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把褚時健捧上了“神壇”?

酷玩實驗室2019-03-14 17: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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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啊,只是假如,有一箇中國共產黨員,一個國企領導,在上世紀90年代,私分了300多萬美元公款,個人貪汙上千萬,建立了12億元的帳外小金庫,而且以權謀私,一個批條就能讓身邊的人獲利千百萬。他的女兒依仗他的權力,接受、索要了3600多萬元人民幣、100萬元港幣、30萬美元。這樣一個人,你們會怎麼看?


平原公子《是誰在神話褚時健》



最近網上流傳著

大批量的刷屏的爆文

動不動閱讀量過百萬、過千萬

它們的標題大致是這樣的:


《他用18年,為國創造利稅高達991億,工資之和卻只有81萬》

《他為國創造這麼多利潤,不過貪汙了一百多萬美元,卻被判了無期徒刑妻女全部下放監獄》

《他71歲鋃鐺入獄,女兒自殺74歲再創業,東山再起成億萬富翁,王石、柳傳志等企業家瘋狂追捧


不用我說

你已經看出來了

這些話都是在說


褚時健



說實話,蛋蛋姐我本人

非常非常欽佩褚時健

他是一個睿智果敢的企業家

他是一個老當益壯的企業家

他達到了許多人

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成就


鋃鐺入獄卻又東山再起

這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英雄故事

而在他去世這個檔口

把這個故事用新媒體時代的方法

精緻地包裝一下

然後添油加醋地講出來

也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大問題

反而是一件討巧的事


可是

當看到清一色的吹捧

其中有些甚至有意無意地

忽略事實、斷章取義

蛋蛋姐我

還是感到越來越不舒服


這樣一邊倒的文章是正常的嗎?

是自然形成的嗎?

還是有人在不遺餘力地

神話褚時健?

因為何種目的、

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我知道

在褚老去世的這個時間點上

我站出來說這樣一些話

怕是會引起很多人的反感

會有很多人罵我

甚至取關

而我是一個靠寫公眾號吃飯的人


所以

為了保證足夠客觀

我做了大量的工作

看了我能找到的幾乎全部

關於褚時健的資料


1.看了網上大部分關於褚時健的文章

2.仔細捋了很多遍褚時健的生平

3.看了記者對褚時健辯護律師馬軍,以及褚時健弟弟褚時佐的採訪

4.從中國法院網找出了21年前那份長達8000字,被視為法律界典範的《褚時健等貪汙、鉅額財產來源不明案》判決書

5.研究了褚時健同時代同樣性質人物的案例


我希望做完這些工作之後

我能還原一個真實的褚時健


真實的褚時健是什麼樣呢?

其實也很簡單

他很牛逼

賺過很多錢、有過很多成就

但他也是一個和你我一樣

需要喝水吃飯

會犯錯會糊塗的普通人


“功不抵過,

過不掩功”




01

18年創造利稅高達991億

“煙王”褚時健真牛逼

時代:別抹殺我的功勞


褚時健最牛逼的一段經歷

當然是“煙王”的故事

把一個捲菸廠

發展到亞洲第一世界第三的位置

一個集團納稅991億

一般人真的做不到


在神話褚時健的時候

大家都把這一切

歸功於他個人傑出的能力

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但是事實是如何呢?

我找到了褚時健弟弟

褚時佐的一句評論:

褚時健的成功

公允地說是拜了機遇。


1979年

褚時健成為玉溪捲菸廠的一把手

在這個小破廠裡

前4年他並沒有做出什麼大成就


直到1983年

菸廠下放到各省管理

企業融資體制由撥款改為貸款

而且還貸後還可以退稅

褚時健的機遇來了


他帶領玉溪捲菸廠

幾乎攬下了雲南省全部的外匯

2300萬美元

將設備全部換成了英美進口



在當時的計劃經濟體制下

菸葉由菸草公司收購

捲菸廠負責生產

地方菸草專賣局負責銷售

這樣各司其職

效率會低一些

但是也不容易滋生腐敗


但是作為捲菸廠負責人的褚時健

卻打破了這個局面

最終壟斷了整個菸草產業鏈


第一步就是

“褚時健直接聯繫了農民

為農民提供資金和化肥”

在神話褚時健的文章裡

大家把這描述成

體恤農民、靈活變通


但是事實是如何呢?

事實上

為了拿到最好的菸葉

褚時健確實直接聯繫了農民

為他們提供資金和化肥

但是也有條件

菸葉必須全部出售給他


你別小看這個條件

這個方法幫到了農民嗎?

算是幫到了

但是收益最大的是誰呢?

當然是我們天賦異稟的傳奇商人

褚時健


只是靠著這一招

褚時健成功地

把菸草公司邊緣化了


當時流行一句話:

褚時健把菸廠的桶

伸進菸草公司的井裡來舀水了


1983年頒佈的《菸草管理條例》規定,收購和推廣種植從來不允許菸廠介入,而是菸草公司的職責。


也就是說

褚時健作為捲菸廠的負責人

原本只是負責生產的

現在卻把收購菸葉的業務

一口吞了下來


其實褚時健也知道

這樣做是有問題的

他弟弟在接受採訪時說


我記得大哥那時候還跑來找我,說要是出問題,叫我幫忙照顧嫂子。


但褚時健並沒有就此停手

菸葉的質量提升後

為了保證利益最大化

他又幹了第二件事

繞過供銷局和菸草專賣局

自己開專賣店


至此

褚時健一個人

既是菸草公司負責人

又是捲菸廠負責人

還是菸草專賣局局長

一人掌握著一個價值900多億

品牌價值三四百億的集團

更重要的是

他一個人

掌握了一條完整的菸草產業鏈

成了那片土地上的王


“商人”褚時健真牛逼啊。



02

“認識紅塔王,

定個小目標,

賺上一千萬。”


世人忙碌一生

大多圍著功名利祿轉

平臺給褚時健提供了機會

時勢造就了他的成功

於是“商人”褚時健出道了


彼時的雲南

流傳著這麼一句話:

“認識紅塔王,

定個小目標,

賺上一千萬。”


褚時健 = 錢。


褚時健的律師馬軍說

有這麼一件事情

平潭縣政府和菸草專賣局

沒收3000件假冒紅塔山的煙

卻沒有銷燬

1元/包賣掉了


馬軍代表紅塔集團去處理這件事

對方答應銷燬假煙,繳納罰款

但是想讓玉溪捲菸廠

給他們5000件紅塔山的批文


一件煙有50條,一條有10盒,一盒煙的批文能賺5元左右,5000件算下來,就能賺1250萬元1990年北京的平均工資才221元/月,賺到這些錢,需要工作4713年


也就是說

這5000件香菸

如果拿到批文之後去販賣

可以讓一個人少工作4713年

平潭縣菸草專賣局局長

和福州市菸草公司老總

跟著馬軍去了玉溪


站在他面前畢恭畢敬承認失誤

提出要求後

褚時健只對馬軍說了一句:

喊辦公室去辦一下,沒問題

兩人熱淚盈眶

撲通一下直接跪在褚時健面前


單是每天在玉溪住著

等著找褚時健弄批文的有6萬多人

褚時健去參加個“兩煙工作會議”

下飛機後

接機的汽車有50多輛

全是最高級的


人人都說:

金口玉牙,他一開口,

你身上掛的金玉,

能把人身體拉彎。


這是人人流傳著

羨慕著誇耀著的褚時健的權勢

因為人人都想成為這樣的商人

但沒有人想過

一場資本生意

背後多少齷齪事

不過是拿公有的資產

富了少部分人的腰包



03

權力衝昏頭腦

家破人亡便是無可奈何

卻也命中註定的終點


在神話褚時健的文章中

通常有這麼一段故事:

那年中秋節

褚時健的妻子在監獄

女兒自殺了

唯一的兒子逃往了新加坡

褚時健獨自一人坐在床上

蓋著毯子半睡不睡

承受著世間最刻骨的悲涼


說實話

當初看到這些內容的時候

蛋蛋姐瞬間就流下了眼淚

這該是怎樣痛徹心扉啊

於是許多人罵體制無情


可是有幾個人知道

他們是為了什麼進的監獄呢?

褚時健的妻兒

並不是被褚時健牽連進的監獄

他們早在褚時健出事前

就進了監獄


他們進監獄的罪名是:

倒賣批文

每個人的金額都達到數百萬


而他們哪來的權力和資源

倒賣批文呢?

自然是因為褚時健的放任

因為他褚時健可以隨意批文

他讓誰富誰就絕不會窮的權力


於是,東窗事發之後

妻子女兒鋃鐺入獄

一輩子嬌生慣養的女兒

因為受不了這份屈辱

在監獄中自殺

這就是很多媒體文章中寫的

褚時健得知消息後的淒涼畫面


有人說

褚時健是覺得

妻子女兒年輕時跟著他受了太多罪

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想補償一下他們


作為男子漢大丈夫

當然要補償

但是這就是補償的方式嗎?

把她們送上犯罪的道路?


讓人更加唏噓的是

被送上犯罪道路的

不止是褚時健的妻兒

還有他自己



04

犯傻的褚時健

親手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在神話褚時健的文章中

經常有這樣的描述:

“褚時健為國家掙了那麼多錢

18年才拿81萬工資

他這樣不值得”


從後來的種種跡象來看

褚時健自己

可能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1995年

褚時健快要退休了

他想著自己辛苦幹了一輩子

18年卻才拿了81萬工資

於是,褚時健的心態失衡了


他悄悄從小金庫中

拿出了300多萬美元

和手下幾個人私分

他分到了174萬美元

他對身邊人說:

夠了,這輩子都吃不完了


小金庫是什麼呢

一人獨攬三方權力後

褚時健建了個小金庫

一開始的建立

是為了維持公司的運營

不過小金庫裡的錢

只要褚時健一人簽字就可以


根據褚時健案的判決書

這個小金庫裡的錢

一度達到28570748美元


這份判決書還顯示

褚時健在雲南河南等地的

貨幣、黃金製品、房屋等

摺合人民幣有521萬元,港幣62萬元

其中或贈與或其他

合法部分有118萬元


太多人只看到了面上的工資

可褚時健的工資加在一起

也沒有這麼多

這些無疑就是由他的

紅塔集團領導身份

帶來的


他信別人吹的風

你看和國外

可口可樂老總們比一比

你才拿了多大點啊

別人越說他就越覺得委屈


說句良心話

這點工資確實是不多

可是褚時健忘了一件事


國外的企業

是那些老總一手打拼起來的

但是褚時健是一個國企的領導啊

換言之,企業不是他的

他是一位國家幹部

被派到了這個崗位上工作


你是一位國家幹部

你被派到了這個崗位工作

幹好不是你的義務嗎

更何況

這也不是褚時健一個人的功勞

這是拿著國家的資源

紅塔集團4萬職工共同打拼出來的

也是無數菸民

拿自己的錢和健康換來的


如今有了成果

大家都高興

老百姓念著你的好

可是你不能貪汙啊

那不就成了貪官嗎

經過了長達4年的調查和審理

褚時健被查明

貪汙174萬美元

當時摺合人民幣1406萬

來歷不明財產:

人民幣403萬元,港幣62萬元

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


其實還有1156萬美元

也是在褚時健的授意下轉出的

而且賬戶及相關資料已經被銷掉

只是因為還未使用

也就沒有人能證明

褚時健一定會挪為己用

“疑罪從無”

才沒有判定



這樣的罪

應該怎麼判呢?

彼時的國家

正在進行嚴格的反腐倡廉

貴州一位省領導

貪汙金額不到褚時健的三分之一

便被判處了死刑


而褚時健呢

念著他的巨大功勞

死刑變成了無期徒刑



被判了無期徒刑

他在獄中呆了多久呢

只有不到3年

便因為糖尿病獲批保外就醫


1999年1月9日被判處無期徒刑,2001年5月15日獲批保外就醫


之後便開始包荒山種橙子

再沒有回到過監獄

一直減刑到無罪釋放

這是史無前例的


我不知道當時的法律

是怎麼規定的

中間到底經歷了怎樣的過程


這是知乎網友

“知無不言者慎”找到的

21世紀

無期徒刑減刑條件:

即使悔改和立功

也頂多能減到有期徒刑20年


但是褚時健

他最終坐牢卻不超過3年

如果說這還不叫寬大處理,

那要怎麼才叫寬大處理呢?



05

前擁後簇背後

“商人”褚時健

成了原罪資本家們的開道者


僅僅在獄中呆了兩年的褚時健

包荒山種橙子

開始了他後半生的傳奇


一個80歲的老人

白手起家東山再起

無論怎麼看

這故事都寫著“勵志”兩個字


就算當年那些環繞著他的人

再一次蜂擁而至

就算人們給他2000多畝地

各種資源和支持

就算有人跟他說

“這些錢是我們借給你的,

你隨便玩,花光了也沒關係”

就算企業家各種包裝“褚橙”

大量買橙子給員工發福利

媒體瘋狂免費宣傳

又有什麼關係呢?


即便如此

我還是十分欽佩褚時健

即便他前半程犯了錯

後半程他可以重新來過

我欽佩他的老當益壯

欽佩他東山再起的勇氣


但是當看到

網絡上鋪天蓋地

“王石是他的粉絲”

“柳傳志瘋狂追隨”

甚至大家開始為他喊冤的時候

卻讓我覺得有點疑惑了


因為褚時健本人

承認他犯的一切過錯

並認真悔過

他也知道

國家已經格外對他法外開恩


可柳傳志和王石之流

為什麼會站出來

還要為褚時健鳴不平呢



因為他們要用褚時健

為他們鳴鑼開道


捧一個人,

往往是為了自證

他們不過是想自證清白


柳傳志大家都知道

利用中科院計算所的資源

創辦了北京計算機新技術發展公司

後來這個公司就成了聯想

柳傳志一撥人就此發跡

聯想如今成了個什麼樣子

大家都知道


而王石的萬科呢

前身是“現在科教儀器展銷中心”

後來股份制改革

房地產高歌猛進


把國有資產和資源

不同程度地變為私有

隨著時代的發展功成名就

這樣的企業家還有多少

我不想再多說

但他們知道自己是有原罪的


他們要竭盡所能為自己開脫

證明自己做的事都是合理的

是當時制度有問題

是國家對不起他們


於是褚時健

成了他們拉起來的一杆大旗

他們心裡想著:

只要褚時健沒問題

我就可以心安理得


於是在褚時健種橙子後

王石成了第一個

登上哀牢山的企業家

柳傳志不停為褚時健鳴冤

把自己和褚時健綁定在一起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

他們比褚時健差遠了

雖然他也曾犯過錯


但是這些事情

普通人哪裡知道

在21世紀的今天

話語權掌握在資本家手裡

他們拿來了褚時健這杆大旗


他們也知道

媒體更喜歡

絕地反擊的完美英雄故事

於是大家有意無意

隱藏了事情的另一面

卻恰好幫他們撐起了這杆大旗


最無辜的就是我們這些普通人

因為我們知道的

都是大家“想讓我們知道的”

國有資產

本是大家共同創造共同擁有

如今被一部分中飽私囊後

我們卻還要為他們搖旗吶喊


我無意於說褚時健不好

就像馬克思說的

資本來到世間

從頭到尾

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相較於其他人

褚時健已經好太多


我欽佩他的企業家精神

我打心底裡希望

他身上那些好的企業家精神

被所有人銘記學習

作為企業家

他做的那些事情都無可厚非

但這僅僅是

站在一個資本家的角度

而不是一個被神話

被包裝後的時代英雄


我從來沒有見過

一個資本家去世後

引起這麼大反響的

甚至超過了學者和科學家

就在褚時健去世的第二天

著名語言學家楊耐思逝世

有幾個人知道呢



褚時健享有的待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上一個是小說家金庸

再上一個是物理學家霍金吧


金庸和霍金的成就

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褚時健最突出的成就是什麼呢

紅塔山集團

一個如今連廣告都不能在電視上打

有害人們健康的菸草集團

創造利稅991億


站在資本的角度

褚時健是做出了一些成就

但是大家有沒有想過

菸草本就是暴利行業

2018年利稅達到1.2萬億

相當於20個阿里巴巴

時健的991億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是這麼多年

你記住了誰呢


大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在如今這個社會裡

資本和知識平起平坐


我真的害怕啊

怕真相的另一面被遮蔽

怕太多普通人被矇在鼓裡

怕別有用心之人得逞

怕齷齪的資本

在時代裡心安理得大行其道

真正的企業家

像任正非之流卻被邊緣化



我害怕新一代企業家

會錯誤地認為

無論你犯了什麼錯

這都沒關係

只要你足夠牛逼

只要你足夠成功

只要你足夠有錢

愚蠢的民眾都會忘記

他們甚至根本就不會知道

你將和偉大的科學家一樣

得到萬民頌揚和愛戴


我希望永遠也不會

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我希望我們可以用行動告訴他們

人民從不愚蠢

也更不健忘


褚老一路走好

商人的就歸於商人

也應該止於商人

歷史也一定會給你

最公允的評價

沒有人會抹殺你的功勞

別有用心之人

也請停止消費褚老

來為你們自己鳴鑼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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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微信公眾號 三聯生活週刊 王愷《褚時健去世:那個不肯言敗的風雲人物走了》

三聯生活週刊 2005第9期 蔡崇達 《褚時健之後的雲南菸草》

中國法院網 “褚時健等貪汙、鉅額財產來源不明案”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

知乎網友 “知無不言者慎”在“如何理解褚時健犯貪汙罪入獄? ”問題下的回答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8879739/answer/615674578

觀察者網 《“企業家”們為什麼推崇褚時健?》


說找不到蛋蛋姐的

3秒鐘置頂


願逝者安息

褚時健 = 錢


https://weiwenku.net/d/110011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