劉奮鬥的第二部電影《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聽說男主角人選未定,廖凡再次主動出擊,收下一個紅包當片酬,演一個哄騙女孩兒賣淫的皮條客。


影片裡有不少激情、暴力戲,開拍前三個月,所有演員集中到廣東的海邊漁村進行體能訓練和心理準備。不論男女演員,一律每天先跑6公里熱身,當地村民以為他們是奧運備戰選手。


三個月以後,廖凡晒得黝黑光亮,練得渾身是塊。片中,他和女主角莫小棋愛得咬牙切齒,熱吻見血,古銅色的兩具肉身於崖頂野蠻交合,有如兩臺失控的拉力賽車衝撞在一起,懸崖之上是火焰,懸崖之下是海水。海水潮起,火焰如虹。



影片裡的野性,沖決屏幕,成為所有主創的野心——2008年,《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獲當年金馬獎5項提名。對此,廖凡談不上高興,甚至有些失望。他們的目標是衝出亞洲,走向國際,最次也是戛納。


先是金馬5提0中,後是戛納的參賽成了參展。


先後主演的劉奮鬥兩部作品,雖博來口碑,但因尺度和投資原因,皆無緣國內。冰涼的海水接連拍打,熄滅了廖凡心中騰騰燃燒的火焰。


這之後,他一度放下了對藝術電影的執念。2010年,在姜文“送給觀眾的禮物”《讓子彈飛》裡,他光膀子騎大馬,是對大哥張麻子忠心不二的麻匪老三。到了馮小剛的《非誠勿擾2》,接過上一部馮遠征的角色,餐巾紙遮臉,對著葛優嬌聲一句,人家建國啊。嗲過舒淇。



雖有一瞥驚鴻,但始終沒等來一夜爆紅。


直到2011年,長久以來的抑鬱不得志,隨著《建黨偉業》裡一次意外墜馬,徹底將廖凡打翻在地,“當時覺得做什麼都沒勁,甚至有想過放棄做演員。”就在這時,《將愛情進行到底》編劇刁亦男找到他,交給他一部叫《白日焰火》的劇本。


養傷期間,看完劇本,廖凡作為一個演員的自信與驕傲,被這團“白日焰火”點燃。他從主人公張自力身上感受到了共振。他說,我感覺自己瞭解這個角色,我可以將他復活。


廖凡的上戲師弟王景春在本片中,飾演乾洗店老闆榮榮,他對廖凡的敬業精神豎起大拇指:寧可喝水也得把自己喝腫了——實際上喝的是酒,本來是一個虛構的角色,硬是被他演活了。 而被張自力幾乎尾隨了整部影片的桂綸鎂,戲外時常感到恍惚,她不確定面對的是廖凡還是張自力。



追蹤五年的案件告破,由跟蹤而心生愛慕的女人到手。只是得到之後的那份失落,恰如天台那場白日焰火,熱烈而蒼白。


影片最後,廖凡有一段1分50秒的獨舞,似醉漢趔趄,卻有種說不出的動人。令人不由得想到魯迅在《女吊》裡的描述:少頃,門幕一掀,她出場了……垂頭,垂手,彎彎曲曲地走一個全臺,內行人說:這是走了一個“心”字。


而這團焰火,在2014年2月16日德國柏林電影宮的夜晚,放的好看極了。當廖凡從評委梁朝偉的手中接過最佳男主角銀熊獎盃時,他還沒搞清楚是什麼情況,“我就一直傻樂呢。”



當晚慶功宴上,廖凡喝大了。第二天醒來,一看手機,致賀短信千軍萬馬般湧來。父母還有點不信,問他獲獎是真的假的;有的朋友比他還激動,留言喊了七八分鐘牛逼。比較特別的是,其中有一條來自多年前租房時的中介的親切慰問:大哥,下回再找我看房保證最低價!廖凡回,謝謝!


柏林封帝后,微博熱搜第一條是,廖凡獲柏林影帝。緊接著第二條是,廖凡是誰。廖凡自己也沒有適應驟然成為焦點的場面。各種採訪大排長龍,能回答的前提下,廖凡知無不言,力求花樣有趣。幾十個回合下來,廖凡被中國媒體界似乎商量好的“沒紅之前你急不急”、“拿獎之後你片酬漲不漲”、“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三大問題,追殺到束手就擒,聊不出花兒了。


雖為影帝,但廖凡作風樸素,有好幾次採訪結束,他起身,問身邊人,我是不是該送送人家?都是關心我的人,別弄得人家不高興。


放了一場《白日焰火》後,廖凡就此不凡,如《師父》裡砍瓜切菜般滅了天津武術界的詠春高手,趟出一條愈發奪目的電影之路。


即拿與姜文合作為例。從最早想參演《太陽照常升起》而不得,到幾乎一無所知情形下,姜文一句“騎馬去”,便狂練大半年,得來《讓子彈飛》里老三這個沒什麼臺詞的角色,最終在2018年的《邪不壓正》中,獨佔一個“邪”,挑起一半大梁。進步之大,令姜文都感到吃驚。以“片場獨裁者”著稱的姜文,甚至撒手讓他導了兩場戲。


當廖凡站在柏林的天空下,接受全世界電影人和影迷的讚美時,他的上戲師弟王景春是坐在臺下,為他歡呼叫好的人群中的一個。來柏林時,彼此拿對方開涮,廖凡叫王景春“熊帝”,王景春稱廖凡“東帝”。


一語中的,王景春用了五年時間,走上了廖凡站定的位置,成為中國第二個柏林影帝。


他們天生有緣。王景春入學那會兒,渾身不自在,“環顧四周,我這種類型,只有我一個。”直到他認識了大三的學長廖凡,才算找到同道中人。且生日都在前後腳,王景春是2月13日,廖凡是2月14日。


兩人的緣分不止於此。他們不但出演過不少藝術片,譬如令王景春東京獲獎的《警察日記》和讓廖凡柏林大放光芒的《白日焰火》,同時也是藝術電影的忠實支持者。


不過,這兩部在國際上為國爭光的電影,到了國內不免有些黯淡無光。《白日焰火》的票房勉強破億,《警察日記》將將200萬出頭。


由於影院排片少,很多人根本沒有機會看到。


王景春見不得諸如《推拿》《闖入者》《念念》這樣的藝術電影受冷落,憤然道,“到底是市場不需要這樣的電影,還是觀眾不需要呢?”


近乎是水到渠成,2015年,兩位同門師兄弟兼藝術電影愛好者,創建了“春凡藝術電影中心”。中心的宗旨,用廖凡的話說,我們要為藝術電影尋找一塊能夠放映的銀幕,讓電影發燒友可以看到全世界各地的好電影。



就在今天,《地久天長》國內定檔3月22日。只是,3個小時的時長,40年時代變遷的巨大容量,不禁讓我們對它的市場表現感到些許擔憂。


2019年,王景春46歲,王千源47歲,廖凡45歲。


面對未來,王千源愈戰愈勇:我前面只有四個東西要超越,戛納威尼斯、柏林、奧斯卡。


王景春或許仍會經常想起《金陵十三釵》殺青那一天的驚險遭遇。在拍攝他的最後一個鏡頭時,炸彈一響,他應聲重重摔到地上,他覺得完了,不能動了。張藝謀高聲叫他的名字,誰料想他一使勁,掙扎著爬起,直奔導演而去。張藝謀和香港特效人員看了,一致滿意,一條過。“我相信有多少艱辛就有多少成就。”


而廖凡則一直在踐行《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裡那句被反覆提及的臺詞:出來混,我和你不一樣的地方是,你是為生活所迫,而我是喜歡幹這一行。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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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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