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路丨黑白兩道的故事

費里尼碼字了2019-03-15 18:33:08

文/費里尼

 

兩年前的一天,有朋友找我,說黃河路上有家飯店,少東家海外回來接班,一時有點懵,想找人吃飯聊聊如何宣傳才能吸引更年輕一點的顧客。我去了,整個吃聊的過程,面容還很靦腆的少東家洋名James的,一直在嘀咕:顧客還是我小時候就看到的那些沒變,就是一天天老了。

 

老到什麼地步?往年年前聚餐,老顧客圓臺面都是十桌八桌地開,這兩年逐漸減少,先是六桌、五桌……最近一次是去年,只有一桌。

 

飯店叫粵味館,有點怪怪的名字,因為並不售賣粵菜,而是本幫菜為主。老闆叫阿明,60歲左右的樣子,腰椎不太好,坐在那裡不說話,就很有故事的樣子。深聊下去,果然很有故事。然後我表示,馬上派導演過來採訪。宣傳或許是副產品,記錄一爿飯店、一個家族的故事,往大了說,其實就是在記錄微觀的城市歷史。

 

粵味館距離全國人民都知道的國際飯店一箭之遙。當時我言語之間並不掩飾一個內容創作人的“勢利”,我對James講,你家的這個飯店,如果在寶山萬達廣場開,可能就一點意思沒有啦。

 

當時我甚至腦補了無人機從國際飯店轉到粵味館的那個視角,我有點小激動,因為在這個100年前就是上海最好地段再過100年或許也還是上海最好地段之一的地方,我們要開始記錄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很可能在我們都肉身不在的辰光,還在雲端永久駐留。

 

我派去粵味館採訪的編輯、導演和攝像師都不是上海人。兩年多的時間裡,他們克服了諸多文化隔閡層面的不便,終於呈現出一個超出我預期的視頻故事。兩年,19分鐘。粵味館30年歲月的包漿,就這樣與一群90後二更小夥伴相遇。這包漿不是我們盤出的,我們只是讓人因此看見。

 

下邊就是這個值得精心觀賞的短片《阿明的飯店》——


 

說點不算題外話的題外話。

 

阿明飯店起家所在的乍浦路興起的時候,我還是學生,幾乎沒機會去消費。等到黃河路興起,上海可以消費的飯店突然潮潮翻翻,不過偶爾還是有朋友設宴黃河路。2000年代初期,大型的Mall還不多見,飯店扎堆的地方,首選還是黃河路。路上最有名氣如今已煙消雲散的阿毛燉品當年生意興隆。因為做過幾年政法記者,常有公安朋友邀去阿毛吃飯。彼時和阿毛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前魔都首富周某人還常年盤踞香港八卦雜誌。某天和某局局長吃飯,涼菜裡有一道魷魚炒大頭菜。局長一杯茅臺下肚,雙頰泛紅,指著這道冷菜問我:曉得啥名字伐?

 

我搖搖頭。局長嘿嘿一笑,壓低嗓音說:黑白兩道。

 

當時我在一家週報做首席記者,吃完黑白兩道我直奔大楊浦,找首富的發小採訪。也是天真,那樣的文字如何能夠在魔都印得出來?一氣之下,我在西祠衚衕上掛了一個帖子,言明寫了周某人的獨家故事,誰要拿去,稿費一個字一塊錢,按照word的字數統計,不得刪減。真有廣州雜誌接單,原文發表,稿酬隨後寄到,精確到個位。

 

又過去很多年,周首富出來又進去,阿毛燉品不見了。某天,跳槽到某金融服務公司的一個媒體人黃河路請吃飯,地點苔聖園。走進飯店的時候我就覺得面熟陌生,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十幾年前吃“黑白兩道”的原址麼?

 

席間,大家紛紛祝賀前媒體人履新,我多問一句:你們公司和P2P搭界伐?當心點哦。朋友連連搖頭,哪能會哪能會。

 

無事半年。某天,此友再次組局,言明某日聚餐,地點還是黃河路苔聖園。

 

到了聚餐日上午,另一受邀朋友微信我:今晚我出差去不了,微信那誰不回,電話也不接……

 

我講是伐,我打打看,一樣。手機刷微博,突然看到一則消息,某著名金融公司老闆今天上午自首……正是這名前媒體人的老闆。

 

快一年過去了。拍了兩年的粵味館的故事上映了,苔聖園的那個飯局,還沒有畫上句號。

 

自從十多年前那次飯局後,我再也沒在任何一張魔都飯店的桌上見過“黑白兩道”這道菜。大頭菜是當年物質不豐富時期上海尋常人家過稀飯的配菜,色黑,極鹹。阿毛燉品的冷菜師傅天才般地將其與雪白的魷魚絲搭配,並囂張地以那個不無黑色幽默的成語命名。

 

這不是一道菜,是最接地氣的魔都民間語文。無論阿毛燉品還是粵味館,一定在推杯換盞間創造過許許多多類似的故事,也如風飄逝過許許多多有意思的段子。

 

段子的密集恐懼,就是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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