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剛剛,魯迅先生給我發來了語音丨費里尼碼字了

費里尼碼字了2019-03-15 18:33:02


文/費里尼


如題。如圖。


是魯迅,和我爺叔一樣的年紀,的確是先生,不過是莊魯迅先生。


30幾年前,當我還是魔都小鎮少年,在電視機裡第一次看到儒雅篤定的莊魯迅時,首先被他的名字震驚,其次是颱風。1980年代初的,吉他堪稱文藝青年大殺器。而彈到全上海皆知出道的,有兩位:張行和莊魯迅。


外在形象上,張行妥妥的小青工腔調,主攻臺灣民謠,一曲《遲到》風靡。莊魯迅形象俊朗,少年氣宛在,其實氣質更接近《遲到》的原唱劉文正,不過卻鍾情約翰·丹佛的《故鄉的路》。Country Road當時在中國太流行,大小歌星都會來一發,莊魯迅的版本,更符合魔都上只角的調調——所謂上下只角,的確有城市地理上的歧視鏈,但用在此處,說的是不同文化、家庭出身背景造成的對文化作品解讀的殊異。

在我少年時代的流行歌曲養成史上,有四個人我最想認識:張行、張薔、鄒軍和莊魯迅。三名上海男人加一位北京大妞。


當矇昧被撕開一角,外邊的空氣將將透進來的那個時代,他們都算文娛界的前排觀眾,負責將舞臺上的精彩,儘可能原生態地傳到後邊看不甚清晰的觀眾那裡。張行平凡而親切,當年的里弄裡,隨時可見這樣的小青工,他是文革結束後,第一批通過電視娛樂競賽節目出道的明星;張薔聲線獨特,空前絕後,辨識度極高,多年後我和她同桌聊天,發現她三觀極正然而特立獨行語不驚人死不休;鄒軍則讓我大驚失色——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帶領一群人在工廠裡唱歌跳舞的——直到幾年後看到邁克·傑克遜的mv時方恍然大悟。而比張行出道早一點的莊魯迅,是沉靜而上海的,他唱故鄉的路,即便用英文,我也相信,他想回到的故園,不是西弗吉尼亞的某個小村莊,而是淮海路上的某條弄堂。


在2019年3月13日之前,我已經集齊了前三位的微信,只差“魯迅先生”。這一天,一位遠在東京的上海阿姐給我發來莊魯迅的微信。


人到齊了。


於是,有了本文開頭的那一串語音,於我,有了中間缺失了30年的“魯迅的故事”,也有了本文後邊要推薦的莊魯迅先生獻給故園的禮物。


30年的故事其實應該融入一個50年的更大的故事梗概裡。


1968年,在12歲的莊魯迅的堅持下,奶奶帶他去著名的“淮國舊”(淮海路國營舊貨商店)花17塊錢買了人生第一把吉他。吉他是出口轉內銷的,沒有牌子,彈斷琴絃也配不到,只能自己接上,經常滑弦時將手指劃破。


莊魯迅父母都是畫家,但從小隨奶奶生活。奶奶是誰?說出來名頭極大。12歲的莊魯迅開始彈吉他,奶奶12歲時已經是上海灘著名大王,15歲時開辦培英編結傳習所,並參加上海市工商部舉辦的中華國貨展覽,展品獲特等、一等獎,並獲絨結代針機專利執照。1930年代,她獨創的桃、李、梅、薔薇等花型的鏤空毛衣,成為都市女性的時髦外套。

1933年,20歲的黃培英編寫的《培英絲毛線編結法》發行量高達30萬冊。1950年代,她被聘至上海工藝美術研究所,專業從事研究與創作。可以說,現代中國絨線編結第一人,就是莊魯迅的奶奶。奶奶的堂哥名頭更大——著名民主人士、教育家黃炎培。


1980年代初,莊魯迅一把吉他走遍天涯的時候,上海無數里弄裡的阿姨媽媽業餘都靠編結絨線產品供外貿出口補貼家用。伊拉享用的,就是魯迅奶奶的知識產權——用當下時髦的話說,就是IP。


在被上海電視臺邀請上節目之前,莊魯迅已經在地下音樂圈子裡名聲震天。全中國文藝愛好者聯合起來。無數的地下音樂會,無數來自各地的邀約湧向他,這是一個我們迄今為止無法真正一窺全貌的“地下世界”,猶如那個時代的“平行存在”,然而似乎只在莊魯迅同時代人的記憶中,零星地口口相傳。


奶奶在特殊年代身心受到殘害,1983年去世,享年70歲。1988年,已經帶著吉他在全國巡演8年的莊魯迅決定出國留學。1970年代中期,他高中畢業時,因為家庭原因無法進一步求學深造。難以壓抑對學問熱情的他決定出國留學。30年後,當莊魯迅向我談及當初出國的根本原因時表示,除了深造學問,還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大環境,一忽兒是“青年楷模”,一忽兒又成了“精神汙染”,他承受不了;二是奶奶當年的絨線編結技藝和日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結,所以他選了日本。


曾經的“吟遊詩人”、上海灘吉他彈唱先驅一夜之間從魔都消失。30年。在沒有互聯網的年代,等同於人間蒸發。


莊魯迅自此進入學霸模式,1990年代上半葉從日本東洋大學文學系學士、碩士畢業。專門研究日本現代文學大師森鷗外。後在日本和光大學任特約講師,同時在NHK文化中心、朝日文化中心等地以清晰易懂的日語講授漢詩與中國通史。著有《詩人的命運:李白、杜甫與安史之亂》《漢詩珠玉五十首》《物語:唐代反抗三詩人》等書。

更多的時間,他選擇了自由飛翔的藝術家生涯。出版自己的音樂,為在日本廣為人知的漢詩譜曲。


2018年10月,莊魯迅在演唱會上首次發佈原創《長相思》,重歸1980年代的鄉村音樂路子,又以新的創作實踐將中日文化糅合進去,廣受好評。著名樂評人徐冰點評此曲:創作動機源自中國古典文學才子佳人的悽美情殤,演唱則帶有日本演歌的綿綿久長,時光穿越到他八十年代出道時標籤——美國鄉村民謠的曲風。徐冰兄的點評繼續戳心境——最深情的創作都是私人化的生活和情感痕跡,《長相思》是莊魯迅用自己獨特的色調勾勒出來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且作且慈悲。


點擊觀看——


莊魯迅說,想通過這首歌向久違的故園致意。在這個白色情人節。


此時,距離“淮國舊”收來的那把吉他,已經過去了整整50年。


莊魯迅先生63歲了,和我親爺叔同齡。他們都有著依然削瘦的身軀,以及歲月無情的刀斧。1980年代,上海城建局青工莊魯迅東渡,如今在QQ音樂上還能依稀找到他當年的聲痕。我勸先生把作品傳到如今年輕人常去的平臺,讓他們知道,最近100年裡,有過兩個魯迅。他們都曾經戰鬥在上海,一個用筆,一個用吉他。我認識的這位“魯迅”從未張牙舞爪,但顯然他的裡子是憤怒的,只不過他用魔都的方式,優雅地說冊那。


再次感謝莊魯迅先生在那個年代曾經給予我的文化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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