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雲龍 聶樹斌案中剝洋蔥的人丨社會

南方人物週刊2016-12-08 20:55:46


圖/牛華新

導語


原本只是想做一個大新聞,沒想到最後自己也介入其中,角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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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17日晚,嫌犯王書金被警察帶進了河南省滎陽市索河路派出所。一進審訊室,他仍然心存僥倖,用假名字、假地址應付警察,企圖矇混過關,但很快選擇放棄。


在所長李建明的辦公室裡,王書金開口說自己殺過人。老家河北省廣平縣公安局副局長鄭成月得到消息後,連夜趕到滎陽。從1995年開始,鄭成月就一直在追查王書金的下落。


在鄭成月的追問下,王書金開始交代一切。一起、兩起、六起,強姦、殺人、埋屍,他斷斷續續地說出每起案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


1995年秋天,在廣平縣郊外的南寺郎固村,強姦村民張某芳,並將其殺害,推入枯井。


1993年開始的兩年時間裡,先後強姦六名女青年,殺害四人,其中包括石家莊西郊玉米地康菊花被害一案。


據其供述,1994年8月5日中午,王書金躲在石家莊西郊孔寨附近的玉米地裡,看到30歲的康菊花騎自行車路過,用力把她拽下車,抱至玉米地中,實施強暴,之後將其殺害。


王書金出生於1967年,家窮,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從小被哥哥棍棒管教。15歲時在村裡強姦了一個小女孩,判處三年有期徒刑,被送往唐山少管所。他在老家廣平有妻兒,1995年最後一次作案後開始流亡,之後輾轉至滎陽,在一家磚廠隱姓埋名八年,另娶妻生子。他曾經多次想去自首。


王書金交代石家莊玉米地一案時,鄭成月尚未察覺到與案有關聯。直到帶著王書金到石家莊玉米地辨認現場,他才發現康菊花被害案十年前已結案,“凶手”聶樹斌也被執行死刑。



聶樹斌


一些辦案民警疑惑,王書金這小子是不是想借聶樹斌案把水攪渾,混淆視聽。


記者


獲悉滎陽警方抓獲殺人嫌犯王書金,時任《河南商報》總顧問(代理總編輯工作)馬雲龍派記者楚陽前去採訪。在一次飯局上,楚陽聽當時的公安局長透露,王書金殺人案中,有一起案件多年前已經結案,凶手已經槍斃了。


回到報社後,楚陽把這個消息告訴馬雲龍。馬雲龍覺察到其中的新聞價值。“這是一個重大的新聞題材,不在於抓住了一個強姦殺人慣犯,而在於這可能涉及到一個冤案。它的新聞價值就要比抓住一個慣犯大得多。這是我一開始做報道的動機。”


那時馬雲龍61歲,在河南做了20年記者,負責過多份報紙,曾主導數篇轟動全國的調查報道。他曾因“張金柱駕車撞人逃逸案”、“巨能鈣有毒事件”等報道獲得業界讚譽,很多同行尊稱他為“馬老爺子”,也有人視他為“扒糞者”。


在深度調查報道領域,馬雲龍也是先行者。1995年,他與王繼興、龐新智、馬國強創辦《大河報》,任副總編輯。那時的都市報,報道大多是碎片化、即時性消息,對新聞事件、社會問題缺乏深度發掘,於是,他開始尋求變革。


席文舉主持的《華西都市報》每天用一整版報道一個故事,很受歡迎。馬雲龍受到啟發,決定做深度、全景式重大新聞,即如今的深度報道。1997年,他組建特稿部,專門調查重大新聞,每週六用十個版刊登深度報道。在這一年,這種報道方式成為國內新聞領域的新嘗試,調查記者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大量出現。


對王書金案有了疑慮之後,馬雲龍當天上午便派機動部記者範友峰和楚陽前往河北調查。這是馬雲龍第一次接觸聶樹斌案。在這之前,他還不知道案件的“凶手”叫聶樹斌,對具體的案情知之甚少。


範友峰和楚陽數天的艱苦調查有了收穫。他們發現王書金的口供與高度吻合。這讓馬雲龍進一步懷疑,王書金口供中自稱的玉米地殺人,與聶樹斌案是同一個案件。


2005年3月15日,《河南商報》刊發《一案兩凶,誰是真凶》報道。前一晚,他同時給全國兩百多家報紙傳去這篇稿子,並註明“歡迎轉載,不收稿費”。他希望藉此讓這起案件一夜之間變成全國關注的熱點。


“3·15”這一天,《一案兩凶,誰是真凶》的報道佔據了國內各大媒體、網絡重要版面,聶樹斌案進入公眾視野。 


反應


報紙出版當天早晨,馬雲龍帶著幾十份剛印出的報紙,與範永峰等記者開車從鄭州趕往河北,直奔位於石家莊下聶莊的聶樹斌家。馬雲龍第一次見到聶樹斌母親,給她看報紙上《一案兩凶,誰是真凶》的報道。他認為這對聶家來說是一個重要的信息。


聶樹斌被執行死刑之後,聶家人一直心灰意冷,不敢與村裡人說話。在一個小山村,家裡出一個“強姦殺人犯”,還被槍斃了,自然沒人願意搭理,出門擡不起頭,見人不敢說話。但是,張煥枝一直不相信兒子會幹壞事。



2005年3月16日,張煥枝(中)撲倒在聶樹斌低矮的墳頭,哭聲淒厲:“我要我的兒子!......”


聶樹斌從小與父母生活在村子裡,因為有嚴重口吃,非常靦腆,害怕與外人說話。父親聶學生過年教他殺雞,他也不敢。他成績一般,初中畢業後,進了技校,之後在原鹿泉市綜合職業技校校辦工廠工作。


1994年8月5日,河北省石家莊市西郊孔寨村一片玉米地裡,康菊花被人強姦殺害。9月23日下午,聶樹斌被警方帶走。他被認為是這起強姦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十幾天後被批准逮捕。一審判決認定聶樹斌為強姦殺害康菊花的凶手,判處死刑。聶樹斌不服,向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1995年4月25日,河北省高院做出二審裁定,維持原判。兩天後,21歲的聶樹斌被執行死刑。


張煥枝不相信兒子是凶手,但又有些茫然,兒子要是真的沒事,法院怎麼會判他死刑呢?她在矛盾之間搖擺了十年。聶學生在兒子被槍斃後,難以承受壓力,服農藥自殺,被搶救回來,但後來十幾年裡,一直癱瘓臥床。


“張煥枝沒有笑容,但眼睛亮了,看到希望了。”馬雲龍看到,張煥枝讀完報紙後,神情有了變化。“現在有人承認是真凶了,證明她兒子並不是凶手。”那個時候,她開始有了為兒子平反的念頭。


報道刊出第三天,河北省公安廳做出反應,在石家莊召開新聞發佈會,一百多名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參加。發言人史貴中在會前拿著話筒喊道,“哪位是《河南商報》的記者,能認識一下嗎?”範友峰站了起來。史貴中隨後向媒體承諾,將成立專案組,重新調查,儘快公佈真相。 


介入


馬雲龍帶領團隊又推出了兩篇報道,之後,聶案再沒有新進展。不久,佘祥林案曝光,迅速成為社會熱點。聶樹斌案的關注度漸漸下滑。


馬雲龍覺得聶樹斌案是一個徹底的冤案。他本能地認為,作為記者,有責任繼續調查真相,讓冤案得以平反。


決定去見張煥枝的時候,馬雲龍已經開始為聶家尋找代理律師。“要打官司就必須有律師。”他有個朋友原來是《燕趙都市報》的負責人,給他介紹了老部下李樹亭。李曾經是《燕趙都市報》特稿部主任,後來考了律師資格證,辭職當律師。馬雲龍很快說服李樹亭免費代理聶樹斌案。


在李樹亭的陪同下,張煥枝開始向河北省高院提出申訴。“只有法院接受申訴,才能立案複查聶樹斌案。”馬雲龍介紹。


沒有判決書,法院拒絕接受申訴狀。聶樹斌當年被判處死刑時,張煥枝並沒有收到判決書。她多次跑到北京,一次次無果。


2007年,李樹亭發現受害者康菊花的父親存有一份判決書。他找康老漢借用,被拒絕。康家一直把聶家視為仇人,堅決不提供判決書給後者翻案。李樹亭發現,康老漢當時陷入一個經濟糾紛,就幫忙給他出主意,寫訴狀。在三個月的時間裡,逐漸博得他的信任。有一天,康老漢遞給李樹亭一沓材料,裡邊夾著那份判決書。李樹亭當即拿出去複印了20份。


張煥枝去最高人民法院,把判決書拍到桌子上,說:“我有了!”2007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接受了張煥枝的申訴。11月,張煥枝接到通知,聶案申訴已經批轉到河北省高院辦理。


之後,整整七年,張煥枝在李樹亭的陪同下,進行了艱苦而漫長的申訴,每個月最少要跑一趟河北省高院。


為了尋找求突破,他甚至到北京找律師朱愛民,說服後者擔任王書金的代理律師,希望藉此找到更多證據。


 “原來我想著,最多半年就解決問題了。”作為新聞人,馬雲龍原本只是想做一個大新聞,沒想到最後拖延的時間越來越漫長,自己也介入其中,角色變了。


風險


2005年末,馬雲龍被《河南商報》免職,離開新聞行業的他仍牽掛聶樹斌案。作為這案件的第一個報道者,在過去11年裡,他的身份已經從記者轉變為聶家的顧問。案件每出現一些變化,或者出現各種危機的時候,張煥枝都會找他去出主意。


自從第一次去聶家之後,馬雲龍便經常與張煥枝見面,為後者出謀劃策。“我母親在石家莊,每次去見母親,都會找機會到聶家去看看。”馬雲龍說。張煥枝漸漸把他視為最信任的人,聶案每次有變化都會專門打電話叫他去商量。


2007年以後,案件停滯七年,看不到一點亮光。張煥枝很著急,有時候只有絕望,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打電話問馬雲龍:“你有什麼消息沒有?有什麼動靜沒有?”馬雲龍怕她堅持不下去,常常在電話裡鼓勵她。漫長的七年裡,一直如此。到最後,馬雲龍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只有一句:“老太太,你現在無路可退啊。已經壞到最壞,你兒子被殺了,再壞能壞到哪?”


在此期間,由於長時間沒進展,又有不少律師跑來做各種許諾,張煥枝甚至辭退了李樹亭,請了劉博今作為代理律師。



2010年3月6日,北京,聶樹斌的母親張煥枝(右)和呼格吉勒圖的母親尚愛雲合影


2013年,張煥枝覺得自己要死了,跟馬雲龍說:“我活不了幾年了,也許到我死,樹斌也平反不了。但是這個官司要有人打下去,讓女兒他們打下去。”馬雲龍說,她很悲壯,申訴的決心依然很大。


馬雲龍認為,聶樹斌案在漫長的時間裡停滯不前,在於案件背後有一股力量在阻撓。


2013年6月23日晚,聶案“真凶”王書金案二審開庭夜,記者孫旭陽接到馬雲龍電話。馬雲龍讓他知會前去採訪的記者,自己將在隨後發佈公開聲明。十分鐘後,他在自己的博客發佈博文《一場驚天醜劇就要上演真凶王書金將全面翻供》。他介紹,據來源可靠的內部消息說,王書金將在24日的法庭上全面推翻八年來的供述,不再承認他是當年康菊花被害案的凶手。這樣一來,聶樹斌案就失去了翻案的充分理由了。


馬雲龍後來向《南方人物週刊》透露,王書金案的二審在邯鄲開庭,是一次博弈。有官員試圖直接插手案件,讓王書金承認於凶案當天,在那個玉米地發現一具女屍,然後姦屍,依然把殺人主凶指向聶樹斌。



2013年9月27日,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在邯鄲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庭公開宣判上訴人王書金強姦、故意殺人一案。河北省高院駁回王書金上訴,維持原判,王書金被判處死刑


“這樣的話就不需要再翻聶樹斌的案子了。”馬雲龍回憶此事,覺得自己做得有些冒險。


馬雲龍說,那時覺得最大的威脅是對方反咬他造謠,把他抓起來。最終,王書金在二審中堅持原來的口供。聶案平反依舊存有希望,不過馬雲龍依然感覺到危險,擔心自己可能被抓走。


這些年,馬雲龍在海口獨居。退休後,他靠著每月近7000元的退休金維持生活。但在2012年以後,他的退休金被砍掉了幾乎一半。 


剝洋蔥


2014年12月12日,聶樹斌案停滯七年之後,開始有了實質性進展。當天,最高法院下令複查聶樹斌案,責成山東高院異地審理。山東高院通知張煥枝和代理律師於當月24日前去濟南會面。消息傳來,張煥枝立即打電話請馬雲龍到石家莊。


馬雲龍從海口趕到石家莊,與聶家人會面。12月中旬,他掏錢在石家莊一家中檔酒店組織召開了一次閉門會議。參會人員有張煥枝、聶樹斌胞姐夫婦、鄭成月、律師李樹亭和朱愛民、劉博今,以及範友峰等少數多年跟蹤聶案的記者。


會議開了一天一夜。在馬雲龍的主張下,第一件事是重新請回李樹亭擔任聶家代理人。“李樹亭已經為這個案件做出了很多工作和貢獻,蒐集了大量證據,最瞭解這個案件。”馬雲龍稱。會議最大主題則是商議複查階段如何進行辯護,需要提供哪些證據。與會者約定對會議內容保密。傍晚,馬雲龍去衛生間,碰巧聽到劉博今在與一名記者通話,並約好採訪地點。幾個小時後,範友峰發現會議內容已出現在網絡上。張煥枝和馬雲龍當場決定不再聘用劉博今。


劉博今連發短信給馬雲龍,希望繼續做聶案代理律師,被拒絕。之後又發短信稱,自己為聶案已經花了100萬元,讓聶家賠100萬元,並準備24日去山東高院門口等張煥枝。馬雲龍至今對比仍憤憤不平。


因為怕劉博今鬧事,馬雲龍聯繫了孫旭陽等記者,幫忙護送聶母進法院。孫旭陽趕到現場時,發現劉博今果然帶著人攔截張煥枝。在記者的幫助下,張煥枝順利進入法院。


孫旭陽是後期開始報道此案的記者。他持續關注了聶案多年,但直到2013年才開始介入其中。自此,他連續做了多篇相關的深度調查報道,並一起參與推動案件往前走。


一名資深媒體人說,調查記者就像剝洋蔥的人,在追求真相的過程中,承受著比別人更多的辛辣,一層層揭開事件真相,直抵核心。


之後,無法翻案的傳聞時有傳來。馬雲龍認為,這都是對手散佈的消息。實際上,聶樹斌案複查啟動之後,不斷有新進展。最終,在2016年12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對原審被告人聶樹斌故意殺人、強姦婦女再審案公開宣判,宣告撤銷原審判決,改判聶樹斌無罪。



2016年12月2日,河北石家莊,在得知聶樹斌被改判無罪的結果後,聶樹斌的父親與姐姐放聲大哭


這一天是馬雲龍的72歲生日,多名好友在海口為他慶祝。他只喝了兩杯酒,但充滿倦意。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睡覺。一直有媒體打電話過來採訪。


張煥枝去瀋陽參加聶案再審前後,一直與馬雲龍保持電話溝通。冤案平反之後,她在記者的陪伴下返回石家莊。在高鐵上,如釋重負的她給馬雲龍打電話,告訴他好消息,並催他前往石家莊見面。馬雲龍與聶家的故事並沒有完結,他還將幫助聶家申請國家賠償和追責。


 (實習記者馮程程、高伊琛、孔德淇、肖澤鍵對本文亦有貢獻)

本刊記者丨黃劍  實習記者丨高佳 

編輯丨鄭廷鑫  rwzkwenhu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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