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流卷不走的先生,今日走了

央視新聞2017-01-13 03:08:47

她是“兩彈一星”元勳的遺孀,一句“你不回來我不老”見證堅貞愛情,她一等就是一生。

親歷中國百年起伏,我們在書本上“見過”的大人物,她不但見過,而且一起生活過共事過。

“比院士還院士”,八旬還在帶英語課,被譽“中科院最美玫瑰”,老友卻說“玫瑰”形容她太輕了。

今日凌晨,將滿百歲時,語言學家逝世。湍流卷不走的,是一部“傳奇”。

朗讀/央視主播 張仲魯

配樂/青山綠野 & 雪 & 森 - 和平之月




時光倒轉,

一年前,

那時知道她名字的人很少,

那時她還在我們身旁……

↓↓


她一生,都是時間的敵人
聆聽時


進入人生的第99個年頭,李佩大腦的“內存越來越小”,記憶力大不如以前了。她一個月給保姆發了3回工資。

 

在她狹小的客廳裡,那個腿都有些歪的灰色布沙發,60年間,承受過不同年代各色大人物各種體積的身體。錢學森、錢三強、周培源、白春禮、朱清時、饒毅、施一公……都曾是那個沙發的客人。

 

但是有時人來得多了,甭管多大的官兒,都得坐小馬紮。

 

她曾跑遍了半個地球,如今,她的背駝得像把摺尺,一天的大多數時光蜷縮在朝南書房的沙發裡,困了就偎在電暖氣上打盹,即使三伏天,她也覺得冷。前些年,眼看年輕人騎車撞了中關村的老科學家,她還特氣憤,跟在後頭追。如今,她連站到陽臺上向朋友招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只有牙齒和胃,還頑強地工作著。她的胃曾裝過胡適家的肉菜、林家翹家的餃子、錢學森家的西餐,那個時候,廚藝很差的周培源只有洗碗的份兒。如今,她還像年輕時在美國一樣,愛吃蒜香麵包,用自己的牙慢慢地磨。

 

她的眼眉越來越低垂,這雙被皺紋包裹的眼睛,見過清末民初的辮子、日本人的刀、美國的摩天大樓,以及中國百年的起起伏伏。如今,沒什麼能讓這個百歲老人大喜大悲了。

 

她一生都是時間的敵人。70多歲學電腦,近80歲還在給博士生上課。晚年的她用10多年,開設了600多場比央視“百家講壇”還早、還高規格的“中關村大講壇”。

 

沒人數得清,中科院的老科學家,有多少是她的學生。甚至在學術圈裡,從香港給她帶東西,只用提“中關村的李佩先生”,她就能收到了。她的“郵差”之多,級別之高,令人驚歎。

 

在錢學森的追悼會上,有一條專門鋪設的院士通道,裹著長長的白圍巾的李佩被“理所當然”、“捨我其誰”地請在這條道上,有人評價這個只有幾十斤重的瘦小老太太“比院士還院士”。

 

她被稱作“中科院最美的玫瑰”、“中關村的明燈”、“年輕的老年人”。

 


如何捱過漫長的夜?

丈夫殉職,

女兒病逝,

或許對她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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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一種永恆的沉重的努力

 

這位
百歲老人的住所——“特樓”,就像她本人一樣,頗有些年歲和綿長的掌故。


“特樓”即中關村科源社區的13、14、15號樓,那裡集中居住了一批新中國現代科學事業奠基者:包括1948年中央研究院的9名院士、第一批254位學部委員中的32位、23位“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中的8位。錢學森、錢三強、何澤慧、郭永懷、趙九章、顧準、王淦昌、楊嘉墀、貝時璋等人都曾在這裡居住。


△郭永懷與李佩在康奈爾


郭永懷李佩夫婦帶著女兒從美國康奈爾大學回國,是錢學森邀請的。


錢學森在1956年數次致信郭永懷:“請你到中國科學院的力學研究所來工作,我們已經為你在所裡準備好你的‘辦公室’,是一間朝南的在二層樓的房間,淡綠色的窗簾,望出去是一排松樹。”“已經把你的大名向科學院管理處‘掛了號’,自然是到力學所來,快來,快來!”



△李佩一家三口


放棄了美國三層的小洋樓,把汽車送給最後一個給他們送行的人,回國後,郭永懷在力學所擔任副所長,李佩在中科院做外事工作。

 

1968年10月3日,郭永懷再次來到青海試驗基地,為中國第一顆導彈熱核武器的發射從事試驗前的準備工作。12月4日,在試驗中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後,他在當晚急忙到蘭州乘飛機回北京。5日凌晨6時左右,飛機在西郊機場降落時失事。

 

當時飛機上十幾個人,只有一個人倖存。他回憶說,在飛機開始劇烈晃動的時候,他聽到一個人大喊:“我的公文包!”後來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郭永懷

 

在燒焦的屍體中有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當人們費力地把他們分開時,才發現兩具屍體的胸部中間,一個保密公文包完好無損。最後,確認這兩個人是59歲的郭永懷和他的警衛員牟方東。

 

郭永懷曾在大學開設過沒幾個人聽得懂的湍流學課程,而當時失去丈夫的李佩正經歷著人生最大的湍流。


據力學所的同事回憶,得知噩耗的李佩極其鎮靜,幾乎沒說一句話。那個晚上李佩完全醒著。她躺在床上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偶然發出輕輕的嘆息,剋制到令人心痛。

 

在郭永懷的追悼會上,被懷疑是特務,受到嚴重政治審查的李佩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在當時的環境裡,敢於坐在李佩旁邊,說一句安慰的話,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郭永懷走後22天,中國第一顆熱核導彈試驗獲得成功。



△李佩一家三口的居家生活

   

那些時候,樓下的人常聽到李佩的女兒郭芹用鋼琴彈奏《紅燈記》中李鐵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堅強,頂天立地……”

 

後來,李佩將郭永懷的骨灰從等級森嚴的八寶山烈士公墓請了出來,埋葬在中科院力學所內的郭永懷雕塑下面。同時,李佩還將一同犧牲的警衛員牟方東的部分骨灰,也安放在雕塑下面。


郭永懷走後沒兩年,十幾歲的女兒去內蒙古當知青下鄉,李佩到合肥中科大繼續接受審查和勞動改造。政治的湍流一次次把她們捲進漩渦。

 

此後的幾十年來,李佩先生幾乎從不提起“老郭的死”,沒人說得清,她承受了怎樣的痛苦。只是,她有時呆呆地站在陽臺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更大的生活湍流發生在上個世紀90年代,唯一的女兒郭芹也病逝了。沒人看到當時近八旬的李佩先生流過眼淚。老人默默收藏著女兒小時候玩的能眨眼睛的布娃娃。幾天後,她像平常一樣,又拎著收錄機給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的博士生上英語課去了,只是聲音沙啞。

 

“生活就是一種永恆的沉重的努力。”李佩的老朋友、中國科學院大學的同事顏基義先生,用米蘭•昆德拉的這句名言形容李佩先生。


李佩一家1953年在美國


女兒郭芹最後一次見到住樓下的作家邊東子,用一雙誠懇的眼睛說:“寫寫我爸爸吧。”邊東子後來寫了《中關村特樓的故事》,他說:“即使是功力深厚,又如何能寫全、寫透、寫準她了不起的爸爸和同樣了不起的媽媽!”

 



編教材,

助學子出國,

創辦大講壇,

探求“錢學森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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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傳授的,是‘人學’
文革結束,她重新恢復工作時,已經快60歲了。她籌建了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後更名為“中國科學院大學”)的英語系,培養了新中國最早的一批碩士博士研究生。

 

當時國內沒有研究生英語教材,她就自己編寫,每次上課,帶著一大卷油印教材發給學生。這些教材被沿用至今。她做英語教學改革,被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語言學系主任Russel Campbell稱作“中國的應用語言學之母”。


她大膽地讓學生讀《雙城記》、《傲慢與偏見》等原版英文書。很多學生回憶,李佩先生從不大聲訓斥學生,卻有一種“微笑的嚴厲”,她把最淘氣的學生調在第一排,這種無形的壓力讓人做夢都在說英語。



人才匱乏,李佩就找到那些曾被打成右派甚至進過監獄的英語人才,從事教學工作。事實證明,她的眼光很準。她請出山的“右派”許孟雄,是鄧小平同志1979年1月出訪美國時英文文件的把關人。

 

她還和李政道一起推動了中美聯合培養物理研究生項目,幫助國內第一批自費留學生走出國門。到1988年該項目結束時,美國76所優秀大學接收了中國915名中美聯合培養物理研究生。當時沒有託福、GRE考試,李佩先生就自己出題,李政道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選錄學生。

 

1987年,李佩退休了,她高興地說,坐公交車可以免票了。

 

可她沒有一天退休,她接著給博士生上英語課,一直上到80來歲。



81歲那年,她創辦中關村大講壇,從1998年到2011年,每週一次,總共辦了600多場。她請的主講人也都是各個領域的“名角兒”。黃祖洽、楊樂、資中筠、厲以寧、程鬱綴、沈天佑、高登義、甘子釗、饒毅等名家,都登過這個大講壇。

 

大講壇的內容也五花八門:農村問題、中國古代文學史、天體演化、昆蟲、愛斯基摩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美國總統大選、天津大鼓等等。

 

“也只有李佩先生能請得動各個領域最頂尖的腕兒。”有人感慨。


 

等到94歲那年,李佩先生實在“忙不動”了,才關閉了大型論壇。在力學所的一間辦公室,她和一群平均年齡超過80歲的老學生,每週三開小型研討會,“除了寒暑假,平時都風雨無阻”。這樣的講壇延續至今。


她還組織了20多位專家,把錢學森在美國20年做研究用英文發表的論文,翻譯成中文,出版《錢學森文集(中文版)》。李佩先生常常講錢學森,卻很少提郭永懷,旁人說太“大度”了。

 

有人回憶,在討論“錢學森之問”求解的根本出路時,三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並列而坐。北大資深教授陳耀鬆先生首先說了“要靠民主”四個字,緊接著,鄭哲敏院士說:“要有自由。”隨後,李佩先生不緊不慢地說“要能爭論”。這一幕在旁人眼裡真是精彩、美妙極了。


 

中國科學院大學黨委副書記馬石莊是李佩博士英語班上的學生。如今,他在大小場合發言、講課,都是站著的。他說,這是跟李佩先生學的,“李先生70多歲在講臺上給博士生講幾個小時的課,從來沒有坐過,連靠著講臺站的姿勢都沒有”。

 

“他們這代人回國為的是什麼?她一生對教育的關心,對國家命運的關心,不是今天的我們能完全理解的。”他說,他一生中遇到過很多好老師,但“我見過的最偉大的老師是李先生”。李先生傳授的不僅是知識,而且是“人學”,人格的完善。




捐了“兩彈一星”功勳獎章

一生教學的英語教案,

捐了積蓄,

藏品……

能捐的她都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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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就是捐,要什麼儀式


李佩眼裡,沒什麼是不能捨棄的。1999年9月18日,李佩坐在人民大會堂,國家授予23位科學家“兩彈一星”功勳獎章。郭永懷先生是23位“兩彈一星”元勳中唯一的烈士。

 

李佩回家後,女兒郭芹的朋友們都嚷著來她家看“那坨大金子”。該獎章直徑8釐米,用99.8%純金鑄造,重515克——大家感慨,“確實沉得嚇人”。

 

4年後,李佩託一個到合肥的朋友,把這枚獎章隨手裝在朋友的行李箱裡,捐給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時任校長朱清時打開箱子時,十分感動。



幾年前,一個普通的夏日下午,李佩讓小她30多歲的忘年交李偉格陪著,一起去銀行,把60萬元捐給力學所和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各30萬。沒有任何儀式,就像處理一張水費電費單一樣平常。


“捐就是捐,要什麼儀式。”老太太對李偉格說。

 

至今,李佩先生客廳裡的茶几還是60年前回國時家裡的陪嫁。

 

早年從美國帶回的手搖計算機、電風扇、小冰箱,捐了。郭永懷走後,寫字檯、書、音樂唱片,捐了。李佩先生一生教學的英語教案,捐了。汶川大地震,挽救崑曲,為智障幼兒園,她都捐錢。

 

有後輩說她對待名利的樣子,就像居里夫人把最大額的英鎊當書籤,把諾獎的獎牌隨意給孩子當玩具。


 

直到前年,郭永懷104歲誕辰日,李佩拿出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藏品,捐給力學所:郭永懷生前使用過的紀念印章、精美計算尺、浪琴懷錶,以及1968年郭永懷犧牲時,中國民航北京管理局用信封包裝的郭先生遺物——被火焰燻黑的眼鏡片和手錶。

 

如今,這些東西就保留在力學所的304房間,深棕色的門上面寫著“郭永懷副所長辦公室”。隔壁是“錢學森所長辦公室”。錢學森說得沒錯,從辦公室往外看,是一排高大蔥綠的松樹。只是已經半個世紀過去了。




滄海桑田百年

不改那抹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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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孤獨都不懼怕,還懼怕死亡?


在北京大學唸書,北平淪陷後,她從天津搭運煤的船到香港,再輾轉越南,進入雲南西南聯大。她在日本人的轟炸中求學。她曾作為中國代表,參加巴黎的第一次世界工聯大會和第一次世界婦女大會。


△年輕時的李佩

 

她本可以得到很多榮譽,幾十年裡,無數協會想讓這個能量超大的老太太當會長,她都拒絕了。


曾有人把這對夫婦的故事排成舞臺劇《愛在天際》,有一次,李佩先生去看劇,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人們從她的臉上,讀不出任何表情,那似乎演著別人的故事。

 

這群年輕演員曾拜訪過李佩先生。一位演員說,當他見到了郭先生生前最後一封家書,見到了郭先生的自畫小像,郭先生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雕像。他開始明白李佩先生的那句臺詞了:“我等你,你不回來我不老。”



△李佩親臨《愛在天際》演出現場

  

可“不老”的李佩先生確實老了,她的背越來越彎,開始只是小銳角,後來角度越來越大。


曾經在學生眼裡“一週穿衣服不重樣”、耄耋之年出門也要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別上卡子的愛美的李佩先生,已經顧不上很多了。

 

她曾趴在窗邊送別客人的陽臺蒙滿了灰塵,鋼琴很多年沒有響一聲了,她已經忘了牆上的畫是她曾和郭永懷相戀的康奈爾大學。記憶正在一點點斷裂。 



△郭永懷與李佩的結婚照

 

她也過了說理想的年齡。“我沒有崇高的理想,太高的理想我做不到,我只能幫助周圍的朋友們,讓他們生活得更好一些。”她淡淡地說。

 

相反,她感慨自己“連小事也做不了”。看到中關村車水馬龍,騎自行車的人橫衝直撞,甚至撞倒過老院士、老科學家,她想攔住騎車人,但“他們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了”。

 

儘管力氣越來越小,她還是試圖對抗著龐大的推土機。

 

在寸土寸金的中關村,13、14和15號樓也面臨拆遷命運。李佩和錢三強的夫人何澤慧院士等人,通過多種渠道呼籲保護這些建築。2012年,北京市政協通過動議案,要求將中關村“特樓”建成科學文化保護區。中關村的居民們感慨:多虧了這兩位老太太!


 

何澤慧院士幾乎成了李佩先生僅存的老鄰居。院裡的老人紛紛走了,錢學森走時,李佩先生還能去送行,等到錢學森的夫人、她的摯友蔣英去世的消息傳來時,她已經沒力氣去送最後一程,只能讓李偉格代表她送去了花圈,傷心的她連續3個月沒睡好覺。2015年她又給老朋友、101歲的張勁夫送去了悼詞。


很少有人當面對她提及“孤獨”兩個字,老人說:“我一點兒也不孤獨,腦子裡好些事。”


多年的交往中,她的學生馬石莊感覺這個老太太淡定極了,從沒有慌慌張張、一丁點邋遢的時候。“一個人從戰火中走出來,經歷過無數次政治運動,走過大半個地球,中年喪夫,老年喪女,還有什麼讓她‘不淡定’、‘不沉靜’?”

 

“100年裡,我們所見的書本上的大人物,李佩先生不但見過,而且一起生活過、共事過,她見過太多的是是非非、潮起潮落。錢、年齡對她而言,都只是一個數字。一個連孤獨都不懼怕的人,還懼怕死亡嗎?”



摘下助聽器,李佩先生的世界越來越安靜。似乎也沒有太多年輕人願意聽她嘮叨,知道李佩這個名字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

 

但每一個踏進13號樓李佩先生家的人都會很珍惜拜訪的時間,會努力記住這個家的每一處細節,大家都明白,多年後,這個家就是一個博物館。



今日,

再憶先生音容,

送別先生。




湍流捲走的,

是她清逸的身影。

卷不走的,

是一部“傳奇”。



容整編自冰點週刊《湍流卷不走的先生》從玉華

/圖出自網絡 版權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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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贊致敬百年傳奇

本期監製/唐怡 主編/李浙 編輯/王若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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